在家里承接定货。”
两人一谈完正事,又谈论开韦罗奇卡结婚的事了。
“这个斯托列什尼科夫呀,他酗酒胡闹了两个礼拜,后来又跟阿岱莉重归于好了。我非常为阿岱莉高兴:斯托列什尼科夫是个老好人;只是可惜阿岱莉没个性。”
话题一进入自己熟悉的领域,朱丽便没完没了地谈开了,讲起阿岱莉的种种艳遇来:现在罗扎利斯卡姬小姐已经不是姑娘了,因此朱丽觉得再也无需乎有什么顾忌了。最初她说话还挺谨慎的,后来越说越忘情,完全陶醉在回忆之中了,她兴高采烈地描述酒宴的情景,说个没完。韦拉·巴夫洛夫娜感到很窘,朱丽却毫不察觉。韦拉·巴夫洛夫娜恢复了常态以后,怀着一种沉重的心情来听她说,就像你在看一张原本很可爱、但却病得脱了形的脸时的心情那样。可这时洛普霍夫来了。朱丽马上就变成了一位端庄的贵婦人,言谈举止十分得体。然而这个角色她扮演得时间不长。她开始祝贺洛普霍夫娶了这么个美人当太太,就又兴奋地说起来:“不,你们新婚,我们该庆贺庆贺。”她吩咐佣人立刻开早饭、端香按上来。韦罗奇卡也只得喝了酒,半杯是为自己的新婚喝的,半杯为工场喝,还有半杯为朱丽本人喝的。她感到头晕起来,和朱丽一同叫喊、吵闹。朱丽掐了一下韦罗奇卡,站起身来,就跑开了,韦罗奇卡紧追不舍,她们满屋里跑着,在椅子之间跳着蹦着,洛普霍夫却坐在那里直笑。最后,朱丽突然想要炫耀炫耀自己的力气:“我用一只手就可以举起您来。”——“您举不动。”她们动手撕打起来,双双倒在了沙发上,就再也不想起来了,可是还在接着叫喊,哈哈地乐着,后来两人都睡着了。
这是洛普霍夫好久以来碰到的第一件使他伤脑筋的事,不知如何是好。叫醒她们吗?让这次愉快的会见落得个令人尴尬的收场,也是怪遗憾的。他小心站起身来,在房里转了转,看能否找到一本书。书是找到了,叫做《chroniquedel’oeildeboeuf》①,连《福勃拉》②跟它相比都要大为逊色了。他在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坐下,开始读起来,书写得太无聊了,读了一刻钟,他也睡着了。
①即《牛眼商纪事》→JingDianBook.com←,一部描写十七、八世纪法国宫廷生活的婬秽作品。
②全称是《福勃拉骑士的艳遇》,书中无情地揭露了一七八九年大革命前夜法国贵族社会的颓风。
过了两个来钟头,波莉娜叫醒朱丽:已经到吃午饭时候了。就座的只有他们三个,谢尔日没来,他是参加一个盛宴会了。朱丽和韦罗奇卡又嚷了一阵子,随后又郑重其事起来,临别时简直正经极了。朱丽忽然想起来——以前竟没有想到——要问问:韦罗奇卡干吗想办工场?如果她想挣钱,那么,她有这么样的好嗓子,做个演员,哪怕歌手呢,挣钱也容易得多。为此他们又坐下来,韦罗奇卡讲述了自己的想法,这使得朱丽又一次热情澎湃,她的祝福连连不断,中间还穿揷这样的话:她朱丽·勒泰利埃是个堕落的女人——她还流了眼泪——不过她懂得什么是“美德”——接着又是流泪、拥抱和祝福。
大约过了四天,朱丽来找韦拉·巴夫洛夫娜,一下子就向她订了许多活,还留下了几位也可能来订活的女友的地址。她带着谢尔日一道来的,说他不来可不行:“洛普霍夫去看过我,你现在理应回访了。”朱丽举止端庄,虽然在洛普霍夫家坐了很长时间,却还是一丝不苟地保持着庄重的样子。她看见那里没有墙,只有很薄的隔板,她却能够顾及别人的面子。她并未愤慨不平,却是以超然世外的心情,兴致勃勃地观赏着洛普霍夫家清苦生活的诸般细节,她认为人正是非如此生活不可,只有在简朴的环境中才可能有真正的幸福。她甚至对谢尔日说,她想同他迁居瑞士,在田野和山峦之间的湖畔找一间小屋居住,相親相爱,一块钓鱼,照看菜园子。谢尔日表示完全同意,但还要看看,三四个钟头之后,她又会说些什么了呢。
朱丽那辆精致的轿式马车的辚辚声和骏马的得得蹄声在中街和小街之间的第五道街的居民当中留下了震撼人心的印象,那里至少从彼得大帝时代以来——若不是更早的话——就没见过这么好的车马。许多人目睹,这奇妙非凡之物怎样停到了一座有着七扇窗子的木制房屋的紧锁着的大门跟前,从那精美的马车中怎样走出来两位新颖的、更为精美的非凡人物,一位是雍容华贵的太太,另一位是卓然超群的军官,他的显要身份毋庸置疑。过了一会,大门开了,马车驶进院里,这就引起了众人的懊恼,因为在他们再次出门之前,这些心怀好奇的人已无望再次目睹军官的威严仪表和太太的更加威严的仪表了。这天达尼雷奇做完买卖回到了家,彼得罗夫娜跟他进行了谈话。
“达尼雷奇,看样子,我们的房客是两个大人物。今天有一位将军和将军夫人来看过他们。将军夫人穿戴得漂亮极了,简直没法说,将军身上戴着两枚星章。”
彼得罗夫娜怎么会在谢尔日身上看到了星章,可真是够离奇的。他并不曾有过星章,即使有过,恐怕也不致于在陪同朱丽出门的时候佩戴。但是她的确是看到了星章,她没弄错,也不是吹牛,这无须她来作证,我也能够替她担保:她看到了。我们都知道他身上并没有星章,可是他那副气派,使彼得罗夫娜认为不应该不在他身上看到两枚星章,她也就看到了星章。我不跟您开玩笑,她真的看到了。
“听差穿的号衣可真是没治了,达尼雷奇,一身的英国呢子,五卢布一俄民的。别瞧他脸色铁青,架子挺大,跟人答话的时候还蛮和气呐。他让我摸了摸他的衣袖,是上好的呢子。看得出钱少不了。他们待在咱们房客那儿足有两个来钟头,达尼雷奇,咱们这两位跟他们说话的样子很随便,就像我跟你一样,也不向他们点头哈腰,还跟他们有说有笑。咱们那男房客和将军坐在一块,两人都懒洋洋地仰靠在扶手椅上抽烟,咱们那男房客就当着将军的面抽烟,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你猜怎么着?他的烟灭了,就从将军手里拿过烟来接火。将军还親了親咱们那女房客的手,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简直没法说。现在这件事应当怎么解释呢,达尼雷奇?”
“我寻思,什么事都是命中注定的,所以谁有什么样的親戚朋友,这也是命中注定的。”
“不错,达尼雷奇,当然是命里注定的。可我想,要么,咱们那男房客是将军的兄弟,要么,就是将军夫人的兄弟;要么,咱们那女房客是将军的妹妹,要么,就是将军夫人的妹妹。老实说,我更相信她是将军的妹妹。”
“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彼得罗夫娜?不太像呀。要是这样,他们也会很有钱啦。”
“是这样的,达尼雷奇,那女的要不是她娘的私生子,就是她爹的私生子。所以她的脸也是另一副样子,他们确实长得不像。”
“可能就是私生子,彼得罗夫娜。常有这种事儿的。”
在彼得罗夫娜常去的小杂货铺中,她充当显要人物足足有四天之久;这家小铺整整三天不断地从斜对面那家小铺吸引来部分的顾客。在这些日子里,彼得罗夫娜为了心智的启蒙教育,满足人们对知识的如[*]似[渴]的热望,竟然对自己的织补工作都不那么上心了。
所有这一切造成的结果是,过了一个星期,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就去看望女儿和女婿了。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搜集了一些有关女儿和那个强盗的生活状况的情报,她并非经常悉心地去搜集,只是顺便、一般地搜集搜集,主要也是出于纯科学的求知本能。她有一个很不起眼的于親家,住在瓦西利岛上,干親家受她之托,时不时地顺路打听打听韦拉·巴夫洛夫娜的情况,那干親家不断地给她送情报来,有时一个月送一回,有时还多,见机而行吧。据说洛普霍夫夫婦生活和睦,从不吵架。只是有一点:常有年轻人来找,全是丈夫的朋友,也都挺本分。他们生活得不算富裕,但是显然手头儿有些钱。因为他们并没去变卖东西,却添置了衣物用品。女房客给自己做了两件丝绸连衣裙。他们还买了两个沙发、一只放在沙发前的桌子、六把扶手椅子,全是偶然碰上的,一共才花了四十卢布,其实家具都不错,得值一百来卢布。他们已和房东夫婦打了招呼,让他们另招新房客,说:“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要搬家了,搬进自己租的住宅里去。谢谢你们的关照。”房东夫婦也对他们表示了谢意。
这些传闻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感到欣慰。这女人相当粗暴、卑劣,她折磨过女儿,她为了一己的私利不惜杀掉她、害死她,在那个发财致富的计划由于她的缘故成了泡影以后,还诅咒过她。这确实是如此。但是应不应该由此就推论出,她对女儿毫无母爱呢?决不应该。既然事已至此,女儿已经逃离了她的掌心,再不回头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大势已去,无法挽回了,而女儿毕竟是女儿啊。现在已没有什么事是有损于韦拉·巴夫洛夫娜而能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有利可图的了,所以做母親的衷心盼着女儿好了,她也不是盼得那么尽心竭力,可这倒不要紧,至少她毕竟不再像密探似地监视女儿,死钉着不放了。她只是稍带着对女儿采取一些监视的措施,因为您得同意,她不能不监视。但是她也捎带着盼望女儿好,因为您得同意,女儿毕竟是女儿啊。为什么还不和解呢?再说,从各方面来看那强盗女婿是个正派认真的人,有朝一日说不定用得上他呢。因此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渐渐地想跟女儿恢复联系了。要达到这一步,恐怕还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无需着急,来日方长。但是关于将军和将军夫人的消息,一下子就把事情的进程缩短了一半。那个强盗确实是个机灵鬼。一个退了学的破学生,既无官位,又无钱财,居然跟一位年轻有为、有钱有势的将军交上了朋友,还让自己的妻子同将军夫人交朋友,这种人必定前程远大;或许是韦拉先交上了将军夫人,才叫丈夫去结交将军的吧?反正一样,那就是说韦拉的前程远大。
于是,一得到将军夫婦造访的情报,做父親的刻不容缓地被派去向女儿宣布:母親已经原谅她了,叫她回趟家。韦拉·巴夫洛夫娜和丈夫随着巴威尔·康斯坦丁内奇一同前往,坐了半个晚上。这次见面很不热情,又不自然。大家谈来谈去,都是关于费佳,因为这个话题不那么敏感。费佳已在中学就读。他们劝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送他进寄宿学校,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可以去学校看他,节假日时,韦拉·巴夫洛夫娜还可以把他接到她家过。他们硬挨到了喝晚茶的时候,便匆忙告别,他们夫婦说,今晚家里有客人。
半年来韦拉·巴夫洛夫娜一直呼吸着洁净的空气,她已经再也不习惯那种沉闷的气氛,那里面充溢着虚情假意的话语,每个词都浸透着利己主义的考虑;再也听不惯那种种的欺人之谈和卑鄙的计谋了,她的地下室使她感到后怕。卑污、庸俗、各式各样的犬儒主义——这一切如今在她眼里变得无比的新奇,更加不堪回首了。
“先前我是从哪儿来的力量能够在如此龌龊窒息的环境中生活的呢?我怎么能在这间地下室里呼吸呢?而我不仅活下来了,甚至还很健康。这是奇迹般的、不可思议的。我怎么能在这个地方长大,并还能怀着向善的爱心?真叫人无法理解,令人难以置信。”韦拉·巴夫洛夫娜在回家的路上想。她感到自己像是离开了窒息的环境后身心正逐渐放松。
他们回家没一会儿,所等待的客人就聚齐了,都是当时常来的客人: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和娜塔莉妮·安德列夫娜、基尔萨诺夫。他们的晚会跟往常一样进行着。但是对韦拉·巴夫洛夫娜来说,这种充满着纯洁的思想、在纯洁的人们中所过的新的生活似乎倍加可喜可贺!照例既有关于过去种种回忆的愉快的谈话,又有放眼大千世界的严肃的谈话:从当时的历史事件(堪萨斯内战引起了这个小团体的注意,那是今天的南北大战的先声,也是超出美国范围之外的许多更伟大的事件的先声。现在人人都谈政治,可那时候对政治感兴趣的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其中也包括洛普霍夫、基尔萨诺夫和他们的朋友们)谈到当时的种种论争:如有关利比希理论中的农业化学原理的论争,以及这类团体中的任何一次谈话都必得涉及到的有关历史进步规律的论争,还有关于区分现实的和不现实的愿望的重要性的论争,现实的愿望寻求满足,并且是会得到满足的,而不现实的愿望得不到,也无须得到满足,对于它,就像对人在患热病时出现的荒唐的慾望一样,只有一个满足的办法,那就是治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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