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也频 - 牺牲

作者: 胡也频7,687】字 目 录

夜里敲过了十二点钟,林亦修又从家里跑出来了,一直向萨坡赛路的那头,尽力的往前走,显著歇斯蒂里的神气。这条马路是已经冷静了,空阔地,没有行人和车子,只高高地吊着寂寞的街灯,到堆满着黑暗和许多神秘的影子。很远,却可以从他的脚下,听见那单调而急促的皮鞋的响声,以及他的瘦长和孤零的影子,忽前忽后地跟着他,映射在灰的门河上。

他走到嵩山路去,去找那个医生。

他的头垂得很低,差不多那帽子的边把他的脸完全遮住了。他常常举起焦灼的眼睛,望着马路的前面,希望立刻就看见那写着“王医生”的白圆形的电灯。那“××医院”的招牌,成为他急切要求的目标。可是这一条马路是怎样的长呢。这条马路,变成熟睡的河流似的,平静的躺着,一直在前面而显得没有尽头的样子,不但没有行人,一辆黄包车没有了。仿佛这热闹的上海市,单单把这一条马路放在寂寞里,使黑夜在这里散布它的恐怖。

“唉……”

他走着,不自觉的叹息了一声,悒郁地嘘了两口气,他的脸是沉默的,完全被忧愁笼罩了。他的心头不断的起伏着各种感情的波,差不多每一个起伏都使他感受到一种新的难堪的痛苦。

“假使……”他痛苦的想,“这是多么可怕呵!”接着便想起许多女人都死在可怜的生产里,和许多女人都为了打胎而送了命,以及他的一个女朋友就为了打胎……许多恐怖的事实和想像堆满了他的脑子。

“不,决不会的!”

他一面克服的安慰着。可是那已经安慰的事实,却明显得像一片玻璃,透亮地横在他的眼里。他时时刻刻都在看见,迦璨是痛苦的躺在上呻吟,挣扎,而是毫无把握地挣扎在死的边界上,任凭那命运的支配。

“可怜的迦!”这声音,不断地从他的心里叫出来。同时在这个声音里,他看见他们过去的美满生活,然而这生活一想起来,就变成恐怖了。一切事情跑到他的头脑里,都变成残忍和可怕。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联合地对于他怀着一种敌意……

最后他走到霞飞路了,他看见了那一块招牌,便飞一般地跑了过去。

医院里没有灯光他不管,只沉重的按了长久的电铃,一个佣人跑出来了,他说:

“王医生呢?他在家里不?”

“睡了。你看病吗?”

他等不了和佣人说话,便走了进去,站在待诊室的的门口,向楼上喊着:

“王医生!王医生!”

那个圆脸的医生带着瞌睡走下楼来了。走到他面前装聋一样的问:

“怎么样?还没有下来么?”

“没有!”他沉重的声音说:“现在已经超过预定的时间,差不多八个钟头了,怎么样呢?”

医生皱起眉头了。过了一会说:

“不要紧的。一定会下来的。”

他立刻不信任的回答:

“你不是说二十四个钟头一定会下来么?现在已经三十二个钟头了。妊妇痛得要命。我看很危险。你应该想法!”

但是医生并没有法子想,只机械的说:

“不要怕!不要怕!”

这时从楼上走下了两个女人,差不多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一个长长的脸,是医生的太太,她走近来说:

“不要紧的。没有危险。这个方法是最好的。我自己是试验过两次的,每次都是六个月,都打了下来。”

医生被他太太的话长了许多勇气,便接着说:

“这方法是秘传的。许多许多人都是用这个方法,并且从没有危险过。我的太太是身试过的。那位张太太也打过一次,也是平安的打下来了。”

那位张太太也厚着脸皮说:

“我打的时候,已经八个多月了,可是像没有事似的。”

但是他坚决的问:

“你到底有把握没有?王医生!这不是闹着玩的。”医生哑然地望着他的太太。那女人,显得比男人能干,毫不踌躇的说:

“当然有把握。上海的女人打胎统统用这个方法的。”

“不过这不是科学的方法,他质问的说,“能不能靠得住呢?王医生说是不怎么痛,可是痛得要命;王医生说一个小时准下来。可是现在已经三十二个钟头了。”

“痛也有的,迟几个钟头下来也有的。”那女人光利的说:“这不要紧。说不定这时候已经下来了。”

他知道这谈话是没有什么结果的。当然,好的结果,更没有。因为他已经看透了这个医生只是一个饭桶。除了骗去三十二块钱以外,是什么方法也没有的。他觉得他不要再站在这里了。他应该赶快的回去。把病人送到别的医院里去。

于是他没有工夫和王医生计较,便走了出来,急急的走回家里去。

在路上,各种可怖的思想又把他抓住了。他重新看见迦璨躺在上反反复复的呻吟和挣扎,重新看见她的脸的痛苦和苍白。并且他又惊疑地想到那可怕的,那不幸的降临……

“唉,不要这样想!也许,她真的下来了。”

他用力的保守着这一个平安的想像,便觉得有点希望的光芒在他的眼前闪动着。

可是走到他的家里,还刚刚走到房门边的楼梯上,他就听见迦璨的悲惨的呻吟。这使他立刻飞起了两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 上一页 1 2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