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也频 - 子敏先生的功课

作者: 胡也频2,982】字 目 录

着袒露的部,现出要笑又不笑的那个舞女,作了一种调情的动作,用左手的手指头送去了一个吻——

我的兰啊,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那末应该放心我,象我放心你一样:我们俩是人间最相爱的一对爱人呢。我真想你这时就在我身边,我便运动全身的力来拥抱你,使你醉了,醉得不知人事——兰,你来吧!

然而子敏先生立刻便觉得这最后一句话写得很不妥当,因为他的太太每一封信里,都非常难过的说要出来,甚至于说,只要挨着他,什么样的苦她都愿意吃的,现在他自己也感伤的写着“兰,你来吧!”那末,她连夜就来,是极可信的事——这不是子敏先生所愿意。所以他想了想,便赶紧改变了语意,写道:

如果你真的来了,我们俩生活在一块,这是人生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啊! 但是事实上,唉,我们能够么?一万个不能够!至少,现在是一万个不能 够啊!这自然都是我没有本领,每月赚不了多少钱,以致我们俩才受这样 长久别离的苦。你不要以为我每月的进款骗着你,不把真数目对你说,你 真不要这样。倘若你不相信,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相信我每一句都是 实话。我从前不是对你说过,黎明书店请我当编辑,一个月薪一百元? 是的,我一个月的用费只靠这一百元。你想,一百元,够做什么用呢? 现在我列一个帐目给你看,你就会相信我的话并不是瞎说。 于是子敏先生在第三张信纸上便开了这样的帐单: 房租三十元(只一间)。 饭钱十二元(最普通的饭)。 客饭十元(并不特别加菜)。 车钱十五元(只坐电车,有时还徒步到书店去)。 应酬费二十元(平均每星期只请两个朋友看电影或小酌)。 邮费四元(只为你一人寄信,每天一角四)。 理发,洗澡,洗,共五元(这是极省俭的,每月我只洗两次澡和理 两次发)。 杂费四元(包括皮鞋,袜子,雪花膏以及香等等,你想够不够?)。 兰!这不是整整的一百元么?我撒谎不?以上的数目算得滥用么? 我现在只想兼一点别的事做,每月多一点进款,那末我们俩就可以在 一块生活了。我想,单单看我们俩的爱情上面,神应该给我这样的机会啊! 所以在眼前,兰,我至爱之兰,我们俩都暂时再忍耐着吧,横直你我 都还年轻,不久总能够聚会的。在这里,我们俩都为将来的聚会祝福吧! 我祝你更加美丽,比安琪儿还美丽。你呢? 其实,没有看见你,我是不会快乐的。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孤孤寂寂的 在家里,真为你难堪啊!我的失眠便因为这个缘故。我近来因想你变得很 沉默了,不事修饰(我的领子三天才换一次),好象是一个满有愁苦心事 的人。唉,现在我的眼泪又汹涌起来了!

写到这里,这一张信纸便只剩四分之一。子敏先生把笔停住了。他想了想,觉得应说的话差不多全说了,便从第一张起,一字一字的看了一遍,实在没有毛病。但是他为充实他最后的感伤之故,便在“现在我的眼泪又汹涌起来了!”的底下,再加下一个“唉”字,而且打上了三个感叹的符号,成了——唉!!!这样,似乎一切都应该完备了,然而子敏先生还在想,他总觉得必须再添些什么,可是他想不起相当的字眼,于是便加了这样的两行:

……………………

……

这两行中的许多点滴,自然是表示一种有无穷尽的话语,却又无法说起和说不出来的意思,这显得在写信时的子敏先生,他的心情是旋涡于非常纷乱的激动里面,情切之至。

于是署名道:“留下一万个拥抱给你的,你的人。”

这时候,那只圆脸一般的闹钟,已是十点半钟了。子敏先生便赶快站起来,伸一伸腰肢,好象被囚许久的开释,觉得丢去了一重重负。他不及去写信封,信纸也不迭,只是活动在一面镜子前,梳光了头发,扑上粉,并且在眉尖上画了一点黑,……显得十二分漂亮的人物,走出去了。走到“上海汽车行”那里,他内行地向汽车夫说:

“月宫跳舞场,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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