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的故事 - 王榆

作者: 郑振铎5,991】字 目 录

人家的子女!”我横被干涉,横被打断兴趣,往往厉声的回报他道:“不要你管!”

他和声的说道:“好,好,同去问你祖母看,我该不该说你?”他的手便来牵我的手,我连忙飞奔的自动的跳进了屋。所以我幼时最怕他的干涉。往往正在“擂钱”擂得高兴时,一眼见他远远的走来,便抛下钱,很快的跑进大门去,免得被他见了说话。

全家的人都看重他,不当他是用人,连父亲和叔叔们也都和颜的对他说话,从不曾有过一次的变色的训斥,或用什么重话责骂他,——也许连轻话也不曾说过——他是一个很有身分的用人(?),但我这个称谓是不对的,所以底下又加了一个疑问号,不过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恰当的语句来称他,他的地位是这样的奇特。……

我第一次到上海来,预备转赴北京入大学。这时,王楡正在上海电报局里当一个小司事,一月也有三四十元。他知道我经过上海,便跑来看我,殷勤的邀我到酒楼里喝酒去。我生平第一次踏到这样的酒楼。楼下柜台上满放着一盆一盆的熏炙的鸡、鸭、肝、肠,墙边满排着一瓮一瓮的绍兴酒。楼梯边空处是几张方桌子,几个人正在喝着酒,桌上只有几小碟的冷菜。王楡领我一直上楼,倚着靠窗的一张方桌坐下。他自己又下楼去,说道:“就来的,就来的,请坐一坐。”窗外是一条一条的电线,时时动荡着,嗤嗤的声音,由远而近,连支线的鉄柱上也似有嗡嗡的声响,接着便是一辆电车驶过了。车过后,电线动荡得更厉害,这条线的动荡还未停止,而那边的电线上又有嗤嗤的声响了。车过后,远远的电线上还不时发出灿烂的火光。我的幻想差不多随电线而动荡着。而王楡已双手捧了几包报纸包着的东西上楼来。解开了报纸,里面是白鸡、烧鸭、熏脑子之类,正是楼下柜台陈列着的东西。他道:“自己下去买,比叫他们去买便宜得多了。”我们喝着酒,谈着,他的话还是带有教训的气味,如当我孩提时对我说的一样。我有点不大高兴,勉强敷衍着。他喝了酒,话更多,红红的一张淸秀瘦削的脸,红红的细筋显现在眼白上,而耳朵也连根都红了,嘴里是酒气喷人。我直待他酒喝够了,才立起来说:“谢谢了,要回去了。”他连忙拦阻着道:“还有面呢。”一面又叫道:“伙计,伙计,面快来!”

我由北京回到上海时,他已先一年离开了。听人家说,电报局长换了人,他也连带的走了,住在那个旧局长家里——他也是他的旧东家——充当厨子。但常常喝酒,发脾气,太太很不高兴他,因此他便走了,不知到什么地方去。这一年的年底,我接到一封古式的红签条的信。象这样的信封,我是许多年不曾见到了。从熟悉的不大工整的字体上,我知道这是王楡的拜年信。这一次他只写信:“恭贺大少奶,孙少爷,孙小姐年禧,”因为只有我母亲和妹妹和我同住在上海。贺笺之外,还有一张八行笺,还有两张当票。他信上说,他现在吉林,前次在上海时,曾当了几件衣服,不赎很可惜,所以,把当票寄来,请我代赎。我正在忙的时候,把这信往抽屉里一塞。过了十几天不曾想起,还是母亲道:“王楡的当票,你怎样还不替他去取赎呢?”我到抽屉里找时,再也找不到这封信和这两张当票。我想,大约已经满期了吧。他信上说,快要满期了,一定要立刻去取。我很难过不曾替他办好这一事。然而,到了第二节,他又写信来拜节了,却没有提起赎当的事。我见了这“恭贺少奶孙少爷节禧”的贺笺,便覚得曾做了一件负心的事,一件不及补救的负心的事。

在我结婚之前,合家已迁居到上海来,祖母也来了。王楡这时正由吉林到上海,祖母便也留着他帮忙。在家里,在礼堂里,他忙了好几天。到结婚的那一天,人人都到礼堂去,没有肯在家里留守的,只有他却自告奋勇的说道:“我在家里好了,你们都去。”这使我们很安心,他是比别人更可靠,更忠心于所事的。这一天他整天的不出门,酒也喝得少些。我们应酬了客人,累了一天后,在午夜方才回家。而他已把大门大开着,大厅上点了明亮亮的一对大红烛,帮忙的人也有几个已先时回来,都在等候着。一见汽车进了弄口,他便指挥众人点着鞭炮,在噼噼拍拍的响声中,迎接我们归来,迎接新娘子的第一次到家。他见我的妻和我只在祖先神座前鞠躬了几下,似乎不大高兴,可是也不敢说什么。

他在这里,暂时屈就了厨子的职务。在他未来之前,我家里先已有了两个用人。这两个用人见他那么傲慢而古板的样子,都不大高兴。他还是照常的喝着酒,从从容容的一筷一筷挟着他私有的下酒的菜,慢慢的喝着。喝了酒,脸色红红的,眼睛红红的,耳朵连头颈都红红的,而一口的酒糟气,就在三尺外的人都闻得到。且还依旧借端发脾气,悻悻的骂这个,骂那个,还指挥着这个,那个,做这事,做那事,做得不如意,便又悻悻的骂着,比上人更严厉。为了他这样,那两个原来的用人也不知和他吵过几回嘴,上来向母亲控诉过几多次。母亲只是说道:“他是老太爷的旧人,你们让他些,一会儿就会好好的。”他们见母亲这样的纵容他,更覚不服,便上来向我的妻控诉着。有好几次,他们私自对我的妻说:“王楡厨子眞好舒服!他把好菜留给自己下酒,却把坏的东西给主子吃。昨天,中饭买了一条黄鱼,他把最好的中段切下来自己淸炖了吃,鱼头和鱼尾却做了主子的饭菜。哪有这样的厨子!”第二天,他们又来报告道:“昨天中饭,他又把咸蟹的红膏留下自己吃了,蟹壳和蟹肉却做了饭菜。”如此的,不止报告了十几次。我的妻留心考察饭菜,便眞的发现黄鱼是没有中段的,咸蟹的红膏只寥寥可数的几小块放在盘子里。她把这事对我说了,也很不以为然。我说道:“随他去好了,他是祖父的旧人。”

“是旧人,难道便可以如此舒服不成!”妻很生气的说着。我默默的不说什么。

过了一二月,帮忙的老家人都散去了,只有王楡,祖母还留他在厨房里帮忙,然而口舌一天天的多了;甚至,底下人上来向妻说,他是这般那般的对少奶奶不恭敬,听说什么菜是少奶奶要买的,他便道:“我不会买这菜,”连少奶奶天天吃的鸡子,他也不肯去买。这样的话,使妻更不高兴。

有一次,他领了五块钱去买菜,菜也没买,便回来在厨房里咕噜咕噜的骂人,说是中途把钱失落了。几个底下人说:“一定是假装的,是他自己用去了,还了酒账了。”但妻见他窘急得可怜,又补了五块钱给他。他连谢也不说一声,还是长着脸提了菜篮出门。这又使妻很生气。

妻见我回家,便惯愤的又把这事告诉了我。我慰她道:“他是旧人,很忠心的,一定不会说假话。”妻道:“是旧人,是旧人,总是这样说。既然他如此忠心,不如把家务都交给他管好了!”

我知道这样的情势,一定不能更长久的维持下去,而王楡他自己也常想告辞,说工钱实在不够用,并且也受不了那末多的闲气。然而他到哪里去好呢?这样的古板的人物,古怪的脾气,这样的使酒谩骂的习惯,非相知有素的人家,又谁能容得他呢?我为了这事踌躇了好几天。后来,和几个朋友商定,叫他到一个与我们有关系的俱乐部里去当听差,事务很闲空,而且工钱也比较的多。他去了,还是一天天的喝酒,喝得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耳朵连头颈都红红的,一开口便酒气喷人。他自己烧饭烧菜吃,很舒适,很舒适的独酌着;无论喝到什么时候都没人去管他。然而,他只是孤寂的一个人,连脾气也无从发,又没有一个人可以给他骂,给他指挥,而且戋戋的工资,又实在不够他买酒买菜吃。他常常到我家里来,向我诉说工钱太少,不够用。又说,闲人太多,进进出出,一天到晚开门关门实在忙不了。我嘴里不便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以他为然。

然而他虽穷困,却还时时烧了一钵或一磁缸祖母爱吃的菜蔬,送了来孝敬给“太太”吃。祖母也常拿钱叫他买东西,叫他烧好了送来。“外江”厨子烧的菜,她老人家实在吃不惯。

有一次,俱乐部里住着一个和我们很要好的朋友。他新从天津来,没地方住,我们便请他住到俱乐部一间空房里去。于是王楡每天多了倒脸水、泡茶、买香烟等等的杂事,门也要多开好几次,多关好几次。他又跑来对我诉说,他是专管看门的,看门有疏忽,是他的责任,别的事实在不能管。我说道:“他不过住几天便走的,暂时请你帮忙帮忙吧。”而心里实在不以他为然。

有一天淸晨,他如有重大事故似的跑来悄悄的对我说:“你的那位朋友,昨夜一夜没回来。今天一回来,便和衣倒在床上睡了,不知他干的什么事。我看他的样子不大对,要小心他。”又说道:“等了一夜的门,等到天亮,这事我实在不能干下去。”我只劝慰他道:“不过几天的工夫,你且忍耐些。他大约晚上有应酬,或是打牌,你不必去理会他的事。”而心里更不以他的多管闲事、爱批评人的态度为然。

过了几天,他又如有重大事故似的跑来悄悄的对我说:“你的朋友大约不是一个好人。他一定赌得很利害,昨夜又没有回来。今天一回来,便用白布包袱,包了一大堆的衣服拿出门,大约是上当铺去的。这样的朋友,你要少和他来往。”我默默的不说什么,而心里更不以他为然。我相信这位朋友,相信他决不会如此,我很不高兴王楡这样的胡乱猜想,胡乱下批评,且这样的看不起他。

过了几天,在淸早,他更着急的又跑来找我,怀着重大秘密要告诉我似的。我们立在阶沿,太阳和煦的把树影子投照在我们的身上。他悄悄地说道:“我打听得千眞万确了,他实在是去赌的。前天出去了,竟两天两夜不曾回来。这样的人你千万不要再和他来往,也千万不要再借钱给他,他是拿钱去赌的。”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相信这位朋友决不会如此,我不愿意这位朋友被他侮辱到这个地步。我气愤愤的一脚把阶沿陈设着的两盆花,勐力踢下天井去,砰的一声,两个绿色的花盆都碎成片片了。同时厉声的说道:“要你管他的事做什么!”他一声不响的转身走出大门,非常之怏怏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后悔不迭。他不曾从祖父那里受到过这样厉声的训斥,不曾从父亲那里受到过这样厉声的训斥,不曾从叔叔们那里受到过这样厉声的训斥,如今却从我这里受到!我当时眞是后悔,眞是不安,——至今一想起还是不安——很想立刻追去向他告罪,但自尊心把我的脚步留住了。我怅然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我想他心里一定是十分的难过的。他殷殷的三番两次跑来告诉我,完全是为了同我关切之故,而我却给他以这样大的侮辱,这侮辱他从不曾受之于祖父、父亲、二叔、三叔或别的旧东家的。唉,这不可追补的遗憾!我愿他能宽恕了我,我愿向他告一个、十个、百个的罪。也许他早已忘记了这事,然而我永不能忘记。

又过了几天,好几个朋友才纷纷的来告诉我:这位朋友是如何如何的沉溺于赌博,甚至一夜输了好几千元,被人迫得要去投江。凡能借到钱的地方,他都设法去借过了,有的几百,有的几十。他们要我去劝劝他。王楡的话证实了,他的猜疑一点也不曾错。他可以说是许多友人中最先发现这位朋友的狂赌的。王楡的话证实了,而我的心里更是不安,我几乎不敢再见到他。我斥责自己这样的不聪明,这样的不相信如此忠恳而亲切的老人家的话!

然而,他还在俱乐部看着门,并不因此一怒而去。大约他并不把这个厉声的斥责看得太严重了吧。这使我略覚宽心。但隔了两个月,他终于留不住了,自己告退了回去。促他告退的直接原因是:俱乐部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有一天,他出去买菜,由里边出外的人,开了门不曾关好,因此,一个小偸掩了进来,把他的一箱衣服都偸走了。他说道:“这样的地方不能再住下去了!”于是,在悻悻的独自骂了几天之后,才用墨笔画了一个四不象的人体,颈上锁着鉄链,上面写道:“偸我衣服的贼骨头”,把它用钉钉在墙上。几天之后,他便向我和几位朋友说,要回家了,请另外找一个看门的人。我道:“回家还不是没事做,何妨多留几个月,等有好差事了再走不晚。”他道:“这里不能再住了,工钱又少,又辛苦,且偸了那末多的东西去,实在不能再住了,再住下去,一定还要失东西,回去先住在女儿家里,且顺便看看母亲,有好几年不见她了。住在那里等机会也是一样的。”

我们很不安,凑了一点钱,偿补他失去衣物的损失。他收了钱,只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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