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 与鲁枢元的通信

作者: 曾卓4,325】字 目 录

对于时代的要求,对于了解我的友人们的期望,或是出于自己一种好强的心理,我是不甘心就此沉没的,虽然我要求的并不是一时的荣誉。我将尽我的力量,走我的路。

鲁萌自幼小时就受到我的影响,后来,她也受到我的牵连。在那十年中,她坐了一年牢(当时是十七岁),有七年是在湖北最荒僻的山乡里被监督劳动。她只读到高中一年级。在七九年却直接考取了华师的外国文学研究生,她的爱人肖帆与她的遭遇相同,也同时考取了武大经济系的研究生。鲁萌聪明,有才华,也肯思考。她已三十五、六岁了,性格上还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有嬌骄二气。但她在写的有关哲学、美学、外国文学的文章中,却常常敢于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令我的老朋友们感到惊异。在这些领域中,她已走在我的前面了。我是感叹而又欣慰。她在这边也有一个“小圈子”,是一批颇有才华的中青年,她在北京等地也有一批朋友(大都是在校的或已毕业的研究生)。我偶尔也被邀听听他们的高谈阔论,受到一些启发。

前天见到陈涌、贺敬之,他们是来此地参加一个关于文学方法论的讨论会的,我告知陈涌,你的《创作心理研究》已出,他问到有多少字。可见他也是很注意你的文章的。他并说有一些人的论文实在读不懂,而你的论文却并不如此。

几年来,我写信都是寥寥几句,今天破例写了这么多,而且关于我自己的心情那一部份,我是对谁都没有谈过的。信写得较匆忙,显得潦卓,但你当是不会介意这些的。

祝好!

并请代向你的親人们致敬意!

曾卓

85.10.20曾卓老师:

您好!

来信收到了。读您的信我看到了中华民族具有良知、具有气节的一颗知识分子的心,这颗心中的火焰是屈原那时就点燃起的。您的苦闷和内心的矛盾,做为一个晚辈,一个爱戴您的晚辈,一个从事心理学研究的晚辈,大约是可以理解几分的。

这样的知识分子,总是在始终不渝地追求着自我统一,把它看作自己的生命的核心。而这却是一种永不能圆满达到的追求,正因为永不能实现,这种追求就特别的悲壮、有力、富于生机。就是这种追求,铸成了他的生活的风格、生活的方式。★经典书库★而且,愈是意识到这种自我统一的艰难,人的境界其实就在不断升高。

我很喜欢老子说过的一段话:“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柴柴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镦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我是把这段话抄在座右的。

您的一生经历了那么多人间的风险、忧患,我总以为,生命历程的艰难曲折,实则等于在有限的物理时间内延长了自己心理的时间,如图示:

a、如将图a伸开,比图b要长上三倍,如此生于风险,生于忧患,倒也值得。

我混说一气,希望您能愉快。

上次您来信(寄在《文艺论丛》一书中)说,武汉还有朋友要买几本我的书,并说钱已汇出。其实,朋友们要书不必寄钱来。现在的问题是此书在郑州已经售罄多日,出版社也已没得一本。据说,有可能重印一些,如是,再向朋友们赠送吧。

代向鲁萌和她的丈夫问好!

即颂

秋安!

枢元

1985.11.2枢元同志:

十一月二日信收到。你是把我看得过高了,这是由于你不太了解我的缘故。但你所说的那些话使我受到激励,并引起我的深思,我只想真正作为一个人,而且尽自己的诚恳和努力认真做一点事,否则,正如我在一篇短文中说过的,不仅将辜负这个伟大的时代,而且也将辜负所经受的二十多年的艰难的岁月。

前两天,华中师大送来了一套方法论讨论会的有关材料。

在一份简报中,有陈涌同志的发言,提到了你,特寄你看看。另外,有孙子威编的一本《文艺研究新方法论探索》,其中收有你的《略论艺术创造中的变形》一文,不知他寄你没有?若没有,我当通知他寄你。

我向我们单位的几位同志推荐你的书,他们想买,此地买不到,所以让我转托你。当时书不在手头,我记不清定价,所以他们大概未将书款汇出,现在既已售完,那就以后再说吧。

鲁萌最近未见到。她原说过要到成都参加高尔泰主持的一个什么会的,可能还未返汉。

即祝

著安!

曾卓

1985.11.5曾卓老师:

您好!

多日没有给您写信了。上次您寄来的会议简报我已收到,并且我又给陈涌同志写了一封信,寄了一本书,对他的关心表示感谢。不过,他说我的文艺心理学研究是在“认识论”的范围内进行的,如果是狭义的认识论,就不确切,因为在我看来,文艺创作不仅是“认识”,或主要不是“认识”。华中师大印的书,不知是否公开出版的,我至今未见到,我还没有写信问他们。

王先霈和我是很熟的。

这一段,我连续参加了三个会,都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一半是应酬,没意思而耗精力。《诗刊》的吴家瑾同志来信要我写一篇文章,赶明年第二期发的,昨天中午才寄出去,写了五千字,对一月号即将发的一组《青春诗论》谈点读后感。如能登出来,很想听听您的意见。

武大办的一个写作课助教进修班,邀我去讲讲课,我实在抽不出身来,其实我很想来看看您,我想不久还会有机会的吧。前天在会上见到我们这里的苏金伞老人,谈起了您,他充满了感情,看得出来,你们是“对劲儿”的。他让我写信时问候您。

您何时有机会到郑州来,一定提前告我一声。我现在在学校又分了一套房子,住的比以前宽敞了。我爱人叫杜蓓蓓,搞音乐的,这次稿费买了架钢琴,您来她可以弹给您听。

今年就要过去了,这一年,我心里很有些郁闷,做了些心理调节,无济于事。最近似有转机。时常翻翻您的《让火燃着》,我想在明年把火燃得更旺一点。您这位播撒火种的人,在新的一年里,一定会发出更大的生命的潜能。我衷心地祝福您!

祝您和您的親人们愉快!

枢元

1985.12.24枢元同志:

信在年前就收到。节日前后会议较多,来往的人较多,所以复信迟了。

来信谈到你去年心情有些郁闷。我也看到了你在《文艺报》座谈会上的发言,对自己有所要求的人是常常不免经验到这种郁闷以至一种空虚感的。这会妨碍或影响工作,但那种心情在本质上是积极的,是为了自己能够在新的起点上有所突破的。你也说到最近已有转机,那么,我相信你能更向前跨进一步。

你现在也是文艺界受到重视的人物了,邀你参加各种会议或找你的人必然很多。有的会实在没有多大意义,有些交际也没有必要。你还要担任教学,业余时间不多,主要还是集中精力从事写作吧。我想你也应该写一点文艺作品的,或者,你已写过的吧?这对于你的理论研究工作是有好处的。

如果你能到武汉来,我一定邀你来我家作客,可以畅谈一下。我的老伴也是从事音乐工作的(我的最小的女儿也在武汉音乐学院念书,今年就要毕业了)。我也于去年买了一架钢琴。

你看,就有这么巧,和你的情况一样——如果我有机会去郑州,一定要欣赏杜蓓蓓的琴艺。

我这两年大多时间是在打杂中过去了,今年情况可能好一点。时不我待,想认真做点事,三联书店约的一本诗论,我已许诺了两年了,广告早已登出,而我迟迟未交。手头谈诗的文字是完全够编一本的,但我总觉得未能将我对诗的认识和感受好好写出来(最近我将赴京参加胡风追悼会,想乘这机会将稿交出,只不过是对编者表示我总算没有完全失信而已)。所以,我将怀着很大的兴趣看你将在《诗刊》上刊出的谈诗的文章。

华师编的那本书,我已去信主编者为你寄去一本,我想他们会寄的。

祝你和杜蓓蓓新春好!

曾卓

198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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