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替我把短裤和corest也了,给我换上睡呢?你瞧,不是很容易的吗?在这儿一解就行了。害我一晚上没睡舒服。”
“换了别人早就给你了。你看,我是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的”
“爱的!”忽然捧了我的脸,吻了一下,叫我把眼皮闭上,便又睡熟咧。再醒回来时便不见了她。
晚上回来,袋里的钥匙怎么也摸不到,便叫侍者开了门。房间里铺满了一地月光,窗纱是那么地皎洁,窗是一个静静的星空,那儿黑得可爱。也不想开灯,换了睡,在黑儿里边抽了支烟,看得着月光移到上去,照得半青。走到边,躺下了,一只手伸到里去拉被,不料却触在一个人的身上,给吓得直跳起来,却给她把一只胳膊拉住了。黑儿里是一个窗纱那么皎洁的人,没有corset也没有短裤。
“今天没喝醉,在这儿等了好久了。”
“早上是你把我的钥匙拿去的吗?”
我又躺了下去,昨天的酒又从下部冒了起来。
吃了早饭,坐在窗前看报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女子声音的电话。“大概又是离婚案件吧?”——那么地想着拿了电话筒。
“袁律师公馆。”
“吓死我了,袁律师公馆!”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听出来了,是craven“a”的清脆的,带着橙子香的声音。
“你吗?”
“为什么不来看我?”
“唔……我……”我真的有点儿忘了她了,因为近来刚接到了三件争遗产的大讼案,实在忙得不得了。
“别唔呀我的,马上就来!”
“在电话筒里给我个吻,我就来。”
电话筒里啧的一声儿,接着就是笑声,一面儿便断了;我再讲话时,那边儿已经没了人。
(啧啧啧啧啧)
这声音雷似的在我脑子里边哄闹着,我按着她写给我的地址,走到法租界很荒僻的一条马路上。找到五十八号,是一座法式的小屋子,上去按了按铃。右边一排窗里的一扇,打开了,从绿窗帷里探出一颗脑袋来。
“咪……!”学着猫叫,冲着我喷了口烟。
我走到窗口,她却在绿窗帷后面消隐了。爬在窗外,我喊:“慧娴!”
“咪……!”她却亭亭地站在门口,穿着西服,圆领子给晨风吹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便拉着我的手,非常高兴地跳到里边客室……
[续craven“a”上一小节]里去。很简单的陈设,一张长沙发,两张软椅,一只圆桌,一个壁炉,一张小几,一只坐垫放在地上,一架无线电播音机,一只白猫躺在壁炉前的瓷砖上,热得伸着头。从绿窗帷里漏进一丝太阳光来,照在橱钟的上,这是一个静寂的六月的早晨。我坐在软椅上:
“你好吗?快乐吗?”
她把坐垫拿过来,孩子似地坐在我脚下,抬着脑袋,鹦鹉似的说着话:“真是寂寞呢,又是夏天,那么长的夏天!你瞧,全出去了,我独自个儿在家里抽着烟。寂寞啊!我时常感到的。你也有那种感觉吗?一种彻骨的寂寞,海那样深大的,从脊椎那儿直透出来,不是眼泪或是叹息所能洗刷的,爱情友谊所能抚慰的——我怕它!我觉得自家儿是孤独地站在地球上面,我是被从社会切了开来的。那样的寂寞啊!我是老了吗?还只二十岁呢!为什么我会有那种孤独感,那种寂寞感?”
“所以你有了这许多gigolo吗?”
“gigolo?是的,我有许多。你瞧!”把桌子上的一本贴照簿拿给我,便跑着去啦。
打开那本厚厚的贴照簿,全是在阔领带上笑着的男子。我正在翻。她拿着只精致的小银箱,一杯鲜桔,一盒糖跑来了:“你瞧,这小银箱里的东西。”银箱里是手帕和信札,在那褪的绢上初陈旧的纸上有些血画的心,和血写的字。“这许多人!有的说,要是我再不爱他的话,他要自杀了,有的说预备做独身汉,有的预备憎恨着天下所有的女子,……可是要自杀的到现在还健康地活着,到跟人家说:‘那么cheap的!值得为了她自杀吗?’预备做独身汉的却生了子女,预备做女憎恨者的却在疯狂地追求着女,一面却说:‘我从前爱惜了,会去爱上了那么cheap的一个女子!’男子全是有一张说谎的嘴的,他们倒知道轻视我!他们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时候,不会来找我的。说我玩弄他们——他们是真的爱我不成?屁!……那么的寂寞啊!只有揪着头发,默默地坐着,抽着烟。”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枕在我膝盖上,撅的嘴。
“好孩子,我还是爱着你呢!”抚着她的头发。
“我不信。”忽然回过脑袋来,跪在地上看着我,扯着我的领子:“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
她便竖直了身子,胳膊围着我的脖子,把我的脑袋拉下去:“真的吗?”把身子全挂在我的脖子上面,摇着我的肩膀:“可是真的吗?真的吗!”
轻轻地在她嘴上吻了一下:“真的!”
她一动不动地,紧紧地看着我的眼珠子。
“你不信吗?”
她放了手,忽然断了气似的,坍到我上,脊梁靠着我的膝盖:“我不信,他们说我cheap!cheap!他们说我cheap!”青的寂寞从她脸上浮过,不再做声了,象睡熟了似的。
她的伸在前面,脚下的两只黑嘴白海鸥,默默地。
我懂得这颗寂寞的心的。
《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从她嘴里,又象是从海鸥的嘴里漏了出来,叹息似地。
没有人怜惜她颊上的残红,
没有人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为了解决三件争遗产的大讼案,我忙了一个多礼拜,又到南京去了一次。去南京的时候,我在车站上打了个电话给她,想告诉她我回来后就去看她。不料打了五个电话,那边老说是姓夏,末了一个,我把她的电话号码说出来,问是不是这个号码。
“是的,是三八九二五。”
“是法租界姓余的吗?”
那边过了一回才说道:“是的,你找谁?”
“我找慧娴。对不起,烦你去请你们的小来听电话。”
“我们这儿没这么个人的。”便断了。
当时,我因为急着搭车,也没再打。从南京回来后,我在房间里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封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邮戳,拆开来时,里边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很小的素笺。
黑猫:
我去了,我相信世上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还会记着我吧!
我坐下来,在桌上拿了支craven“a”抽着,从烟雾里飘起了一个影子,一个疲倦的,寂寞的,半老的妇人的影子。
这是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
独自地开着;
抽完了烟,我便把那把钥匙放到一只藏纪念物的小匣子里边,我预备另外再配一把钥匙了。
1932年2月2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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