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語八
1 平公六年〔一〕,箕遺及黃淵、嘉父作亂,不克而死〔二〕。公遂逐群賊〔三〕,謂陽畢曰:「自穆侯以至于今,亂兵不輟〔四〕,民志不厭,禍敗無已〔五〕。離民且速寇,恐及吾身,若之何〔六〕﹖」陽畢對曰:「本根猶樹〔七〕,枝葉益長,本根益茂,是以難已也。今若大其柯〔八〕,去其枝葉,絕其本根,可以少閒〔九〕。」
公曰:「子實圖之。」對曰:「圖在明訓〔一〕,明訓在威權,〔二〕威權在君〔三〕。君掄賢人之後有常位於國者而立之〔四〕,亦掄逞志虧君以亂國者之後而去之〔五〕,是遂威而遠權〔六〕。民畏其威,而懷其德,莫能勿從〔七〕。若從,則民心皆可畜〔八〕。畜其心而知其欲惡,人孰偷生〔九〕?若不偷生,則莫思亂矣。且夫欒氏之誣晉國久也〔一0〕,欒書實覆宗,弒厲公以厚其家〔一一〕,若滅欒氏,則民威矣〔一二〕。今吾若起瑕、原、韓、魏之後而賞立之,則民懷矣〔一三〕。威與懷各當其所,則國安矣,君治而國安,欲作亂者誰與﹖」
君曰:「欒書立吾先君〔一〕,欒盈不獲罪,如何〔二〕﹖」陽畢曰:「夫正國者,不可以暱於權〔三〕,行權不可以隱於私〔四〕。暱於權,則民不導〔五〕;行權隱於私,則政不行。政不行,何以導民?民之不導,亦無君也〔六〕,則其為暱與隱也,復害矣,且勤身〔七〕。君其圖之!若愛欒盈,則明逐群賊,而以國倫數而遣之,〔八〕厚箴戒圖以待之〔九〕。彼若求逞志而報於君,罪孰大焉,滅之猶少〔一0〕。彼若不敢而遠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報其德,不亦可乎〔一一〕?」
公許諾,盡逐群賊而使祁午及陽畢適曲沃逐欒盈〔一〕,欒盈出奔楚。遂令於國人曰:「自文公以來有力於先君而子孫不立者,將授立之,得之者賞〔二〕。」居三年〔三〕,欒盈晝入,為賊於絳〔四〕。范宣子以公入于襄公之宮〔五〕,欒盈不克,出奔曲沃〔六〕,遂刺欒盈,滅欒氏〔七〕。是以沒平公之身無內亂也。
2 欒懷子之出〔一〕,執政使欒氏之臣勿從〔二〕,從欒氏者為大戮施〔三〕。欒氏之臣辛俞行〔四〕,吏執之,獻諸公。公曰:「
國有大令,何故犯之?」對曰:「臣順之也,豈敢犯之?執政曰『無從欒氏而從君』,是明令必從君也。臣聞之曰:『三世事家,君之;〔五〕再世以下,主之〔六〕。』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無大援於晉國,世隸於欒氏,於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執政曰:『不從君者為大戮』,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以煩司寇〔七〕。」公說〔八〕,固止之,不可,厚賂之。辭曰:「臣嘗陳辭矣,心以守志,辭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賜,是墮其前言〔九〕。君問而陳辭,未退而逆之,何以事君〔一0〕?」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
3 叔魚生,其母視之〔一〕,曰:「是虎目而豕喙〔二〕,鳶肩而牛腹〔三〕,谿壑可盈,是不可饜也〔四〕,必以賄死〔五〕。」遂不視〔六〕。楊食我生〔七〕,叔向之母聞之,往,及堂,聞其號也,乃還,曰:「其聲,豺狼之聲,終滅羊舌氏之宗者,必是子也。〔八〕」
4 魯襄公使叔孫穆子來聘〔一〕,范宣子問焉〔二〕,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三〕?」穆子未對。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四〕,在夏為御龍氏〔五〕,在商為豕韋氏〔六〕,在周為唐、杜氏〔七〕。周卑,晉繼之,為范氏,其此之謂也〔八〕?」對曰:「以豹所聞,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九〕。魯先大夫臧文仲,其身歿矣,其言立於後世〔一0〕,此之謂死而不朽。」
5 范宣子與和大夫爭田,久而無成〔一〕。宣子欲攻之,問於伯華〔二〕。伯華曰:「外有軍,內有事。赤也,外事也〔三〕,不敢侵官〔四〕。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徵訊也〔五〕。」問於孫林甫,〔六〕孫林甫曰:「旅人,所以事子也,唯事是待〔七〕。」問於張老〔八〕,張老曰:「老也以軍事承子,非戎,則非吾所知也〔九〕。」問於祁奚〔一0〕,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一一〕,內事之邪〔一二〕,大夫之貪,是吾罪也〔一三〕。若以君官從子之私,懼子之應且憎也〔一四〕。」問於籍偃〔一五〕,籍偃曰:「偃也以斧鉞從於張孟〔一六〕,日聽命焉,若夫子之命也,何二之有〔一七〕?釋夫子而舉〔一八〕,是反吾子也〔一九〕。」問於叔魚〔二0〕,叔魚曰:「待吾為子殺之。」
叔向聞之,見宣子曰:「聞子與和未寧〔一〕,遍問於大夫,又無決,盍訪之訾祏〔二〕。訾祏實直而博,直能端辨之〔三〕,博能上下比之,且吾子之家老也〔四〕。吾聞國家有大事,必順於典刑,〔五〕而訪諮於耇老,而後行之。」司馬侯見〔六〕,曰:「聞吾子有和之怒,吾以為不信。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憂〔七〕,而怒和大夫,非子之任也。」祁午見〔八〕,曰:「晉為諸侯盟主,子為正卿,若能靖端諸侯,使服聽命於晉,晉國其誰不為子從,何必和〔九〕?盍密和〔一0〕,和大以平小乎〔一一〕!」
宣子問於訾祏,訾祏對曰:「昔隰叔子違周難於晉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