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互有殺傷。溪中一帶沙漠,數里無人居處,中多蔗園、林投、蘆葦可為埋伏之所,沙埔暗埋竹釘桶,上舖竹木,馬軍多陷於泥淖,人馬死者甚多。兼以風雨疊作,黑水浩淼,一望無垠,奔湍騰激,泥濘沒脛,駕車者有覆轍之虞,掌筏者多望洋而嘆。溪壑之間,無異河海,雖有投鞭斷流之眾,難以一齊飛渡。而土人熟諳水性,形勢險巇,瞭如指掌。日軍在此連戰數十陣,多有損傷。日間越溪而戰,夜間即退駐北斗;軍書旁午,甚為棘手。七月二十五日(西曆九月十四日),日軍云集,沿紮東螺溪岸,連營武東山麓防堵,並由海道以分黑旗兵力。
是時,北斗連戰十余日,不能越渡。云林沿沙連溪洲一帶,亦連營互攻。南投張圭等亦暗行聚眾,欲由山後包抄。日軍防於水者復防於山。兼以北斗近海豐崙,陳戇番亦有內應之意。日軍於燕霧堡、武東堡交界沿山之處,自湖水坑、中山等處連營以截南北投之路,由沙仔崙、二八水連營以防沙連暗襲之途,由員林街、永靖街、社頭連營以防內變,布置周密,巡哨嚴謹。於北斗紮大軍,以攻樹仔腳等處。
八月初二日(西曆九月二十一日),狂風大雨交至,日軍停戰。
初二日,狂風陡起,吼聲如虎,萬籟怒號,沙飛石走,排山撼岳;凡深林古樹以及龍塍鱗隰之間,游牧動植之物,無不為風伯所大創。加以兩師繼至,不啻銀河倒潟,山流暴注,急湍奔騰,有傾盆倒峽之勢,幾使平土變為澤國。日軍停戰數日,以俟天氣稍晴,再興大師。是時黑旗兵紮云林,每夜暗渡,謀襲北斗,夜間銃聲疊響,海豐崙頭人陳戇番密約相應。然日軍器械精良,民皆畏怯,各莊自相彈壓,不敢輕動。
八月初五日(西曆十月三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同參謀明石元二郎自統本隊指揮、右翼支隊則阪井少將指揮、左翼支隊則內藤大佐指揮、前衛川村少將引率指揮,由莿桐巷小路掩襲南下。
時近衛師團各中隊惡病死傷,兵員約減少三分之一,其余各隊統率,由南方進發。當時濁水溪流浩大,軍士糧食難以攜帶。渡溪每筏載兵員二十名、馬四匹。北斗以下又有虎尾諸溪,行軍極困難。夫役每日票一元。兵士病者皆抬至彰化病院,戰死者用火葬,埋在太高營後山。斗六大路,我兵或埋地雷,溪底或開地窖,以陷馬足。兼以蔗園、林投埔,臺民沿途埋伏襲擊。時武東堡內灣莊土人陳鳴鳳兄弟,引日軍由西螺進兵,黃丑及廖三聘二營拒之,旋敗走,街市被日軍焚之,由莿桐巷小路進兵。
論曰:是時我兵群集斗六云林縣。但斗六之形勝,東西雄負高山,北則東螺溪繞之,西南則虎尾溪環之。我軍星羅棋布二溪岸,日軍斥候前衛詎能飛渡耶!矧障害物甚多。相持一月之久,日親王探悉西螺,莿桐巷一帶止二營土兵,爰令鄉導引率前進,已抄過斗六前面。自此險要既失,雖劉黑旗派兵迎敵,一旦驅市人而與勁敵戰,鮮有不棄甲曳兵而走。嗚呼!行軍者貴能相度地勢,正陣不勝以偏師勝之,此兵法所云運用之妙在於一心也。
八月十七日(西曆十月五日),日軍與黑旗戰於樹仔腳,克之。
八月十八日(西曆十月六日),云林統將王得標、義民簡義、生員徐驤等與日軍戰於他里霧、雙溪口,敗績。
是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本隊展開步兵四中隊,列陣以戰,前衛步兵二大隊激列向右方戰斗,斥候騎兵直前衝擊,徐驤、黃丑、簡義等退入村落。適日軍前衛砲兵又到,由後包擊,占取側面陣地。我兵合義民併力攻打,日軍勢甚危險。時日軍撤兵援護步兵二中隊先行衝鋒,其後步兵一大隊增進,合計日軍十四中隊在戰斗線內,我兵漸次退卻。日親王再引中隊乘勝直搗,遂佔領他里霧等陣地。是役也,日軍兵死十四名、將校一名、馬三頭,我兵及義民亦死傷數十人。
八月十九日(西曆十月七日),日軍攻云林縣,破之。黑旗諸軍退入唵古坑。
是日徐驤紮在斗六溪底,王統領得標諸營率簡義分紮斗六街外村落,以細碎鐵裝砲攻擊。日軍步兵三大隊前哨亦漸進。日軍將校以下死傷十七名,力攻三點鐘之久,巨砲如雷,馬軍行如旋風,諸軍皆退卻。至十點鐘,日軍破斗六街,遂入云林縣署,出示安民。黑旗諸軍死者百余人。我兵戰鬥尚酣,各執械巷戰,日軍非常雜沓。云林縣主李品三身親戰陣,不肯奔逃,左右掖之而行。午後,日軍掃通道路。
徐驤、簡義等軍逃入唵古坑,仍以碎鐵裝砲射擊;日軍地位危險,步兵中隊遂為放逐。
八月二十日(西曆十月八日),日軍進紮大莆林,黑旗統將楊泗鴻力戰死之,前安平知縣忠滿兵亦敗退。
日軍由小路掩襲至大莆林,道路險惡,兼以泥土粘路,軍士困難。我統將楊泗鴻統兵紮在觀音亭,忠滿亦列營互相犄角。午前五時,日軍掩至,土人林姜母二營等由田溝兩側射擊,截殺七、八人。兩軍對壘,至午後五時,日軍極其困難。戰至夜間九時,日軍疲勞。我統將楊泗鴻等燃炬照路力戰,奪回日軍陣地。楊泗鴻忽中銃陣亡。日軍就野營露宿。忠滿引退。劉黑旗以蕭三發統楊軍。
八月二十一日(西曆十月九日),日軍連進打貓莊,我統兵官忠滿等敗走。
是日辰刻,日軍乘楊泗鴻陣斃,而忠滿竭力守打貓莊,日軍前衛抗抵力戰;我兵退卻,走入嘉義城。
八月二十二日(西曆十月十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統各隊攻破嘉義城,世襲云騎尉參府莊□□死之。
是日,日軍臨嘉義。兵士不出,參府莊即吹角呼隊。連吹三次,只有近侍兵丁數人。即開城直出,與日軍接戰,一鼓而斃。邑主孫育萬與管帶官歐陽陞率兵上城守禦。午前五時,日軍二旅團著手攻擊,右翼由西方南方向街市圍繞,左翼由東方掩襲。北白川宮親王統本隊,令前衛左右翼皆展開,砲兵放開花砲射擊,繼而右翼射砲隊亦至。我兵亦在城上力射。日軍左翼力戰救應,本隊左翼又向東方砲臺射砲,右翼展開。我兵激烈奮射,銃如雨下。日軍本隊遣步兵一中隊並步兵一大隊集合攻擊,左翼及砲兵射擊,折崩東門城樓。我兵在城抵抗不支,哭聲震地。日軍本隊步兵二中隊及大隊隨川村少將登城上樹旗。忽西方砲臺向日軍射擊,日兵負傷甚多,第二旅團副官帽被銃丸貫透,嘉義遂破。我兵接戰死者三、四百人,民婦投井死者數十人。蓋嘉義城內民人鱗集,城門既閉,無處可逃,所以死者較多耳。時柳了林莊黃扁帶土勇將庫銀擁搶而去,知縣孫育萬收余軍奔回臺南。日軍設立病院,以療負傷者。
同日,日軍混成旅團長伏見宮親王從海岸上陸,攻鹽水港;我民兵拒戰,旋被攻破。
先是初八日,日軍混成旅團由海岸上陸攻鹽水港。是日,嘉義既破,北白川宮親王抱病,坂井少將、川村少將二司令官亦病,同親王乘轎指揮軍隊,分步兵一大隊與海軍連絡攻擊。時鹽水港我兵數營拒戰。日軍分三路前進,右翼及左翼始由西向東攻擊。我兵銃砲齊下抗擊。日軍支隊忽退卻,本隊將左右翼展開,放砲兵居中,左翼用七寸半山砲同右翼山砲向街中射擊。我兵亦用大砲堵禦抗擊。日砲兵暫行停止,更用開花砲向市內射入,彈丸裂破,火光四射,兼用榴散彈。我兵驚退。日軍本隊及右翼步兵中隊前進攻擊,左翼亦同一運動擁攻。午後一時,日軍奮勇樹旗,飄揚於市門上,鹽水港破。日軍在港設立病院,治療負傷者。
八月二十三日(西曆十月十一日),嘉義縣蕭蘢學甲莊生員林碧玉率莊丁禦之,日軍死傷亦多。玉力戰不退,身中數鎗,死之。
林碧玉,嘉義人,閤族尚武,素嫻拳鎗劍術。是日,日軍攻擊該莊,玉率團勇數百名,手持雙劍,夾棉被漬水以當砲子。年五十余,氣力健壯,禦之,力竭。中銃陣斃。其子亦殉焉。
八月二十六日(西曆十月十五日),臺南府劉永福逃泉州廈門。
初,嘉義破後,劉令鄭超英守安平、柯月坡守砲臺,並分兵紮罾門溪上。大戰數日,相持不下,而糧餉既乏,內地全無接濟。劉設銀票權用,安平五行及洋行米打莊序端(?)答應。奈兵勇約七、八千,日需薪米,非全以票可用。市間疊因票鬧事。巨富之商固屬無妨,以商生活者難以支持,商民受虧甚多。又用貳尹鄭文海代忠滿署安平縣,疊索紳富軍需,甚至舉人張紹芬、生員蔡佩蘭皆因軍需押縣,辦理糧臺陳鳴鏘亦被押,自繳萬兩始解脫。自此富商多逃廈門,人心驚惶,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日本吉野艦又泊安平港外,內外交困。至二十六日,劉託英將講和。或謂日軍賠劉餉項四十萬,或謂日軍不許。劉見事勢已孤,假籍出安平點兵,爰僱德艦載逃廈門;日船追至廈門港口,搜尋不獲,始免(按初劉永福到安平祭旗,燭火因風高頻滅,劉以手拉之,燭火遂不息。取蟋蟀一隻、塗猴一隻、螳螂一隻置盤中,以蟋蟀作臺民,以螳螂作日本,以塗猴自比;揚言於眾曰:『以此三物卜勝負,置於盤中封之;明日開視,若死者則負,活者則勝』。翌日開之,果塗猴勝;借此射覆之術,以堅眾心,是亦即術以籠絡兆姓也。平日養洋犬四、五隻,出門則隨之;飲食先飼犬。凡請劉者必備牛肉一碗以飼之。乙未二月間,德功適謁陳觀察,忽劉會見,德功在道憲官房窺之,見劉一出轎,四犬由轎內跳出,劉與陳行禮,犬亦舞躍,儼效人行禮)。先是,臺灣鎮萬國本之弟守打狗砲臺,失火,萬鎮以銀萬兩築賠,劉堅欲殺之。其布置打狗也,令軍士帶乾糧以備戰。各處虛張旗幟,夜間止三、四人巡更,連營數十,析聲相聞。海外見之,誤以為真。港邊要隘,多埋地雷,對岸造竹橋,設旱雷以伏之。各國洋行皆被遂到安平。自已出沒無常,或忽在此點兵,或忽在彼巡察,面貌相似,人莫辨其何者為真劉、何者為假劉。作事令人不可測,多類此。凡出兵,令人民炊糯米甜粿餉兵士。
九月初三日(西曆十月十八日)辰刻,臺南府商民同德記洋商請日軍由南門入城安民。
初,劉永福藉言出安平港點兵,民在夢中,皆不知覺。至兩三日,不見劉回城。兼以兵勇官弁紛紛逃去,似無戰心。日本海軍司令之吉野艦及浪速、太和兩艦、秋津島艦忽入泊安平港內,民始知劉遁去。紳民挈眷搭船,港口行李堆積如山,爹利士等號火輸俱各滿截。是時人心既亂,或夫妻異船,或新婚一夕即別,或父往而子不及隨,或箱篋遺失,或身無長物而行。每人船稅五、六金,哀哭之聲,人不忍聞。岸上之兵勇肆劫財物,自相爭殺,舖戶均各閉門。安平五行及民人商議,爰請英德商牧師到二棧行請日軍大隊入城彈壓,日軍遂於九月初三日拔隊入安平城安民。
九月初四日(西曆十月十九日)午刻,日本水軍由安平南路入安平港。
先是劉在打狗布置周密,群以為一夫當關,萬夫莫敵。至二十六夜,日船大攻打狗,劉永福三子迎敵。二十七日,砲臺被日軍大砲打崩,劉三少爺遂逃入安平。日水軍第二隊吉井氏少佐登打狗岸,誤踏地雷,負傷而斃,並斃日軍十四名。劉弁鄭青在鳳山之交二棧行,數十人遇日軍與戰。旋聞劉帥已遁,斷橋退入山。日軍大隊於初四日入安平港。
九月初八日(西曆十月二十三日),日軍近衛師團北白川宮親王由北路入安平。
先是劉黑旗遣兵弁紮蕭榔、麻豆以及罾門溪、學甲等處。溪中各隘多埋地雷,並開地窖以陷馬足;相持不下者十日,兩軍各有損傷。初三日,日本海軍向安平攻擊,混成旅團由南方上陸援護,我兵抵抗不支潰散。日海軍先入安平,北路北白川宮親王引率坂井少將居中央指揮,右翼伏見宮親王引率指揮,左翼川村少將引率指揮。西曆十月二十三日,日本四旅團集合,向臺南府街市圍繞。我兵抵抗敗潰,遺蜂巢砲十門、臼砲五門、銃約一萬挺,其他彈藥各種兵器無數。洋商發銀收買洋銃千枝,收載黑旗兵千名歸廈門。是役也,總計日軍近衛師團及前衛自上陸以來,計軍夫一萬五千名,死亡一千五百名,疾病五、六百名。九月初九日(西曆十月二十七日),日本總督樺山資紀乘輪到臺南府。
初九日,總督樺山由火船到臺南府,並攜帶各隨員以資辦公之用。至十七日,為日本天皇誕辰,即所謂天長節也;因於廣東會館盛設茶會,並演日本戲劇以慶祝。是日,紳商到者一千余人。
九月二十七日(西曆十一月十一日),日本近衛師團長大勳位北白川宮親王薨,以吉野艦護送棺柩返東京。
附:臺灣隨筆
附錄吳統領彭年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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