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地别动。这个谈话,我用耳朵听不到,大约又进行了5分钟,3个人突然朝我走来。
他们朝我走着,我能看清那两个土人的外貌了。我看出,他们一个可能是波利尼西亚人,另一个则肯定是高加索人,尽管两人的肤色一样。他们都从头到脚赤躶着,只有一点地方倒外。两个人都带着白色的布袋——好似中世纪的遮羞片——套住生殖器,用纤细的椰子纤维搓成的线轻轻吊在腰问。必须承认,我当时仓皇失措,因为虽然一些年前我在美拉尼西亚见过这种玩意,但在文明化的波利尼西亚,西式褲和当地短裙风行,这种衣着不再时兴了。我的印象是,这俩人,以至他们所代表的什么人,仍在走着老路,现代影响还没触及他们。
“伊斯特岱教授,”拉斯马森说,“这两位先生正在附近打猎,看到我的信号,就来到我们这儿。这是托马斯·考特尼先生,美国人,海妖部落的名誉成员。这位是莫尔图利,头人鲍迪·赖特的大儿子。”
考特尼伸出手,我握了握。莫尔图利没有伸手,只是一副可憎的模样。
考特尼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毫无疑问是因为看到了我脸上流露出的无法遏制的惊奇。稍一定神,我心便嘀咕起来,一个浑身只带着那么一个时兴玩意的美国人在这个叫作三海妖的地图上不存在的岛子上干什么?谜尽管还没有解开,但那两位我现在看得却更清楚了。
莫尔图利年轻,不过30岁,可能差1英寸就有6英尺高。我们知道,波利尼西亚人是接近褐色的浅肤色,但他看来似乎是晒黑了的白人。他的头发是黑的,有波浪,全身则几乎没有毛发。比起考特尼来,他的脸较宽,五官端正,显得更漂亮些。只有微微倾斜的眼睛和饱满的嘴chún标示着他是“阿土”。他的胸脯显得很有力量,胳膊上的肌肉发达,臀部和双腿则明显纤弱瘦细。
至于考特尼,我已说过,是年纪较大的一个,我看将近40岁,体格相当好。估计他有6英尺2英寸高,沙色的头发,看样子长期没有梳理过了。他的脸比他那波利尼西亚朋友的长一些,棱角更分明,深深陷下去的棕色眼睛,鼻子像是打断后又胡乱安上去的,薄嘴chún,嘴大一点。他是两人中较瘦的一个,细高个但又结实,胸脯和腿上长着不长不短的毛。
我的上述描写也许不完全准确,因为所有这些都是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观察到的。天已经黑下来,详细的观察更加困难,只好留待日后补充。
我意识到考特尼要对我讲话。“拉斯马森船长事实上是我们通向外部世界的大使和生命线。他已经尽他所知告诉我们关于您的一些事情,教授,也谈到了您受命于大洋洲内运公司。”他嗓音很低,抑扬顿挫,措辞考究,说明受过教育。“自从几年前本人到此以来,您是第一个陌生人。头人和村民对此将十分关心。生人禁止来此。”
“你是一个美国人,不是他们的人,”我大着胆子说,“你为什么得到宽容?”
“我遇到事故才来到此处,”考特尼说,“靠着头人的恩典才留了下来,我现在是他们中的一员,再也没有别的来者会受到欢迎。我们村子和岛子的秘密是神圣的。”
“我们在岛子上空飞行时,并没看到村庄。”
考特尼点了点头。“对,您看不到村庄,但它存在着,并且有200多号人,是白人和棕人祖先的后裔。”
“是邦蒂群岛反叛者的后裔吗?”我问。
“不,来历各不相同。没有时间进一步解释,伊斯特岱教授,我想,如果您马上离开此处,忘掉曾见过我们或者这些岛子,是非常明智的。事实上,您的到来已经危及全岛。如果您的失踪不会危及拉斯马森船长在塔希提的位置的话,我敢肯定莫尔图利根本不会让您走掉。可现在,您可以不受伤害地离开了。”
我有点气馁,但决心不向他们妥协。这话出自一个美国人变成的土人之口比出自一个波利尼西亚人之口,兆头兴许还不是那么太凶。“这块平地正适合做飞机跑道,”我说,“将这一点报告堪培拉是我的职责。”
莫尔图利激动了,但考特尼没有看他,只是碰了碰他的胳膊。“伊斯特岱教授,”考特尼轻声说,“您不清楚您在干什么,这个看起来不可接近、极少有人前来的岛子,在外人眼中是无人居住的,对外人来说始终是无法进入的——我是说现代文明的腐蚀——自1796年,也就是眼下这个村庄初建之时,这里的文化伊始之时,直到目前都是如此。”
我想,海登博士,是他用了“文化”这个词,使我首次想到人类学,想起您10年前的要求。当然,我的兴趣仍然在特雷弗先生身上。
“那是我的工作,”我说。
“您考虑过您的工作会导致什么后果吗?”考特尼问道,“您在堪培拉的同伙将派调查人员前来,他们会赞同您选择的地形。您的朋友们就会寻求一个拥有波利尼西亚殖民地或委任托管的外部政府。他们将找到法国、英国、新西兰、美国,或者别的在太平洋有海岛或者基地的国家。他们提出要求的结果又会怎样呢?只会是震惊。如果没有任何外部势力感觉到了这个小岛的存在,他们怎能宣布属于他们?没有发现者上过岸。我将不得不在某个国际法庭上来应战这些人的起诉,证明这几个岛子的独立。假如我在案子中获胜,一切仍将失去,因为海妖岛已经变成了一桩充满浪漫色彩的公案。它现在的社会就难以保留下去。假如我输了这场官司,某个外国政府赢得了对这块地方的所有权,我们不妨说是法国吧,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法国官吏和小资产者就会到来,紧跟着是您那些生意朋友和他们的飞机。他们将卸下推土机和预制房屋,还有喝得醉醺醺的劳工。机场一旦就绪,商用飞机就会带着那些连话都说不清、笨头笨脑的游客飞来飞去。岛子成了一个空港。您说这对海妖部落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再野蛮,他们将文明起来,享受发展和进步的乐趣,变成活生生的世界的一部分。这不好吗?”
考特尼转向莫尔图利:“你听到教授所说了吧,我的朋友,这不好吗?”
“我们不答应,”莫尔图利用纯正的英语说。
我惟恐在他面前露出了目瞪口呆的神情。
“您瞧,他们并不野蛮,”考特尼说,“事实上,对您所谓的文明,他们可能给予您的比您想给予他们的要多。但如果您的那些剥削者和商业推售员出现了,他们便永远消失了。为什么毁灭他们对您会这么重要,教授?您从中将得到什么?难道您是堪培拉公司的爪牙?”
“不,我只不过是个商人,假日又使我成了研究南海的研究生。我对这里的所有人都有感情,喜爱他们祖传的生活方式。可是,我明白他们无法继续藏身于进步之外。”
“那么,进步是您的动机?或许就是钱?”
“人必须生存,考特尼先生。”
“是的,”考特尼慢慢地说,“我想这是对的。您肯定有您的理由,并且以进步的名义,认为一种最卓著、具奇妙的小文化一定得死去。”
我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老是赞美这些人,他们究竟卓著在哪儿?”
“他们的生活方式”考特尼说,“不像世上任何一种,同你我曾经生活的方式相比,这种生活更正确。”
“我要親眼看看,”我说,“告诉我村庄在哪儿。”
莫尔图利转向考特尼。“鲍迪·赖特不会答应。”
考特尼同意他的看法,并对我说:“这不可能。我领您到那儿,对您的安全就爱莫能助了。您必须接受我的话,这些人的继续生存比您可能从那个辛迪加那儿赚多少钱都重要。您必须跟拉斯马森船长回去,并且守口如瓶。”
“假如我马上回去,”我说,“你们能信得过我吗?如果我对堪培拉或者别的什么人说了此事又能怎样?”
考特尼沉默片刻。“我说不上您是否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我一个人也不能保证您不那么干。您已经认识船长的副手理查德·哈培了吧?他是我们的人,一个海妖岛人。如果您打破了部落的禁忌,毁坏了这儿的人们,那么他或者他的親友有一天可能会找到您,杀死您。这不是吓唬您,我没有权力以部族仇恨的名义来给谁以报复,这只是从我对这些人的了解中得出的切实的警告。”
“我不怕,”我说,“我现在就离开——”
“去向堪培拉报告三海妖的事?”
“是的。你还没有令我信服不应当这么去做,考特尼先生。你曾想用‘一种显著的文化’、‘奇妙的人们’、‘难以置信和迥然不同的事情’一类词语来哄我,而我说那都是些空话。你们不让我到村子里親眼目睹,你们也不把意思明白告诉我,你们还没拿出一条像样的理由来说明为什么海妖部落应该保留它现有的原始状态。”
“如果我真的讲给您真情——至少是一部分——您会相信吗?”
“我想会的。”
“您能不向堪培拉辛迪加报告吗?”
“我不知道,”我真心实意地说,“我可能不,不过全看您告诉我些什么。”
考特尼瞥了瞥莫尔图利。“你意下如何,我的朋友?”
莫尔图利点点头。“有必要讲实话。”
“很好,”考特尼说。他转向始终只在一旁倾听的拉斯马森:“船长,我建议咱们回到海滩去。你把哈培从飞机上叫来,并给我们带点吃的来。我们生把火,吃点东西。我还要花上个把钟头给我们的来客讲讲这里的事情。”
“为啥要费那些口舌?”拉斯马森要求说,“我不相信这个教授。依我说永远把他放在这儿。你可以把他和罪犯放在一起,并且……”
“不,我不喜欢那样,”考特尼说,“那样对他不公平,对你也将不公平。我不能冒这个险,船长。那会危及你的生命——还有哈培的——到头来当局会发现发生在伊斯特岱教授身上的事情。不,我宁肯把这件事处理得有根有据,我要在教授的天良正气上碰碰运气。”
打这开始,我喜欢考特尼了。
就这样,海登博士,我们又鱼贯下到海滩上。到达海滩时,天已经黑了,只有一弯新月发出微光。拉斯马森船长把划子弄回到飞船上,一会儿便带着食物回来了。莫尔图利已经敛来些树枝,生起了火。拉斯马森烧饭——我得说他干得麻利——与此同时,我们都坐在沙滩上,围着火堆,考特尼开始讲三海妖的事了。
考特尼先来了个开场白,说不能将海妖部族的历史和风俗的每一个细节都说明白。他只能讲一个最简短的轮廓。他平静地、漫不经心地从试验的一开始讲起。当他的故事逐渐向现时接近时,他变得热烈和认真起来。至于我,立刻就被他奇妙的故事吸引住了,几乎不知道饭已经送到眼前。
我们安静下来吃饭,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幕间休息。而当我告诉考特尼我心急如焚地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安静又被打破了。我乞求他的原谅。渐渐地他又开始讲了,并且讲得更详细。我目不转睛地盯住他。人们都以为自己是善识人者,我也窃以为自己在这方面是有眼力的。据我的判断,考特尼没有说谎,没有添油加醋或者夸大其词,他所讲的同最棒的科研报告一样真实。我对他讲的太感兴趣了,当他讲完时,我还以为仅仅过了几分钟。事实上,考特尼已经给我讲了一个半钟头。现在,这位考特尼已经代表他的部落讲明了理由——我意识到,他讲述故事的技巧部分是基于在芝加哥当辩护律师时的经验,部分是基于对海妖岛人们的爱——我脑子里涌出一大堆问题。但我很有礼貌地只问最恰当的问题。有的他直率地作了回答,有的他就用“太涉及个人问题了,这是对个人权利的侵犯”一类话挡开。
天很晚了,仍然很暖和,但有点凉爽劲了,考特尼对我说:“好了,伊斯特岱教授,您已经知道了三海妖的最基本概况。您听到的足够弄明白您将会毁掉什么。您决定怎么办?”
在他叙述的整个后半部分,我开始不断想到您,海登博士。每个古怪的事实都令我对自己说:啊,要是莫德·海登博士在这儿,她该多欣赏这一切!考特尼不停地讲,而我一边听,一边记起了您老早的要求。在他们死净或被消灭光之前,古老的生活方式将保留如初。您总是说,与外界隔绝的原始文化可以教给我们人类行为的各种不同方式,这又可以用来帮助我们改进自己的行为。显然,三海妖上的这个奇特而渺小的社会在我或者某个像我这样的人帮助现代技术社会来吃掉它之前,应该得到拯救。我所拥有的生杀大权,我对那些有能力利用这个岛上社会作为改善我们社会的实验室的人的责任感,深深打动了我的心。突然,您的工作的重要性——我仅是您工作中的一个可怜的、微不足道的同盟者——使我对特雷弗先生和堪培拉的辛迪加的责任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