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所见所知的亲属里,没有一位的运命与境遇比之三姑燕娟和三姑丈和修更为恶劣艰苦的了。我的亲属,有好些是壮年便死去,留下寡妇孤儿,苦苦的度着如年的日子。有好些是一无本领的人,一生靠着亲戚吃饭,受尽了闲气闲话。更有的是遭了叠次的失败之后,到晚年又盲了目,受着媳妇的气。更有的是正在享老福时,他的唯一的依靠着的儿子却死了。更有的是辛苦勤俭了一生,积着些许的钱,却为桀傲不驯的儿子耗尽,使他在孤寂的老年,不得不东家借,西家求,叫化子似的度着日子。然而他们的苦是说得出的,数得尽的。说不出,数不尽的,只有三姑燕娟和三姑丈和修所受的苦了。在我童年时,已见他们落在艰难穷困的陷阱中了。二十年后,他们还是在这坚不可破的艰难穷困的陷阱中挣扎着。我不知他们怎样的度过这样悠久的二十年的时光。
祖母在二十年前便说道:“想不到和修这样的一个忠厚的人,会落到这样的苦境里!”在二十年后,她还是这样慨叹的说道:“想不到和修这样的一个忠厚的人,会落到这样的苦境里!”尤其当她见了周家的夺了他产业的两个兄弟,如今还是兴兴旺旺的,舒舒服服的过着他们的生活,而且家境还一天一天的好,而忠厚的他却还在艰难穷困的陷阱里挣扎着时,便不禁兴起“天道无知”的感慨。
祖母生了三个女儿。大姑母嫁给邓家,她的丈夫在马尾海军军官学校毕业的,和他的一个兄弟同在一个军舰上服务。甲午中日战争时,他们兄弟二人一同战死。大姑母悲悲切切的过了几年,便也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只偶从祖母口中知道有这样一位姑母罢了。祖母每见亲戚中很显赫的当着海军的将校,或在与海军有关的机关里,每月领受干薪,很阔绰而安闲的生活的人,便说道:“你大姑丈要不死,如今要比他们更阔了。”二姑母嫁给曾家。她的丈夫是一位能干的少爷,他父亲远迢迢的做着云南大理府知府。故乡的家事,都由他一手经管。我还记得,当我少时,他常常到我们家里来,一个瘦瘦身材的人,似乎阅历很深的样子。他父亲死在任上,他远迢迢的和几位兄弟一同迎柩回乡。他家里颇有些产业,兄弟们又善于守成。有一所很大的住宅,自己三房住不了,还租了一半给别人。又有许多田,每年的收成,除了自己吃的以外,还可以粜给米店。此外,还有些现款,存在钱庄或靠得住的商店里生息。他过了几年,也死了。留下二姑母和她的三个孩子。然而衣食可以无忧,生活也很舒服。她家里至今还有许多大理石。前年,我回故乡时,二姑母送我许多块大理石,够做两条长屏。自从我们自己的房宅为二叔卖去后,我们回乡没有地方可住,往往就住在二姑母家里,她那里空房多。祖母每次回乡时,也住在她那里。她也善于保存,至今还可以衣食无忧,而孩子们又都长大了,都受了大学的教育,可以挣钱了。
三姑母嫁给周家,她的丈夫便是忠厚无能的三姑丈和修。当三姑母初嫁时,他家里很阔。有三个当铺,四五个米店,十几顷田地,在三个姑母中,要算她是最有钱的。三姑丈做着小老板,也不赌,也不嫖,终日笑嘻嘻的坐在家里或店里,蒲卢蒲卢的捧了一把水烟袋吸着。他身体很强壮,圆圆而黑的脸,活现忠厚无能的神气。他说话的声音重浊而凝涩,往往讷讷的说不出口来,见了生客便脸红。他也曾读了几年书,然而资质很坏,不久便放弃了。所以他后来连一封信也不会写。祖母颇嫌他无用。但大家都以为象他这样的人,象他这样的家产,一定是一辈子坐吃不完的。他自己虽无能,却也不至于耗败已有的产业。
然而人事的变迁谁能预料呢?他的丰富的家产,不败于浪费,不败于嫖赌,却另有第三条大路,把他的所有,都瓦解冰消,以至於单剩下光光的几口要吃饭要用钱的人。
自他父亲亡故,他的两个哥哥便和他争产,欺侮他忠厚无能,把坏的东西给他,自己取了好的,把少数的资产给他,自己取了多数。有一个叔叔看得不平,出来说几句公道话,然而那两个哥哥简直不理会他。三姑覚得很气愤,天天不平,天天当他的面骂他无用,不会争。而那个叔叔也激动他到县衙里去告状。他只是默默无言的,一点主张也没有。他怕进衙门,他怕多事,他怕诉讼、告禀,他怕见官。然而他的一星愤火终于为三姑和几个亲戚鼓动了。他讷讷的请教了几个讼师,上禀到县衙里去。一切事都由他那位叔叔和讼师们主持着,他自己是一点意见也没有,一切听任他们的排布。到了两造同在县官面前对质时,他的两个哥哥都振振有词,虽然自己取了好的,还说取的是坏的,虽然自己取了多数,还说取的是少数。三姑丈却讷讷的,战兢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县官问了他好几句,他只颤声的简单的回答一句半句。象这样的官司,大家知道他一定是要输的。然而讼师们主张用贿赂,于是送了许多钱给县官,送了许多给幕客,给胥吏。结果,总算没有失败,然而得到的只是“由族长偕房长尊亲凭公调解”一句批语。族长房长尊亲,关于这件事,调解过不止一次了。那两个哥哥当着他们的面,又会说,又会装腔,背后又会送点小礼物给他们。这些地方,三姑丈一点都不会。于是,尊亲族长虽明知他的理直,却不高兴为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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