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 梦境

作者: 曾卓7,740】字 目 录

是短暂的,有如一个梦境。

当然被迫离开那里时,痛苦和哀伤尖锐地折磨着我。我心神不定地在重庆流浪了一阵,却意外地又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刚创办的剧团邀约我参加,而那个剧团在北塬,就在震环大学对岸。于是我又回到了那里,我又可以经常与震环大学的友人们接近了。

我和汝佳(让我就用她最初对我用的名字称呼她吧)的通信继续着。我将我的生活情况,我的心情都告知她,我的信总是写得那样匆忙,因而潦草、零乱,我将她作为我的最親密的一个友人,或者说,一个親人。她也将她的一切都告知我,而且对我是那样关切。在我的动蕩不安的生活中,这是一种大的温暖和安慰。和我的信相反,她的信写得整洁、清秀,文笔也是美丽动人的,和她最初的信比起来,简直不像是出于同一个人的手笔。在短短的一年多的通信中,她已经成长、成熟了。

在她的来信中,有时附着一些小玩意。现在还记得起的,一次是用一张小纸包着几朵蓝色的花,在纸面上她写着:“又来了在我年轻时候的春天,这是昨天黄昏我去田野上散步时摘来的几朵不知名的花”。另一次,她用透明的纸叠成了几个小小的书签,每个里面夹着一片小小的柏树叶子,皮面上写着几行纤细的字,一个上面写的是:“文学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还有一个上面写的是这样几句话:“一个永远寻找的灵魂死在门外,一个永远期待的灵魂死在门内,而黑色的门关着……”我知道这是从《画梦录》中摘录下来的。

还有一次,她抄了几页日记给我,她是那样的寂寞、忧郁而又热切地寻求、期待着什么,写得极为美丽,像一首哀婉、动人的歌。她在信中说,要我将这几页日记看后就烧毁,但我保留下来了。后来她提出将我们的通信各自寄回本人看看。在将原信寄回时,她将那几页日记扣下了:“不准你留着。”

当然,我将我每一首发表的诗都寄给她看。在读了我的一首题名《母親》的诗后,她说:“我的母親也有着相似于你的母親的遭遇。她现在一个人在云南,我已经将这首诗寄给她看,而且告诉她,我有着和写这首诗的人同样的心情。”

她也没有考取大学,在家里闲住着。第二年的夏初,当我在北塬一个剧团混着的时候,她来信说可能到北塬来。我表示了期望。后来不久,我接到了她一封信:“在写这几行的时刻,我和你同在这个小镇上。”但她不想和我见面,所说的原意我记不真切了,大致是说一个美丽的梦就这样让它保留着吧。

“但如果机缘使我们不能不见到,那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以后,我还是将像过去那样常给你信,你不必回我,当然,你也不可能回我。”看着信封,的确是在北塬发出的,但没有留下地址。我感到一些怅惘,但也喜欢这种浪漫的情调。

这以后,隔几天就可以收到她一封信,大都写得不长,很少谈到她自己的生活情况,只是流露出一些哀愁的心情。信中说到一次去街上碰到我,挨身而过;说到一个黄昏,我在兼善公寓草坪上和几个朋友喝茶时,她也在那里,和我坐得不远……这样,当我在街上走过或坐茶舍时,就常常向四周留意一下,她在不在?谁是她?看,那边那个有些郁郁的少女是她么?

我的命运无非是这样:在那个剧团里呆了不上半年,又被迫离开了。在北塬闲住了一阵,到省城去寻找了一个机会。

(偏偏是在她离开省城以后。我在她原来的住宅黄瓦街19号去看了看),后来又去北塬附近的乡下无聊地呆了一个月,终于找不到一个栖身之地。只得到外省一个荒僻的小县里去,在一个公路局当小职员。——我离开北塬,不可能和她告别,后来我的一些情况也都无法告诉她:她向哪里去投递我的信件呢?

当她发现我不在剧团的时候,当然也就不再给我信。有一段时期,我们彼此不知道消息。为了打听我的情况,她到震环大学去找公羊,她不认识他,但知道他是我的好友。公羊像我所有的好友一样,是知道她的,她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同时见到的,还有也在震环大学念书的我的友人南川和赵志诚,南川对她谈了我的近况,而且告诉了她我在外省的地址。

我已记不清是先收到她还是先收到南川和赵志诚的信,这两封信相隔的时间很近,她的信谈的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另外那封信却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

信是南川和赵志诚分别写的。南川的信谈到和汝佳见面的情况,着重地谈到赵志诚对她“一见面就有好感”,希望我在这件事情上不要有所误会。而且希望我给赵志诚以帮助,相信我是会这样做的。赵志诚的信相当长,谈到他这几年的生活和苦恼,要我回想一下他和我的几次长谈;谈到想和汝佳做一个朋友,他把这种感情比做“觉慧对琴的感情”(这都是巴金的小说《家》中的人物)。这是一封很诚恳感人的信。

我与南川认识不过三年多,与赵志诚认识的时间更短一些。我和赵志诚是小同乡,而且同年。我们的性格差异很大,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朴实、文弱,衣着破旧而且总不太得体,在人群中,你决不会注意到他,他也决不想引起人们的注意。在人多的场合,他紧张、讷讷于言,但在友人中间,他以他的才华、智慧受到赞赏,而且他是幽默、风趣的。他的幼年是贫困的,读高中时因受到迫害就辍学了,流浪到北塬,在一个纱厂当过小职员,后来考取了震环大学,当时他在报刊上发表诗不过只有两三年的时间,但已受到了普遍的注意,而且出了一本诗集。我们一见面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友人。在我们一群友人中间,我们两个似乎更親密些。

我几乎是带着微笑回了一封信给南川和赵志诚,大意是说,汝佳是我的好朋友,赵志诚也是我的好友,我的一个好朋友能够与另一个我的好朋友好起来,我只会感到由衷的高兴,而决不会是别的。我将向汝佳表达我同样的心情。为了不致引起赵志诚的误会,我决定停止和汝佳的通信。因为我当时算是有一个职业,我还随信附寄了很少一点钱给他们。

不久回信来了,赵志诚表示了感激,南川则说他和几个友人谈了我的信后“拍案叫绝”,他还谈到赵志诚为了感激他的帮助,心甘情愿地将我寄去的那点钱让他独自去吃大肉面和八宝饭,但他不忍心这样“虐待”赵志诚,就还是拉他一道去吃了。

我向汝佳写了内容大致相同的信。她回信说,难道因为赵志诚要和她交往,我们之间的交往就必须停止么?我回信说,看来最好是这样。于是她来信表示同意我的决定,但语调并不是那样平静和坚定的。我觉得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在我,她真的只是一位极親密的友人,我对她的感情没有能够超出友情之上。我说不清那原因,也许是因为我们从未见面,而我当时还正倾心于别的人,她的一些隐约的暗示,我是懂的,但却只是滋养了我的某种骄傲的心理。

第三年的夏天,我回到北城,见到了赵志诚,很有兴趣地听他谈到他和汝佳交往的情况,汝佳在歇马场一所小学教书,那小镇离赵志诚所在的震环大学有三四十里路。汝佳有时来震环大学,但更多的是赵志诚到歇马场去。他们的关系没有能如赵志诚所希望的那样顺利地发展,但他也并没有失去希望。

她对他有时很热情,有时又很冷淡。当他刚刚感到兴奋,以后却又往往是一段黯淡的苦恼的时期。他对她有一些怨尤,说她是一个“玩弄感情”的人。我感到这正说明了他对她的依恋,我还特别记得他谈到的这样一个情景:在夏天的晚上,汝佳一个人在乡下的池塘中游泳,赵志诚坐在岸边(他只能坐在岸边,他暗自咒骂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把游泳学会),汝佳游倦起来了,让赵志诚用口吹拂她的濕淋淋的头发,好让它快一点干……

别的朋友告诉我,赵志诚和汝佳的性格太不同了,认为他最好放弃。我没劝赵志诚放弃,从我的处境来说,似乎不好这样做。但在我内心,我也感到,如果汝佳是那样活跃的女子,那么,对于赵志诚的确不会是适合的,他需要的是一个朴实、诚恳的伴侣。从汝佳那里,他将会得到更多的苦恼,而最后仍将是一个悲剧。

后来,汝佳考取了北方大学,于那年的秋季离开了歇马场,赵志诚送她到北塬坐上去学校的长途汽车,那以后,他们短短的半年的交往就中断了。

我也于那年的秋季进了北塬的一所大学。大约在那一年的岁末,我收到一封信,一看笔迹,就知道是谁寄来的。信很短。

不再给我一点消息了么,逞强的人?我怎么能够用冷漠来接待你的冷漠,忘记你像你忘记我一样呢?

祝福你,在远方,永远有人凝泪地为你祝福的,时日许能磨损了我的青春,但永远辉煌的却是这一份多余的牵挂。

不用写下我的名字,你知道,谁才会为你写下这些。

我当然知道只有谁才会为我写下这些的。我感动,而且我发觉,这也正是我所期待的。我立即回了信去。她来信说:“有一点什么又落到了我心上。”

通过一段曲折以后,我们的关系似乎更深了一层,我们的通信是频繁的。

第四年春季,我见到赵志诚,将我和汝佳又有了联系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凝神地听着我的话,在沉默了好久以后,他说:

“我也想和她通信。”

我没有丝毫考虑就说:“那么,我愿意再度和她停止来往。”

第二天我写信给汝佳说明了我的决定。

我这样做,不能是无动于衷的。是的,她仅仅只是我的友人,但丢失这样一个友人,我将感到很大的寂寞,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对朋友的“义气”么?我的确希望赵志诚幸福,内心却又怀疑即使我这样做了他能不能得到幸福。那么,我这样做的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那是一种骄傲感。在当时,我是将骄傲增添一分光彩。我没有想到——不,我想到了的,这对于她是一种伤害。但我要维护我的骄傲,而且也要试验她对我的感情。我没有想到的是,这种骄傲决不是光彩的。

信发出去了。这是4月,正好在一年前的4月我也曾经写过一封类似的信。

回信来了,来得比我计算的时间要晚一点。信很长,我现在只能记得一些片断的句子!

信收到,它扰乱了我病中的平静……你说你不是在一个四月重复另一个四月的信,但是你不觉得这是非常的相象?……你说你希望我与赵志诚都能得到幸福,也许你真的是这样希望,也许不是。你真的以为这是可能的么?为什么你不想想我的心呢?

……前两天,我收到了赵志诚的信。他为我寄了一本纪实的《窄门》来。我曾经请你为我寄过一本《窄门》,这就够了,真的,我要两本同样的书做什么呢?……

你对朋友的义气我喜欢,你的骄傲我理解,但你很不了解我,很不。我并不因为这样有一点不喜欢你……

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向你这样说,虽然我不说你也知道。为你,只为你,我愿将我的生命为你铺路,只要你幸福,你平安……我将孤独地走我的路,伴着我的将不是你所说的骄傲……夜凉如水,气氛甜如蜜,刚才我在月光下哭泣如孩子……你的佳

我读完信流泪了,又反复将信看了好几遍。当夜就回了她一封信,我没有多写,只是说出了我的激动和感激的心情,要她一放暑假就到北塬来。

她迟迟地给了我一封只有一句话的信:

你想,她能活在一个人的心上吗在下面应该是署名的地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短短的头发,瘦瘦的脸上一对文静的眼睛。

如果她真的答应赶到北塬来,我不知道那后来的情况会是怎样,现在,我已冷静下来,在严肃的心情中考虑着我们的关系,感激是不能代替爱情的。她是我最親密的友人,是的,是最親密的,然而只是友人。

我们最好还是保持以前的心情那样通信,但不可能了,感情的倾吐像火焰,它没有点燃什么,使我们的关系升华一步,反而在火焰冷却的地方留下了一个伤口,我们都不愿去触动它,我们的通信中断了,而且我们几经曲折的四年多的友谊似乎也就这样突然结束了。——我说“似乎”因为我们终于见过一次面。

那是在两年半以后,抗战已经胜利,我已随学校复员回南京。1947年的早春,意外的,我接到了她一封信,问我还记得她不,告诉我她已转学到北京燕京大学,家在南京,她回家度寒假,从一个与我同学的她的表妹那里,知道我的一些情况,而且祝贺我已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想和我见一面,如果我愿意的话——事实上,我是常常怀念她的,她的信为我带来了喜悦和温暖。我立即回了一封信去,要她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她来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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