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洋务,文忠辄摇手
闭目,神色不怡者久之,曰:“此非吾辈所能知也。”噫,世变无穷,外患方棘,
惟其虑之者深,故其视之益难,而不敢以轻心掉之。此文忠之所以为文忠也。
◎温绍原守六合记
温绍原字伯平,湖北江夏人,少负异才,性孝友。咸丰元年,权知六合县事。
下车,修城垣,屯义谷,期年集事。
二年冬粤兵初犯武昌,公曰:“六合虽小邑,然滨江屏蔽淮泗,贼乘风而下,
日可千里。此要地不可玩也。”于是招募壮勇,制器械以备不虞。三年春,粤兵
据江宁,陷扬州,果以千人犯六合,又分队窜扰凤、泗间。邑城四面受敌,公率
众与战,敌少却,继以大队夜至。或议闭城拒守,公曰:“不出战不能守城。”
预戒兵勇,不及贼毋发火器,夜行宜静毋哗。遂出纵马前行,众请所之,公曰:
“惟予马足是从。”贼初由长江鼓行东下,屡陷名城,大帅遇之辄溃走,势焰方
张。既至,见城小,内外寂然,心易之。公忽由间道绕出贼后,铳炮竞发,以暗
击明,敌众惊溃。清兵奋前追杀,无不鼓舞争先,一以当十。敌自相冲击,死者
无算。
四年,粤兵冒难民谋入城为内应,公侦知,稽核市廛。凡城内士民,皆给符
验而出入,外至者问所投舍,守城兵引往质对,以故奸宄无所容。敌掘地道,公
自内掘出,先发击之。城圮,随时堵塞。先后十数战,贼屡挫衄,积功擢江宁府,
加道衔。县事委于李君守城,公独任防剿。时绅士信公既深,倚公为柱石,居民
客商及远近避难入城者,皆助守,不愿迁徙,誓与城为存亡。
六年,江北大帅德兴阿,以蜚语入奏,褫公职,敌酾酒相贺。七年,何制军
疏复原官,加运使衔,任事如故,一不以升黜为念。八年八月,敌由庐州大举东
窜,城中兵只二千余,请于制军,益兵数千,而德帅调赴浦口。甫至而大营溃,
粤军裹胁兵勇,直趋六合南关。公与宣化镇军罗玉斌等,昼出击杀,夜入巡城,
妇孺皆运砖石以助,历二十余日。都司王家干力竭阵亡,粮尽援绝。公集绅士张
位中等,曰:“诸公为绍原力已至矣。我死无憾,何以对阖境生灵?”语未毕,
逻者报东城且破,公趋东城,而敌从西北隅入。格斗良久,身受数创,既仆,犹
奋臂握拳,唾骂不绝,至胸腹破折,顶颈断裂而殁。夫人王氏投水死,子辅才同
时遇害,城中百姓死者以万计。仅见宣化军逾城东逸,余者歼焉。
先是公母就养署中,公使弟奉母出,而留王与辅材不遣,曰:“不令吾民妇
子独死也。”
又陈桂伯云:贼之初犯六合也,孙寅三等率众八千攻城。公令士卒饱食出战,
而预迁城南民于城内,空室中广积薪草,灌油其中,灶底皆布火药。既战,历数
时,佯败入城,追兵至城南馁甚,各就民舍炊饭,灶突火起,远近同发。公急开
城,截其去路,四面伏兵兜剿,饥疲不能拒敌,杀死溺毙者过半。自武昌以下,
未有如此受创者。
◎江南大营二次失陷
王雪轩、方伯之擢任浙抚也,藩库实存银一百余万两。代公者爱惜小费,探
船侦骑皆汰减。时金陵大营,积欠军饷甚巨,和帅虑补给无期,议每岁只发八月,
遇闰减半,军士大哗。闰三月己酉,敌集诸路死党,围攻和营,前后同时火起。
遗金及炮位兵械率赍寇,总统张公拒战十昼夜,力不支,遂退丹阳。飞书调饷六
十万,冀以收拾人心,再图进取。司财者只发六万,众志益携。贼伪为官军装束,
数道并进。公冒雨出城,护筑营垒,坠马伤胁,而前敌提督王浚,总兵熊天喜力
竭阵亡。公率小队百余人,御击良久,及桥,百姓争涉者,拥塞桥口。公勒马卫
之,俟其去,跃入河死。和帅去之常州,常州无人,又去之浒墅关,乃卒。
◎张国梁逸事
张国梁谋勇兼优,战无不胜,保障苏浙郡县垂七八年,吴越之人,至今尸祝。
其后以兵饷大权,为共事者所掣肘,功败垂成,卒以身殉。其年少时逸事,有人
所未尽知者,兹特采辑一二,以著英雄之气慨焉。
公初名嘉祥,广东高要县人,美秀而文,恂恂如儒者,然喜任侠,介驰不
羁。年十五之粤西,从其叔父学贾,顾心弗喜也。日与轻侠恶少年游,其党有为
土豪所困者,公往助之。杀人犯法,官捕之急,遂投某山盗薮。盗魁奇其貌,以
女妻之,女嫌其疏贱,不可。盗魁欲拔为己副,其党又不可。山中例呼魁为老大,
其支党皆为兄弟,称自二、三、四、五以下。各以才能之大小,为次之先后,乃
呼嘉祥为老么。么者,第十也。然每出劫必倍获,抗官军必告捷,群党皆惊服。
一日山中粮匮,因往劫越南边境,名为借粮。越南人驱象阵来御,盗马皆奔。嘉
祥使其党捕鼠数百,明日复战,掷鼠于地,纵横跳踉,象见之皆慑伏不敢动,遂
获全胜,大掠而归。
顷之盗魁病死,群党推嘉祥为盗魁。嘉祥有众万人,以兵法部勒之,与之约,
曰:“凡劫官商毋得杀人,财货必留还十之一,俾得为商之资本,官民之旅费。”
既而官军讨之,山中仓猝无兵器,嘉祥使人揭一竹竿以御兵器,战益久,则愈削
愈锐,以刺人,无不死且伤者,又获大捷。然兵吏为所执者,皆礼而遣之,且具
书自陈不得已为盗状,苟蒙赦宥,愿尽死力。
及洪秀全反于金田,遣党招之,嘉祥拒不往,曰:“吾之为盗,非得已也。
岂从叛贼者哉!”向忠武公荣提军广西,使绅士朱琦为书招之,嘉祥约官军压其
巢,出御而伪败,乃悉招山中财物,散遣其党,使归为良。而自降于布政使劳崇
光军前,改名国梁,得旨赏千总衔,归向公差遣。由此战必为士卒先,威名闻天
下。
盖公年十八而作盗魁,二十八而折节从军,为国虎臣,三十八而致命遂志。
生平大小数十百战,善以寡击众,每出己意,坐作进止,率与古兵法暗合云。
◎记张玉良
与国梁同统江南大营,而战功与之齐名者,厥惟张军门玉良。张玉良者,四
川人。由行伍从向忠武公,自广西转战至金陵,积官至广西提督,赏穿黄马褂。
短小精悍,骁勇善战,威名甚著。咸丰庚申,杭城被围,军门奉檄来援。至则杭
城已失,军门以三十骑乘城而上,既登则周麾而呼曰:“大军至矣!”贼狼狈奔
逃。不费一矢,杭城遂复。于是声望大振,浙省倚之有若长城。
未几金陵大营告急,檄之回救,杭人留之,几于攀辕卧辙。将军瑞公、学政
张公挽留之切,竟至跪求。而军门以令严不敢少止,遂率师去。乃到中途,大营
已破,常州、苏州均不能守,仍返于杭。所存亲军仅数百人。巡抚王壮愍公招集
溃散,悉军实以予之。俾进窥嘉兴,以固浙江门户。乃连战失利,军械遗弃殆尽。
而所将之卒,均是败兵逃勇,锐气尽堕,已不能军。不得已复归于杭。杭人已自
轻之。兼所部不能敛戢,时有骚扰,杭人恨之詈之,至斥之为通贼。巡抚亦不加
以礼遇,任其飘摇江渚。庚癸频呼,无人过问。较之前日跪留之款密崇重,若天
壤矣!
未几严州被陷,巡抚檄令往援。军门率所部五千余人,至阑溪之大洋镇扼守。
搜卒简阵,力图攻取。时陈子壮太守奉檄佐松百川太守办理军米粮台,因时与军
门相见,谈次每以兵勇不能用命为恨。陈曰:“何不重赏罚以激厉之?”军门曰:
“此等屡败之卒,一言及贼,即心胆堕地,非奖劝所能振作。”因顿足痛恨,何
制军弃常州不肯守,不然同死于彼,岂不光明磊落!云云。又云:“杭人谓我通
贼,我以一走卒蒙拔擢,官至一品,花瓴黄马褂,皆邀异数。就令降贼,安能如
此?此时亦不必辨,正当一死报国,明吾心耳。”然其兵勇大率骄悍掳掠不可制,
营官亦无如之何,商民怨之切齿。嗣后援金华复败走,攻严州克而守之,旋又为
贼破,威名沮丧益甚。
久之杭州被围,奉檄回救。驻师江干,饷援俱绝,人无固心。军门志气锐厉,
每日出队击贼。出必珊瑚冠黄马褂以自表异。时陈子壮避居富阳,会掉小舟往见
之,以高敖曹旗盍为戒。军门概然曰:“力竭势穷,杭城必失,我军必溃,与其
草间求活,孰若先死于行阵之得所哉!会报贼出队,即麾众持矛而去。”陈知其
志在必死,太息而归。越数日果为贼炮攒击,折其左股,舁至营,以军事属总兵
况文榜而瞑。况统其军,逾月城破,军溃,况间行至上海,投李鸿章军。鸿章用
之击贼有功,竟以功名终。
闻军门殁后三四日,中夜士卒忽闻号令出队杀贼,一军驾起,开营欲出,忽
悟其死,皆大惊痛哭。同时将帅援浙有名者,曰江长贵、李定太、周天受皆不能
成功。后江、李著绩他省,周则战死宁国。
◎女将
粤军洪秀全自广西窜长沙也,其妹洪宣娇,称元帅。常骑马率粤之大脚妇出
队,服五彩衣,备极怪状,官军望之夺气。然第炫人耳目,其实不能冲锋决斗也。
其时唐县李方伯孟群,有妹名素贞者,知书,工骑射。熟孙吴兵法,于天文
占验之学,靡不穷究。父兄皆奇之。咸丰四五年,方伯以知府奉楚抚胡文忠公檄,
督师讨贼。招女至军中,女戎装往,代为画策决胜,累建奇勋,杀贼逾万。方伯
尝剿贼失利,被围十余重,他军将皆不能救。女怒马独出,于枪林炮雨中突围而
入。手斩数十人,护方伯归。甲裳均赤。贼众万目注视,惊为天神。
后胡中丞攻汉阳,城坚不能下。女与方伯谋夜袭之。孤军深入,中伏。救兵
不至,遂血战而死。年二十耳。报至,举军皆哭。后二战,方伯亦于安徽战殁。
女子从戎,百战捐躯,军兴二十年来所仅见者也。陈子壮有诗吊之曰:“百
骑连翩袭贼营,红汝血战独捐生。汉阳若举褒忠祀,先拜英雄李素贞。”
◎智女
江宁黄婉黎女史,名淑华,早失怙。岁癸丑,发逆陷金陵,女甫五龄。兄乃
邑诸生,以母老且病,弟妹幼,仓卒不及避,匿农圃以免。
女天资聪颖,从兄读,渐能文,间作韵语。稍长,有令姿,母兄深以为忧。
女曰:“无虑,儿读书颇明大义,决不贻父母羞。”甲子六月,官军复金陵之前
二日,有兵至,杀兄于庭,索女出,弟牵其衣,母跪哀之,并杀其母及弟,掠女
行。女悲哭痛詈,求速死。兵笑曰:“予爱汝,不杀也。”挟之登舟,屡欲犯之,
以计免。有金姑眉寿者,亦被掠,被逼不从,跃江死。女念茫茫大江,非无死所,
惟大仇未报,姑隐忍伺隙。至湘潭,舍舟登陆,女将因此杀之,适有与兵偕行者,
不得间。夜投关王庙旅店,张灯哄饮,乃计诱使醉,杀两兵,自缢于梁。
明日见者,莫解其故。有旅人曰:“昨有二男子携一女止宿,饮酒嬉笑,杂
以歌曲,夜半犹未止。既闻若推拒声者,俄而寂然。想三人之死,必有故也。”
鸣诸官,验而殓之,一中毒死,一被创死,女周身缝纫,怀中得一帛书,自述颠
末,并附十绝。又一纸糊壁间,与帛书同。此同治甲子九月十八日事,时女年十
七也。葛隐耕有长歌咏其事,载《寄庵诗钞》中。
余不奇官兵之死于女手,而独奇女母及兄弟之不死贼手,而反死于官兵之手。
而更奇女因计死官兵,遂缢而死,亦不啻死于官兵之手。然则当时官兵之为官兵
可知,而所以使之为官兵者,更可知矣。
◎智妓
半截美人宋氏,甘泉人。归某甲,甲粗蠢,贫不能养母。赖美人为商家保母,
得资奉甘旨。生有殊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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