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 和大学生谈诗(一)

作者: 曾卓5,278】字 目 录

一个大学的诗社送了一批诗稿来让我看。后来诗社又来了三位同学和我谈了一次话,下面是部分谈话记录的整理稿。

记录整理者是杨隽。可惜的是,我的话记得多,同学们的话记得少,其实我们的交谈是很热烈的。

同学:送来的这些诗你都看了吧?我们想请你谈谈看法。

曾:我只是翻读了一遍,看得不是很仔细。总的说来,这些诗是有一定水平的。尤其是想到这些诗的作者都是理工科学生,我更感到喜悦。

同学:我们虽然是工科大学,但喜欢文艺的同学很多,诗社就有好多个。你认为学理工的喜欢文学艺术有好处吗?

曾:当然有好处。我们知道,许多科学家都具有比较高深的文艺素养。文学艺术是人的精神生活的重要内容。喜欢文艺,对于学理工的人,不仅是一种精神调剂,也是精神生活的需要。而且,搞理工跟搞文艺一样,需要想象。学理工的可以通过文艺丰富自己的想象力。有一个外国科学家说过这样意思的话:我的工作总是力图把真和美统一起来,但当我必须在两者中挑选一个时,我总是选择美。另一个科学家说得更为极端:“想象力感觉美的东西必定是真的——不管它原来是否存在。”牛顿传记的作者沙利文也说过:“我们看到了引导科学家的动力归根结底是美学冲动的表示。”——我们不在这里讨论他们的话,不过是想通过他们的话表明,科学与美学并不是绝缘的。从另一方面看,美学也往往要吸收心理学和科学的成果。

同学:你的这些话对我们是有启发的。现在请你谈谈对这些诗的意见吧。首先谈缺点。

曾:这似乎不大合乎章法。一般总是先谈优点的。

同学:我们可以打破章法。而且希望你谈得坦率一些。我们经得起批评的。

曾:我倒想问问,你们自己认为这些诗的主要缺点是什么呢?

同学:我们几个人也交换过意见。这些诗为你送来之前,是经过了挑选的,但还是水平不一。如果谈缺点,这些诗的表现也不同。总的说来,我们觉得有两种相反的情况:有的诗过份直白,太实了;有的诗过份朦胧,甚至晦涩了。在这些诗里,后一种情况更多一些。

曾:是的,大致就是你们说的这种情况。我想了一下,觉得问题还可以再向前推进一步。诗贵含蓄,但也不完全排斥直白。朦胧也不能笼统地说成是诗的缺点。这都要对具体的诗进行分析。主要的问题我看还是在于有没有真情实感。无论是用直白的方式还是用朦胧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也可以是诗,可以是好诗,从古今中外的诗中,都可以举出许多这两方面的例子。

看你们的这些诗,有的比较直白,没有诗味,不能感动人。

但这首先不是一个表现手法问题,而主要在于作者在写诗时是缺乏感情的。你们看,另外的这几首诗,在构思上是费过一番心思的,有想象力,表达方式上决不直白,但同样没有什么诗味,不能感动人——这样一比较,就可以更明白我的意思了。

而这些带点朦胧意味的诗,我看主要的问题也不在于朦胧,而在于看来作者虽然是想在形式上有所创新,却缺乏内在的感情。譬如你(指在座的一位同学)的这首《野马》,我就有这样的感觉。我的感觉可能是不对的,你能不能谈谈写这首诗时的心理状况呢?

同学:……这,这一时说不清楚,还是请你谈吧。

曾:我说过,我并不反对朦胧。那有时可以表达某种意境、某种情调;有时可以传达出一种不易传达的细腻、微妙的情感,而且,运用得好的诗的朦胧,往往具有使读者有多方面的想象,多层次的联想的能动性。你的这一首诗,也有些朦胧,但主要是在表现方法上有些新奇,用语有些奇特,而我感到这首诗是缺乏充沛的感情的。否则,我虽然不一定能理解诗的含意,却会感到流动在诗里的感情。譬如,唐代诗人李商隐的那言《锦瑟》,一千多年来,论者见仁见智,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一致同意的解释,但人家仍一致认为这是一首好诗。关于这种现象,是美学中值得探讨的一个问题。我没有认真考察,这里就不多说了。我还用一个也许不大合适的比方,我听人唱外国歌,我听不懂那句子,但能领会那感情。——对你的这一首诗,我的感受不一定对。你可以提出你自己的看法。

同学:让我想一想,以后再说吧。不过,你是不是认为诗的形式的探索不重要呢?

曾: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不仅是诗,任何艺术永远是在探索中前进的(这探索当然也包括形式上的探索)。一部人类文学艺术史就是探索前进的历史。我不赞成的只是仅仅从形式上着眼,脱离了内容的要求在形式上去猎奇。有一些年轻的诗作者,滥用通感,玩弄词句,写出的诗似乎很深奥,很新奇,实际上内容空虚,感情苍白,恐怕这不是值得鼓励的现象。我并不是说诗一定要一看就懂,我愿意跋山涉水去探幽,只是有时我发现探寻到的只是一片荒原,因而不免有点失望。

前些天,我收到了一个大学寄来的一份油印诗刊,前言中引了两句话。一句是“日日新”,这是美国诗人庞德引用过的孔子的箴言。另一句是:“技巧是对一个人真诚的考验。”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我觉得这两句话引得非常好。前一句话表达了诗人的进取精神。诗人应该勇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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