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也频 - 一群朋友

作者: 胡也频3,633】字 目 录

这是一位非常懂得恋爱心理的,刚刚作小说便被人注意的那《曼梨女士的日记》的作者。

“革命尚未成功,”她忽然从报上朗声的念起来了。大家的眼光便惊诧的望到她脸上。她现着不动声的接着念下去:“同志仍须努力,这两句是孙总理中山先生临死的遗言,所以凡是同胞。如果不愿做亡奴,则必须用货,以免亡。本馆即货中之最纯粹者,极盼爱之仕女,驾临敝馆一试,以证言之非谬。兹为优待顾客起见,特别减价两星期,价目列下:午餐分八角一元一元二;晚餐分一元一元五二元。漂亮英法西菜馆启。”念完了,掷下报纸,淡淡的向大家看了一眼。

朋友们听着,一面默起来了,好象每人的心都受了这一张广告的刺激。

过了半晌,皱紧着眉头。显得非常难过的无异君,便自语似的说:

“一切都是欺骗……吃人!”

“吃人,”许久都不开口的采之君,忽然口说,“不错的,这世界上只有吃人!不吃人的人便应该被人吃!聪明的人并且吃死人!……”从声音里,显得他是非常的愤慨了。

“的确是,”宛约君接下说,“记得周作人也曾说过‘吃烈士’”

默坐在暗的云仓君,便兴奋的跳了起来。“近来呢,大家都在吃孙中山!”他用力的说,“并且,连西菜馆也利用起孙中山……

[续一群朋友上一小节]的遗言了。”说了,吞下一口气,又默着,坐在椅上,好象受了他自己的话的激动。

“同样,”无异君也开口了,却用嘲笑的口吻说,“我们呢,——这一穷光棍,——说起来真不知是倒霉还是荣幸,居然被书局的老板吃着。”

“可不是?”采之君更显得兴奋了,“我们越努力越给他们吃得厉害!我们不断的努力,就等于不断的替他们做奴隶!”似一面从上坐起来,“简直是奴隶!”便非常用力的补足说,脸紧张着。

“谁叫你们要努力呢?”一番女士嘲讽似的凭空了这一句。

大家的眼光便奇怪的射到她脸上。

“本来是,”她接着说,变了一种很正经的态度。“一个人活着,限定要写文章么?既然对于做文章感到这样的痛苦,那末改途好了。”

“你自己呢?”采之君质问似的说。

“我已经不再写小说了。”她回答。

“改了那一途呢?”

“还没有定。”她说,“不过,在现代,决定没有一个年青女人饿死的事!只要是年青的女人,只要是不太丑,还怕没有公子少爷漂亮男子的追随么?至少,我也不难在天黑之后,站在四马路……”在她病后的脸上,便涌上了如同健康的那颜。

宛约君比别人更特别的注视着她。

“其实,”她又说,“如果定要著作,那就得找一个副业:就是做官也行。”于是脸朝着采之君:“你打算怎样呢?”

采之君不作声,躺下去,想着什么去了。”

无异君便大声的自白:

“我也下决心改了:这种鬼生活!”

“改做什么呢?”一番女士又转过脸来问。

“从翻译改做创作:创作现在还可以卖儿个钱,翻译差不多走到倒运的时候了。”

“假使创作也不时兴呢?”是宛约君带笑的声音。

“那末——从创作再改做翻译。”

一番女士又开口了,讥刺似的说:

“翻译和创作,一辈子就这样打滚!……”

“我能够做什么呢?”说了,无异君便默着。

毫无声息的云仓君,却出乎别人意外的,跳起来了,好象他长久的忍耐着激动,而热血忽然冲出他的口,叫出了几乎是发狂的声音。

“只有这两条路——”他大喊。

大家的脸上便换了一种神,看住他。

他近乎粗野的用力挥着拳头,这态度,如同激发无数的良民去作一种暴动的样子,气勃勃的叫:“一条自杀一条做土匪!”

这的确是一句又痛心,又真切警语。因为,一直默着,冷静地听这朋友们谈话的我,为了这句话,也有点感动了。“做土匪,是的,象我们这样的人,只有这条是最好的路!”我想,便觉得心中也逐渐发烧起来。

云仓君大约在我低头想着的时候,又颓然的坐在暗了。大家也都默着。一只表,从抽屉里便发出小机器走动的声音。仿佛一种荒凉的,沉寂的空气把我们困住了。过了一会,宛约君才站了起来,在一番女士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晚饭么,到我们那里去吃好了。”她回答。

于是我想到,时候已经不早了。

“还是到我那里吃去,”我便向她说,“我那里比较方便些。”

“……”她想说什么。

然而云仓君斜过惊诧的脸,冒失的问:

“怎么,你们想回去么?”宛约君便向他说:

“沙子要我们到他那里去吃饭。”

“哦……”他恍然的,一种象想起了什么的神气,接着便固执的说:“不。你们都不要走。我请你们吃大菜。”一面就站了起来,唤着那象是睡了的,寂寂地躺在上的采之君。

大家都不拒绝。采之君坐起来,并且预备就要走的样子。

然而我——我却踌躇了。因为,心想着,云仓君并没有钱,有的只是这呕尽气,写了几封信和跑了几趟路而拿到的稿费。这三十元不就是明天得交给房租和饭钱的么?

我便问他:

“你从别又拿到钱吧?”

“没有。”他诧异的看着我。“你不是把稿费已经拿到了?”

“那末,明天呢?”

“假使我今夜死了呢?”他笑了——很不自然的笑了一声,便扬声说,“我们走吧!”

我默然了——一种沉重的情绪压在我心上。

锁着门的时候,云仓君好象非常之阔的样子,向着一番女士问:

你喜欢喝香槟么?”

“我只愿喝白兰地。”

大家挤着下楼去了。走出了巷口,云仓君便独自向前去,向着一家名叫“飞鸟”的汽车行。

“到意大利饭店……”他说。不久,汽车便开走了。

“这真是穷开心咧。”我惘惘的想。

在汽车上,大家都不作声,好象各人都沉思在生活里,而追忆那种种已经幻灭的憧憬,感伤着彼此几乎是一个同样的命运——这灰的,荡着悲哀记忆的命运,飘在这世界上,仿佛是一朵浮云,茫然地飘着,不知着落。

我自己呢,看着这朦朦的夜,也非常伤心着这如同我生活的象征似的,那黯淡的,沉默默的情调。

天的一边正反射着血一般的,一片电灯的红光。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