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爱另一个男人,并且认为如果一个女人在同时爱了这个又爱那个是侵犯了神圣的恋爱。因此大家对于何韵清都极端恶意的攻击,甚至于有人提倡她当野会。还有许多人开了私人的会议便呈请教务开除何韵清的学籍。另一部分人便写信警告何韵清和法文教员,还有许多不安分的人便到说着极难听的下流的话。法文教员连课也不敢上了。何韵清简直更不能见人,见了人,大家都作着种种怪难看的丑脸,而且吹着哨子,大家说着不负责的宿话。为了这个风,差不多什么人都无心上课了。虽然学校还照常有功课,但实际上已等于停课了,或者因此竟闹成了罢课也说不定呢。接着这学生便感着痛心地,诚诚恳恳地说出他对于这事件的见解,他负责的说他认为何韵清是对的,她的同时爱两个人是可能的,至少她的这种恋爱不是什么暧昧的行为。并且他认为何韵清爱法文教员也决不是陈仲平的耻辱。他觉得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在同时爱上两个人是很自然的,因为一个人原来有爱许多人的本能。并且他觉得恋爱是完全自由的,旁人更没有干涉的权利。最后他又向着他的先生问:
“叶先生觉得怎样呢?”
他的先生便给了他许多意见,这学生感着满意地走了。叶平却沉思起来,他想了许久他的“恋爱否认论”。
这时他燃上一枝香烟,却发觉已经八点十分了。然而洵白还没有回来,他想不出他不回来的缘故,因为他只说到东安市场去买点东西,并且他没有别的朋友。他揣想了许多,便有点担心起来,他很害怕他被什么人认出来了,那是非常危险的。因此他愈觉得不安了,疑惑地忧愁着,讲义也编不成了。
一直到了九点三十五分钟,这一个使人焦急的朋友,却安然地挟着一本书,推进房门,脸上浮满了快乐和得意的微笑。
“你到那里去的?”叶平直率的,带点气样的问。
洵白想了一想,终于回答说:
“不到什么地方;只到素裳那里去。”
“那末晚饭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
“徐大齐在家么?”
“没有,”说了又补充一句:“临走时他才回来。”
“你要留心点。这个人对于异己者是极端残酷的。”
“我不会和他说什么。”
于是他坐在一张藤椅上,打开书——英译屠格涅夫的《春》——微笑地看着,眼睛发光。叶平也继续编他的讲义。
但到了十二点多钟,当叶平觉得疲倦而打着呵欠,同时要洵白也去休息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到这一个朋友的一点奇怪的事情:看书看了三点多种,那充满着愉快的发光的眼睛,还凝神在九十二页上,竟是连一页也没有看完。
这一天素裳起来得特别早,她从没有象这样早过,差不多比平常早了三个钟头。她下的时候,徐大齐还在打鼾呢。她披上一件薄绒大氅,便匆匆忙忙的跑到她的书房去。
壁炉还没有生火。梅花又新开了好些。空间充满着清冷的空气和花香的气味。她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前,一只手按在脸颊上,一动也不动。她的眼睛异样放光的。她的脸上浮泛着一种新的感想正在激动的鲜红。她的头脑中还不断地飘忽着夜间梦见的一些幻影。她在她的惊异,疑惑,以及有点害怕,但同时又觉得非常的喜悦之中,她默默地沉思了长久的时候,最后她吃惊的抬起头,毫无目的看着窗外的灰的天,一大群喜鹊正歌唱着从瓦檐上飞过去,似乎天的一边已隐然映出一点太阳的红光了。于是她开了屉子,从一只紫的皮包中拿出一册极精致的袖珍日记本,并且用一枝蓝的自来笔写了这两句:
“奇怪的幻影,然而把我的心变成更美了!”
写了便看着,悄悄的念了几遍才合拢去,又放到皮包里。于是又沉思着。
当她第二次又抬起头,她便无意地看到了左边书架的上一列,在那许多俄作品之中空着一本书的地位,因此她的眼前忽然晃起那个借书人的影子,尤其显然的是一双充满着思想和智慧的眼睛,以及……这一些都是洵白的。
接着她悄悄地想,“奇怪……不。那是很自然的!”在这种心情中,经过了一会,她便快乐地给她的母写一封信。她开头便说她今天是她的一个重要日子,比母生她……
[续到莫斯科去上一小节]的日子还要重要。她并且说她从没有象今天这样的欢乐,说不定这欢乐将伴着她一生,而且留在这世界。她说了许多许多。她又说——这是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告诉她母说她在三天前,她认识了一个朋友,一个思想和聪明一样新一样丰富的人。最后她祝福她自己而且向她的母说:
“,为了你女儿的快活,你向你自己祝福吧!”
她便微笑地写着信封。这时她的女朋友夏克英跑来了,这位女士的脚步总是象打鼓似的。她叠着信纸,一面向叩门的人说:
“进来!”
夏克英一跳便到了她身边,喜气洋洋的。
“什么事,大清早就这样的快活?”
“给你看一件宝贝,”夏克英吃吃的笑着说,一面漫地把一只狐狸从颈项上解下来,往椅子上一丢,“真笑死人呢”说了便从袋中,拿出了一封信,并且展开来,嘲笑的念着第一句:
“我最爱最梦想的安琪儿!”念了又吃吃的笑着,站到素裳身旁去,头挨头地,看着这封信,看到中间,又嘲笑的大声念道:
“因为你,我差不多想作诗了!”
看完信,素裳便说:
“这完全是封建时代的人物。”
“谁说不是呢?他还找着我,可不是见他的鬼了?”接着这一个恋爱中最能解放的夏克英,便轻浮地说着这一件故事。她第一句便说这个男人是傻子!说他的眼睛简直是瞎,认不清人。又说他如果想恋爱,至少要换一个清白的头脑。否则,如果他需要恋爱,便应该早生二十年。最后她讽刺的说:
“也许这个人倒是一个‘佳人’的好配偶呢!”说了便把那封署名“情愿为你的奴隶”的信收起来了,并且拿了狐狸。
“急什么?”
“我还要给晓芝她们看去。”夏克英说着便动身了,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脸来向素裳说:
“告诉你,昨夜是我和第八个——也许是第九个男人发生关系啊。”接着那楼梯上的脚步声音,沉重地直响了一阵。
素裳便又坐到写字台前。她对于这一个慾完全解放的女朋友,是完全同情的。但是她自己没有实行的缘故,便是看不起一般男人,因为常常都觉得男人给她的刺激太薄弱了,纵然在的方面也不能给她一点鼓励和兴趣。她认为这是她的趣味异于普通人。这时她又为她的女朋友而生了这种感想:“
“男人永远是恋爱的落伍者,至少中的男人是这样的。”
然而这一些浅浅的感想,一会儿便消灭了。她又重新看了给她母的信,并且在头脑中又重新飘忽了那种种幻影。她一直到将要吃午饭的时候才走到洗澡间去的。
当她只穿着红丝绒走进饭厅里,徐大齐已经在等着她了。他向她笑着说:
“今天真是一个纪念日——你起得特别早。”接着他告诉她说:“叶平刚才打电话来,说明天早上请我们逛西山去——前两天西山的雪落得很大。”
她忽然突兀的问:
“你呢,你去不去?”
“我也想去。”
于是她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却荡漾着波,并且懊恼地想:“为什么,明天,市政府单单没有会议?”
冬天天亮得很迟,刚亮不久的八点钟,他们便来邀她了,但她已经等待了许久。这时她对于逛西山是完全喜欢的,因为昨天从南京来了一个要人,徐大齐一清早便拜访去了,他不能和她一路去。
她对叶平说:“不要等他,说不定他到晚上才回来的。”接着便问:“为什么忽然想逛西山?”
叶平便告诉她,说他并没有想,而且他今天是功课特别多,想逛西山完全是洵白提议的,于是她看了洵白一眼,她和他的眼光便不期然接触着,她觉得他的眼光中含着不少意义,这意义是不分明的,而其中有着一种支配于感情的懦怯。
他却辩护似的说:
“西山我还没有去过。从前有几次想去都没有钱去。我想这一次如果再不去,说不定以后都没有去的机会了,因为过了两天我就要离开这里……”
这最后的一句便立刻给了素裳一个意外的惊愕。她没有想到这一个朋友会刚刚来便要走的。她完全不想这时便听见他这样说。她觉得这短促的晤谈简直是给她一个遗憾。她忽然感到惆怅了。她差不多沉思起来……她只仿仿佛佛地听见叶平在向她说:“我们走吧!”而且问她:
“你吃过东西没有?”
“并不饿。”
“好的,到西山吃野餐去。”
三个人便下着楼梯,汽车夫已经预备开车了。
叶平让她坐在车位当中。汽车开走了。他们便谈话起来。但在许多闲谈中间,她时时都觉得洵白的身子有意地偏过一边,紧挨到车窗,似乎深怕挨着她而躲避她的样子。
汽车驶出了西直门,渐渐的,两旁便舒展着野景。他们的闲谈便中止了,各人把眼睛看到野外去。那大的,无涯的一片,几乎都平铺着洁白的雪。回忆中的绿的田,这时变成充满着白的海了。问或有一两个农夫弯腰在残缺的菜园里,似乎在挖着余剩的白菜。一匹黄牛,远远的蜷卧在一家茅屋前,熟睡似的一动也不动。在光着枝条的树下,常常有几个古遗风的京兆人,拖着发辫子,骑在小驴上。并且常常有一队响着铃声的骆驼,慢慢地走着,使人联想到忠厚的,朴实的,但是极其懒惰和古旧的满洲民族。这许多,都异乎近代城市的情调,因此洵白忽然转回脸来说:
“北平的乡下也和别的乡下不同:我们那里的乡下是非常勤苦的,田园里都是工作。”
“大约是气候不同,”叶平说,一面还看着颓了半扇红墙的古寺。
“然而,”洵白又接下说:“在寒带地方的人应该能够耐苦的,北欧的民族便非常勤劳于艰难的工作。”
叶平不回答,他注意到远的一座古墓。
“我也觉得,”素裳便同意的说,接着她和洵白便谈了南欧和北欧以及东亚的民族,各民族的特和各地的风俗,她从他的口中听到了别人所没有的意见。这些谈话,又使她感到非常的喜悦,甚至于她觉得她好象变成很需要听他的谈话了。当他说到古代的恋爱时候,她尤其觉得在他的嘴边有一种使人分析不清的趣味,这也许是因为他用现代的思想谈着古代的事情吧。
“听……泉!”叶平忽然叫。
他们的眼睛便随了这声音又看到野外去。汽车转着弯驶过一道石桥。景象有点不同了。这里是一座山,一个高高的,瘦瘦的,尖形的塔耸立在山顶上。山上满着银的树。树之间有一两个房子,古庙吧,也许是洋房子。有着不少喜鹊之类的鸟在飞翔着。
叶平便指导似……
[续到莫斯科去上一小节]的说:
“玉泉山!”
那流泉的清脆声音,响在这山脚上。原来凭着山脚的轮廓,有一条仄仄的小溪,声便是从溪中发散出来的。溪两旁长着一些草,可是都已经枯萎了。但在结着一层层的薄冰中,还能够看见一道清明的泉,在那里缓缓地流着。
叶平便又开口说:
“如果在春天夏天,只要不结冰的时候,这溪中的清到见底,底下有一层层的草平伏着,而且在太阳光中,随着泉的流动,便可以看见十分美丽的闪着金辉煌的一层层波。并且洋车夫常常喝着这里面的。”
“不长鱼么?”素裳大意的问。
“不知道。虾子大约总有的。”
“那末,”洵白便想象的说:“一定有人坐在溪边钓虾了。”
叶平想了一想便笑了。素裳接着说:
“只有北平才有这种遗民风度。”
于是他们说了一些话又看着野景。汽车便非常之快地驶向一条平坦大路,五分钟之后便停在香山的大门口了。
许多小驴子装饰着红红绿绿的布带,颈项上挂着念珠似的一圈铜铃,显出头长脚小的可笑可怜的模样。这时就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一对嘻嘻哈哈的打着驴子跑过去了。于是驴夫们便围拢来,争着把那可怜的小畜牲牵过去,一面拍着驴子的背一面讲价:
“一块大洋,随您坐多久。”
轿夫们也上前了,抬着空溜溜的只有一张藤椅子的轿。
驴夫抢着说:
“骑驴子上山好玩。”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