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 老人和他的家族

作者: 曾卓4,010】字 目 录

里坐一下吧。”

老人没有回答。

“荣呢?”好久后,他问。荣是他的儿子的名字,他原预备说出他的来意的,当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变成了这个毫无意义的询问。

“他出去有点事,不在屋……力力。”她喊她的儿子:“去倒杯茶给爹爹。”

小孩以拖长的声音回答:“晓——得。”因为父母间的平常的谈话,在小孩的心中,是有着对这个老人——他的祖父——的仇恨的。他没有移动身子。

“我不喝,”老人隂沉地说,看着屋上新钉的几块薄板。

老人不知将怎样开始他的交涉。他因为自己的懦怯和犹豫而愤怒。当他准备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冰凉流过他的全身。

“我跟你说,明白点!”老人突然大声地喊:“不要眼里没有老人,……左邻右舍都知道……”

“你老人家说什么?”婦人问,她的声音明显地表现她已知道老人说的是什么。

“什么,莫装佯!”老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如人们所经验到的一样,在某种情形下面,只要勇敢的说出了第一句,那激动就成为无可抑止。“地皮是我的,房子我要!……七十岁呀!

……我没有地方安身……”

“呵,你老人家说要屋,一家人,你搬来住就是了。”媳婦说。她是惊惶的,但却习惯地说出了那种伤人的、冷漠的语句。

“住?说得好,……又勒(注:武汉土语,意为苛待)我,好儿子!好媳婦!我还不晓得?!……又丢我嘛,自己跑嘛。”老人提起了那次逃难的事情,他的愤怒加深,一脚踢翻了装满刨花的箩筐。“再说,房子我要!”

“做么事,你!”孙子大声吼叫,他正预备骂什么的时候,被他的母親拉开了。小孩将怒气发泄在行动上,他迅速地收拾刨花,而且低声咒骂。

“要说么,爹爹,我们把话说清楚也好。”媳婦以市民社会上某种婦人说理时特有的缓慢的语气,张开手臂,向渐渐围拢来的邻人说:“地皮是你的,不错,房子该不是你的吧?你的房子炸了怨得着我?这房子是别个陈先生盖的,他发了财,可怜我一家大小没有地方安身,是他让给我们的。你是爹爹,说要住,行,搬来就是。要把我们赶走就说不通。这个理我们凭街坊说。”

“我搬来,我还有一个媳婦。……我搬来,儿不儿,媳不媳,有一顿(饭),无一顿,看你的脸色!”老人狂叫,身体战抖,脸色苍白,他觉得自己已无力支持。

“那就没法。……说在前头,房子我不让。又说,你是爹爹,一家之长,做儿做媳的在街上讨饭,怕你脸上也不好看。”

“讨饭,我晓得你有钱。”老人回脸向大家:“各位街坊,我陈良甫今年七十岁,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原也是好家好室,打仗逃难,穷了,”老人浮肿的,布满红丝的眼中含满泪水说:“人死的死了,散的散了,我今年七十……这个大儿子,逃难把我丢掉,……现在我要做生意,地皮是我的,房子他不让。”

街坊们沉默,严肃地看着他。有一个婦人大声叹息。

“你的?你咬一口,出了血是你的。”小孩从地上跳起来:

“不要脸,老狗×的,你……”他因为母親的巴掌和警告而没有说下面的话。

“你骂我,小杂种,你……”老人急速喘息,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可以依靠他的地方,“各位都听到了,这是他们教的好儿子……。”

“还是那话,走遍天下我都跟你去,君臣讲义,父子言情,……房子我不让。”媳婦以坚硬的语调说。

在人群中,挤进来了一个穿着黑色短衣的老头,这是在这个码头上,以一种特殊身份飘流了四十年的一个单身汉,这四十年中,冬天夏天,他永远没有扣上胸前的纽扣。他扶住正在喘息的陈良甫,以洪亮的声音说:“啊唷,陈大爹,你是怎么搞的唷?莫吵!来,先歇一下,说起来,一家人……”

“李老四,你莫管。”老人以衰弱的声音说,“你晓得,我穷了,顾不得颜面了,……这种地方我也住了四十年,人人清楚……我老来无处安身。”老人在辛酸的诉说中,强烈地记起了他的梦想,他突然向小屋跑了过去,用脚猛烈地踢着板壁,同时,以沉重的狂怒的声音喊出下面的话:“都住不成,都住不成……我放火!”

人群中发出呼声。老人被流浪汉抱住,他仍然愤怒地踢着板壁,当儿媳和孙儿冲过来的时候,他以一种神奇的力量挣脱了围住他的手臂,埋着头撞了过去,儿媳叫着闪让,小孩在旁边跳着卫护着母親,怒骂。最后,老人抓住了儿媳的衣衫,儿媳一推,他跌倒了。同时,女人发出号哭。人群中滚过一阵惊叹的呼喊。

老年的流浪汉俯下身子,企图扶起陈良甫,老人推他:“你走开,走——开,媳婦打爹爹,各位親眼看到……”

“唉!陈大爹”,流浪汉大声叹息,摇着头,以感动的声音说:“何必呢?有话好说,起来,起来。”他又转过身去,用右手的食指对准号哭的婦人,“你呀!莫说我要骂你两句,好歹他总是你上人……”

老人的身体剧烈地颤动着,在地上跌脚、吼叫,最后他突然平静下来了。他的身体依然颤抖,口中发出沉重的喘息,他面向着春天的黄昏的天空,这蓝色的透亮的天,使他感到了一种深邃的宁静,一种安详的温柔。他的[ròu]体正在感到大的痛苦,而他的心中却为宁静和温柔充满了。有一个极短的时间,他忘记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是睡倒在街上,被包围在人群的中间。而当他被恐惧着的儿媳的哭声惊醒的时候,这一切又被他想了起来。他喘息着,想看一看哭着的婦人。在这一刻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是过分的,怜悯着儿媳,因为他们也是那样困苦。眼泪从他的脸上滴到地上。

哭声停止了,婦人为老人突然的平静而吓住。她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人们沉默、严肃,所有的眼睛都注视地上的老人。

“陈大爹,陈大爹!”流浪汉一只脚跪下去,探视着,轻轻地,感动地喊。

“爹爹,爹爹。”孙子恐惧地看着祖父苍白的脸色和眼泪,以幼童的稚音喊着。

老人想微笑,但不能够,眼泪流满了他的脸。他的浮肿的,布满红丝的,闪着泪光的眼睛,凝视春天黄昏的天空,在那上面,在金光和彩云中间,看到了他的逝去的老伴,和不知下落的儿子,向他招手、微笑。突然,这些消失了。他的一生:贫困的幼年,以后的安静的岁月,流亡的艰苦的生活……在一刹间,浮闪在他的面前。同时,他也记起了他的再创造一片天地的梦想,在这一刻间,他明白这不可能。

“爹爹,爹爹,”媳婦俯身,以含泪的声音呼喊。

“爹爹,爹爹。”孙儿哭着喊叫。

老人喘息。

“爹爹”媳婦以感动的,颤抖的声音说:“你老人家搬来好了,我们搬走……”

“……”老人摇头,他张合着嘴chún,想说出对媳婦的饶恕,并请她们照顾她的弟媳,那个年轻的寡婦。但已经晚了,他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闭上了永不再睁开的眼睛。

老年的流浪汉将手探下去,抬头时,眼里有着泪水。人群严肃、沉默。接着,是一个婦人和一个孩子的悲怆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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