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温柔的太阳的触手抚摩着大块的土地。我想着晚上的梦,那些梦却象云似的飞啦,捉摸不到。又躺下去睡啦,——睡啦,象一个幸福的孩子。
下午,我打了条阔领带——我爱穿连领的衬衫,不大打领带的。从那条悠长的煤屑路向公墓那儿走去。温柔的风啊!火车柱铁路上往那边儿驶去,嚷着,吐着气,喘着,一脸的汗。尽那边儿,蒙着一层烟似的,瞧不清楚,只瞧得蓝的天,广阔的田野,天主堂的塔尖,青的树丛。花房的玻璃棚反射着太阳的光线,池塘的面上有苍老的青苔,岸上有柳树。在矮篱旁开着一丛蔷蔽,一株桃花。我折了条白杨的树枝,削去了桠枝和树叶,当手杖。
一个法姑娘,戴着白的法兰西帽,骑在马上踱着过来,她的笑劲儿里边有地中海旁葡萄园的香味。我笑,扬一扬手里的柳条,说道:
“愉快的四月啊!”
“你打它一鞭吧。”
我便在马上打了一鞭,那马就跑去了。那法姑娘回过身来扬一扬胳臂,她是热的。挑着菜的乡下人也对我笑着。
走到那条往母墓前去的小径上,我便往她家的坟那儿望,那坟旁的常青树中间露着那淡紫的旗袍儿,亭亭地站在那儿哪。在树根的旁边,在黑绸的高跟儿鞋上面,一双精致的脚!紫的丁香沉默地躺在白大理石上面,紫的玲姑娘,沉默地垂倒了脑袋,在微风……
[续公墓上一小节]里边。
“她也在那儿啊:和我在一个蔚蓝的天下面存在着,和我在一个四月中间存在着,吹动了她的头发的风就是吹起了我的阔领带的风哪!”——我是部么没理由地高兴。
过去和她谈谈我们的母吧,就这么冒昧地跑过去不是有点儿粗野吗?可是我真的走过去啦,装着满不在乎的脸,一个把坟墓当作建筑的艺术而欣赏着的人的脸,她正在那儿象在想着什么似的,见我过去,显着为难的神情,招呼了一下,便避开了我的视线。
吞下了炸弹哪,吐出来又不是,不吐出来又不是。再过一回儿又得红着脸窘住啦。
“这是你母的墓吧?”究竟这么说了。
她不作声,天真的嘴犄角儿送来了怀乡病的笑,点下了脑袋。
“这么晴朗的季节到郊外来伴着母是比什么都有意思的。”只得象独自那么的扮着滑稽的脚,觉得快要变成喜剧的场面了。
“静静地坐在这儿望着蓝天是很有味的。”她坐了下去,不是预备拒绝我的模样儿。“时常瞧见你坐在那儿,你母的墓上,——你不是天天来的吗?”
“差不多天天来的。”我也跟着坐了下去,同时——“不会怪我不懂礼貌吧?”这么地想着。“我的母顶怕蚂蟥哪!”
“母啊!”她又望着远方了,沉默地笑着,在她视线上面,在她的笑劲儿上面,象蒙了一层薄雾似的,暗示着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也喝醉了似的,躺在她的朦胧的视线和笑劲儿上面了。“我还记得母帮我逃学,把我寄到姑母家里,不让爹知道。”
“母替我织的绒衫子,我三岁时穿的绒衫子还放在我放首饰的小铁箱里。”
“母讨厌抽烟,老从爹嘴上把雪茄抢下来。”
“母爱白芙蓉,我爱紫丁香。”
我的爹有点儿怕母的。
“跟爹斗了嘴,母也会哭的,我瞧见母哭过一次。”
“母啊!”
“静静地在这大理石下面躺着的正是母呢!”
“我的母也静静地躺在那边儿大理石下面哪!”
在怀念着辽远的母的情绪中,混和着我们中间友谊的好感。我们絮絮地谈着母生前的事,象一对五岁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边跳着兜圈儿,把自家弄累了才上去,躺了一回儿又坐起来。宿舍里的灯全熄了,我望着那银的海似的场,那球门的影子,远方的树。默默地想着,默默地笑着。
每天坐在大理石上,和她一同地,听着那寂寂的落花,靠着墓碑。说她不爱说话的人是错了,一讲到母,那张契默的嘴里,就结结巴巴地泛溢着活泼的话。就是缄默的时候,她的眼珠子也会说着神秘的话,只有我听得懂的话。她有近代人的敏感,她的眼珠子是情绪的寒暑表,从那儿我可以推测气压和心理的晴雨。
姑娘们应当放在适宜的背景里,要是玲姑娘存在在直线的建筑物里边,存在在银红的,黑和白配合着的强烈颜的服里边,存在在爵士乐和neon light里边,她会丧失她那种结着淡淡的哀愁的风姿的。她那蹙着的眉尖适宜于垂直在地上的白大理石的墓碑,常青树的行列,枯花的凄凉味。她那明媚的语调和梦似的微笑却适宜于广大的田野,晴朗的天气,而她那蒙着雾似的视线老是望着辽远的故乡和孤寂的母的。
有时便伴着她在田园间慢步着,听着在她的鞋跟下扬起的恋的悄语。把母做中心点,往外,一圈圈地划着谈话资料的圆。
“我顶喜欢古旧的乡村的空气。”
“你喜欢骑马吗?骑了马在田野中跑着,是年轻人的事。”
“母是死在西湖疗养院的,一个五月的晚上。肺结核是她的遗产;有了这遗产,我对于运动便是绝缘了。”说到肺结核,她的脸是神经衰弱病患者的。
为了她的健康,我忧郁着,“如果她死了,我要把她葬在紫丁香塚里,弹着mandolin,唱着肖邦的流曲,伴着她,象现在伴着母那么地。”——这么地想着。
恋着一位害肺病的姑娘,猛的有一天知道了她会给肺结核菌当作食料的,真是痛苦的事啊,可是痛苦有吗用呢?
“那么,你干吗不住到香港去哪?那儿不是很好疗养院吗?南方的太阳会医好你的。”我真希望把她放在暖房里花似的培养着哪……小心地在快枯了的花朵上洒着——做园丁是快乐的。我要用紫的薄绸包着她,盖着那盛开着的花蕊,成天地守在那儿,不让蜜蜂飞近来。
“是的,我爱香港。从我们家的窗子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在细雨里蛇似地蜿蜒着维多利亚市的道路,我爱那种淡淡的哀愁。可是父独自个儿在上海寂寞,便来伴他;我是很爱他的。”
走进了一条小径,两边是矮树扎成的篱子。从树枝的底下穿过去,地上有从树叶的空隙里漏下来的太阳光,蚂蚱似的爬在蔓草上;蔓草老缠住她的鞋跟,一缠住了,便轻轻地顿着脚,蹙着眉尖说:
“讨厌的……”
那条幽静的小径是很长的,前面从矮篱里边往外伸着苍郁的夏天的灌木的胳膊,那迷离的叶和花遮住了去路,地上堆满着落花,风吕草在脚下怨恨着。俯着身子走过去,悉悉地,践着混了花瓣的松土。猛的矮篱旁伸出枝蔷蔽来,枝上的刺钩住了她的头发,我上去帮着她摘那些刺,她歪着脑袋瞧。这么一来,我便忘了给蔷蔽刺出血来的手指啦。
走出了那条小径,啊,瞧哪!那么一大片麦田,没一座屋子,没一个人!那边儿是一个池塘,我们便跑到那儿坐下了。是傍晚时分,那么大的血的太阳在天的那边儿,站在麦穗的顶上,蓝的天,一大块一大块的红云,紫的暮霭罩住了远方的麦田。面上有柳树的影子,我们的影子,那么清晰的黑暗。她轻轻地喘着气,散乱的头发,桃红的腮帮儿——可是肺病的征象哪!我忧郁着。
“广大的田野!”
“蓝的天!”
“那太阳,黄昏时的太阳!”
“还有——”还有什么呢?还有她啊;她正是黄昏时的太阳!可是我没讲出来。为什么不说呢?说“姑娘,我恋着你。”可是我胆怯,只轻轻地“可爱的季节啊!”这么叹息着。
“瞧哪!”她伸出脚来,透明的,浅灰的丝袜子上面爬满了毛虫似的草实。
“我……我怎么说呢?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姑娘,她是象花那么可爱的,是的,象丁香花。有一痴心的年轻人恋着她,可是她不知道。那年轻人天天在她身旁,可是他却是孤独的,忧郁的。那姑娘是不十分康健的,他为她挂虑着。他是那么地恋着他,只要瞧见了她便觉得幸福。他不敢请求什么,也不敢希冀什么,只要她知道他的恋,他便会满意的。可是那姑娘却……
[续公墓上一小节]不知道;不知道他每晚上低低地哭泣着……”
“可是那姑娘是谁哪?”
“那姑娘……那姑娘?是一位紫丁香似的姑娘……是的,不知在哪本书上看来的一个故事罢咧。”
“可爱的故事哪,借给我那本书吧。”
“我忘了这本书的名字,多咱找到了便带给你。就是找不到,我可以讲给你听的。”
“可爱的故事哪!可是,瞧哪,在那边儿,那边是我的故乡啊!”蒙着雾似的眼珠子望着天边,嘴犄角儿上挂着梦似的笑。
我的恋,没谁知道的恋,沉默的恋,埋在我年轻的心底。
“如果母还活着的话,她会知道的;我会告诉她的。我要跪在她前面,让她抚着我的头发,告诉她,她儿子隐秘的恋。母啊!”我也望着天边,嘴犄角儿上挂着寂寞的笑,睁着忧郁的眼。
在课堂前的石阶上坐着,从怀里掏出母照片来悄悄地跟她说。
“母,爹爱着你的时候儿是怎么跟你说的呢?他也讲个美丽的,暗示的故事给你听的吗?他也是象我那么胆怯的吗?母,你为什么要生一个胆怯的儿子哪?”
母笑着说;“淘气的孩子。沉默地恋着不也很好吗?”
我悄悄地哭了,深夜里跑到这儿来干吗呢?夜风是冷的,夜是默静而温柔的;在幸福和忧郁双重压力下,孩子的心是脆弱的。
弹着mandolin,低低地唱着,靠在墓碑上:
我的生命有一个秘密,
一个青春的恋。
可是我恋着的姑娘不知道我的恋,
我也只得沉默。
天天在她身边,我是幸福的,
可是依旧是孤独的;
她不会知道一颗痛苦的孩子的心,
我也只得沉默。
她听着这充满着“她”的歌时,
她会说:“她是谁呢?”
直到年华度尽在尘土,我不会向她明说我的恋,
我也只得沉默!
我低下了脑袋,默默地,玲姑娘坐在前面:
“瞧哪,象忧郁诗人莱诺的手杖哪,你的脸!”
“告诉你吧,我的秘密……”可是我永远不会告诉她真话的。“我想起了母呢!”
便又默着了,我们是时常静静地坐着的。我不愿意她讲话,瞧了她会说话的嘴我是痛苦的。有了嘴不能说自家儿的秘密,不是痛苦的哑子吗?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我那时不明说;我又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可是把这么在天真的年龄上的纯洁的姑娘当作恋的对象,真是犯罪的行为呢。她是应该玛利亚似地供奉着的,用殉教者的热诚,每晚上为她的康健祈祷着。再说,她讲多了话就喘气,这对于她的康健有妨碍。我情愿让她默着。她默着时,她的发,她的闭着的嘴,她的精致的鞋跟会说着比说话时更有意思的悄语,一种新鲜的,得用第六觉去谛听的言语。
那天回去的路上,尘土里有一朵残了的紫丁香。给人家践过的。她拾了起来裹在白手帕里边,塞在我的口袋里。
“我家里有许多这么的小紫花呢,古董似的藏着,有三年前的,干得象纸花似的。多咱到我家里来瞧瞧吧。我有的照片和我小时候到现在的照片;还有贵重的糖果,青的书房。”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把那天的日记抄在下面:
五月二十八日
我不想到爹那儿去,也不想上母那儿去。早上朋友们约我上丽娃栗妲摇船去;他们说那边儿有柳树,有花,有快乐的人门,在苏州河里边摇船是江南人的专利权。我拒绝了,他们说我近来变了,是的,我变了,我喜欢孤独。我时常独自个在校外走着,思量着。我时常有失眠的晚上,可是谁知道我怎么会变的?谁知道我在恋着一位孤寂的姑娘!母知道的,可是她不会告诉别人的。我自家儿也知道,可是我告诉谁呢?
今儿玲姑娘在家里伴父。我成天地坐在一条小河旁的树影下,哑巴似的,什么事也不做,戴了顶阔边草帽。夏天慢慢儿的走来了,从那边田野里,从布谷鸟的叫声里。河边的草象半年没修发的人的胡髭。田岸上走着光了上半身的老实的农夫。天上没一丁点云。大路上,趁假日到郊外来骑马的人们,他们的白帆布马裤在马背上闪烁着;我是寂寞的。
晚上,我把春天的服放到箱子里,不预备再穿了。
明儿是玲的生日,我要到她家里去。送她些什么礼呢?我要送她一册戴望舒先生的诗集,一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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