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手帕,便又低下脑袋去。
我不敢再抬起脑袋来,因为我不知道他咽下去的是茶,是黏涎子,是痰,还是泪;我不敢抬起脑袋来,因为知道闭着眼躺在烟榻上的是一个消沉的,斑白了头发的,病着的老父。
“暮年的寂寞啊!”
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父的年华,和他的八角金表一同地,扶着手杖,拖着艰难的步趾嗒嗒地走了过去,感情却铅似的沉重起来,灰黯起来。
差不多每个星期尾全是在父的病榻旁边消磨了的。
看着牢騒的老父病得连愤慨的力气也没有,而自己又没一点方法可以安慰他,真是件痛苦的事。后来,便时常接连着几个礼拜不回去,情愿独自个儿留在宿舍里边。人到底不是怎么勇敢的动物啊!可是一想起寂寞的,父的暮年,和秋天的黄昏那么地寥落的我家,总暗暗地在心里流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怅惘。
“父啊!”
“家啊!”
低低地叹息着。
有时便牺牲了一些绮丽的下午,孩子气的游伴,去痛苦地坐到父的病榻边,一同尝受着那寂寞味,因为究竟我也是个寂寞的人,而且父是在悠远的人生的路上走了五十八年,全身都饱和了寂寞与人生苦的。
每隔一礼拜,或是两礼拜回到家里,进门时总那么地想着:“又是两礼拜了,父的病该好了些吧?”
可是看到了……
[续父亲上一小节]父,心里又黯淡起来,有的时候觉得父的脸像红润了些,有的时候却又觉得他像又消瘦了些,只是精神却一次比一次颓唐,来探望他的戚也一次比一次多了。父却因为陪他谈话的人多,也像忘了他的感慨似的,一次比一次高兴。
每次我回来,总恳求似的问我:
“你瞧爸的脸比前一次可好看些吗?”
“我瞧是比前次好些了。”
“你爸这病许多人全说讨厌,你瞧怎么才好呢!”
的眼皮慢慢儿红起来:
“你瞧,怎么好呢?”
低低抽咽着,不敢让父听到。
虽然我的心是那么地痛楚着,可是总觉得是多虑。那时我是坚决地相信父的病会好起来的。
“老年人精力不足,害些小病总有的吧。”那么安慰着,却依旧费力地啜泣着,爸在里边喊了她一声,才连忙擦干了眼泪,跑了进去。
“真是神经过敏!”我只那么地想着。
那时我真的不十分担忧,我从来不觉得父已经是五十八岁的老年人,在我记忆上的父老是脸很红润,一脑袋的黑头发,胡髭刮得很干净的,病着的父的衰老的姿态在我印象里没多坚固的根据,因为父从来没有老年人昏庸的形状,从来不多说半个字,他的理智比谁都清澈。那时我只忧虑着他脸上的没有笑劲儿——父脸上的笑劲儿已经不见了七八年了,可是我直到最近才看出来。
“可是没有笑劲儿有什么关系呢?老年人的尊严,或是心境不好,或是忧虑着自己的病……”只那么毫不在意地想着。
快放假的那个月,因为预备大考,做报告,做论文,整理笔记,空下来就在校园里找个朋友坐在太阳里谈些年轻人的事,饭后在初夏的黄昏里吹吹风,散散步,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回去。有时二弟从家里回学校来,我问他:
“爸的病好了些吗?”
“还是那个模样。”
父的病没利害起来,也就没放在心上,这一个多月,差不多把那些铅似的情绪洗刷净了,每天只打算着出了学校后的职业问题。
放假的那天,把行李交给二弟先叫车到家里,我去看了一次电影,又和朋友们吃了会点心。在饭店里谈了一回,直坐到街上全上了灯才回家。家里好像热闹了一些,一个堂房的婶娘,一个姑表姊,还有个姨娘全在楼上坐着轻声地讲着话。几个堂兄弟围着桌子在那儿瞧我带回来的,学校里的年刊。蹲在地上,守着风炉在给父煎葯。我问:
“爸的病好了点儿吗?”
出神地蹲在那儿,没回答我的话。别的人也像没听见我的话似的,只望了我一眼,全那么古怪地像在想着什么似的。
走到父房里,伯父和一个远房的堂叔,还有一个姑表兄弟在那儿和父谈最近的金子跌,我便坐着听他们讲话。父的精神像比从前健朗了些,正在那儿讲这一次跌风的来源和理由。人是瘦得不像了,脸上只见一个个窟窿,头发,胡髭,眉毛全没有了润泽的光彩,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从袖口里望进去,父的手臂简直是两根细竹竿撑着一层白纸,还是那么歇斯底里地颤抖着。他很平静的,和平日一样地讲着活:
“三月里我就看到了,那时我跟伯元他们说,叫他们做空头,尽管卖出,到五月马上会跌。他们不信,死也不肯做空头。”这时候他咳嗽起来,咳得那么厉害,脸上的筋全暴出来,肌肉全抽搐着。咳了好一回,就咳不出痰来,只空咳着,真的,父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我只听得他喉咙那儿发着空洞的咳声,一只锈坏了的钟似的。伯父跑到外面在父的,黄的磁茶壶里冲了热茶,拿进来给他喝了几口才算停止了咳嗽。父闭着眼喘息了一会,才接下去:“真是气数,失了势的人连说句话也没人听的!”那么深长地叹息了一下。
大家全默默地坐着,不说一句话,因为父是一个个很刚强的人,五十八年来,从不希冀人家的一丝同情——他是把怜悯当做侮辱的。可是他们不知道这半年来缠绵的病已经叫他变成一个神经质的,感伤的弱者了。他躺在那儿,艰苦地忍耐着他的伤感,我可以看到他的嘴*挛着,那么困难地喘着气。他不动,也不说话,只那么平静地望着烟灯,可是他的眼珠子里边显露了他的整个的在抽咽着的灵魂。
我走了出来,我不能看一个庄严的老年人的受难。我走到外面,对说预备去赴校长和教授的别宴。
“别去了吧,爸那么地病着!你一个多月没回来了,爸时常挂念着你,今天刚回来,还不陪你爸坐一晚上?”
“要去的!”在前面,我老是那么孩子气地固执着。
“何必一定要去呢,你爸那么地病着?”
“为什么不去呢?”
忽然——
“去,让他去!现在也没有什么爸不爸了!”
在里边,出乎意外地,父像叱责一个窃贼似的,厉声地嚷了起来。
父从来没那么大声地说过话,更不用说那么厉声地叱责他的儿子了,从来没人见到过他恼得那么厉害,而且又不是怎么值得恼,会叫素来和蔼可,不动声的他恼得大声地嚷起来。这反常的,完全出乎意外的叱责把屋子里的人全惊住了。我是诧异得不知怎么才好地怔在那儿望着。
“何必为那些小事动肝火啊!”是伯父的声音。
“你的爸快病死了,你去……你去!”
更出乎意外地,父突然抽抽咽咽地哭出声来,一个孩子似的。
屋子里悄悄地只听得他苍老的声音,有气没力地抽咽着,过了一回又咳嗽了起来,咳得那么厉害,咳了半天才慢慢儿的平静了一下,低低地呻吟着,一只疲倦的老牛的叹息声似的,弥漫了这屋子。
许多埋怨的眼光看着我,我低下了脑袋,我的心脏为着那一起一落的呻吟痛楚着,一面却暗暗地憎恨父不该那么不留情面地叫人难堪,一面却也后悔刚才不应该那么固执。我知道我刚才刺痛了他的心,他是那么寂寞,他以为他的儿子都要抛弃他了。
到这时候,大家才猛的醒过来似的,倒茶的倒茶,拿汤葯的拿汤葯,全零落地跑到父房里去,只有那个姑表的小悔姊躺在外面的烟铺上,呆呆地望着我。我想进去又不敢,只怕父见了我,又触动了气。沉重的呻吟一阵阵地传了出来,我的身子一阵阵地发着抖,那么不幸地给大家摈弃了似的,坐在那儿想到三年前在外面游了两个多月,半身债半身病的跑回家来,父也是那平静地躺在烟铺上,那时他只——
“你那么随便跟酒肉朋友在外面胡闹,可知道家里是替你多么担着心啊!”很慈祥地说了一句,便吩咐我在家里住两个礼拜,养好了病,才准回学校去。
“怎么今天会那么……
[续父亲上一小节]反常地动着肝火呢?”好像到现在才明白父是病得很厉害了似的,慌张了起来。
模模糊糊地我看见小梅姊从烟铺那儿走过来,靠到桌子旁边,瞧了我一会,于是又听见她轻轻的对我说:
“你瞧,二舅舅的病怎么样?不相干吧?”
我看着她,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这病来得古怪,顶多还有五六天罢咧。二舅母现在是混的,不会知道,我也不能跟她说。你应该拿定主意,快办后事吧。”
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我不明白她是谁,我不明白她是说的什么话,我没有了知觉,没有了思虑,只茫然地望着她。忽然,我打了个寒噤,浑身发起抖来,只一刹那,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明白她是谁,我明白她在说的什么话。一阵不可压制的,莫名其妙的悲意直冲了上来,我的嘴抽搐着,脑袋涨得发热,突然地我又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明白了。我一劲儿的冲到自己房里,锁上了门,倒在上。好半天,才听见自己在哭着,那么伤心地,不顾羞耻地哭着,才觉得一大串一大串的眼泪从腮帮儿那儿挂下去,挂到耳根上,又重重地掉在枕上;才听见在外面:
“朝深!朝深!”那么地嚷着。
静静地听了一会,又莫名其妙地伤心起来,在上,从这边滚到那边,那边滚到这边,淘气的孩子似的哭得透不过气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弄开了门,走了进来,坐在沿那儿,先只劝着我:
“别那么哭,你爸听着心里难受的。”
慢慢儿的她的眼皮儿红起来了,眼泪从眼角那儿一颗颗的渗了出来。我却静静地瞧着她,瞧着她,尽瞧着她。我瞧着那眼泪古怪地挂下来,我瞧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我瞧着她伤心地抽咽着。可是我又模糊起来,我好奇地瞧着她的眼泪,一颗颗的渗出来,一颗颗地,那么巧妙地滴到巾上,渗到那棉织物里边。
“多么滑稽啊!”那么地想着。
我想笑,可是心脏却怎么也不肯松散下来,每一根中枢神经的纤维组织全那么紧紧地绷着,只觉得笑意在嘴边溜荡着,嘴却抽搐着,怎么也不让这笑意浮上来。
躺着,躺着,瞧那天慢慢儿的暗下来,一阵瞌睡顺着往上爬,一会儿我便睡熟了。
“医生来了!”楼下,老仆人大声地喊。
我猛的跳了起来,却疲倦得发软,在边坐了一回儿,才慢慢儿的想起了刚才的事,不由有点儿好笑。
“神经过敏啊!可是爸真的会病死了吗?真的会病死了吗?”——不信地。
走到外面,医生已经坐在那儿抽雪茄,父,两只手扶着二弟的肩膀,脑袋靠着他的脊梁,呻吟着,一个非常老了的人似的,一步步地在地板上面拖着,在旁边扶着,走到门槛那儿,他费力地想提起来跨过门槛,可是怎么也跨不过去。说:
“还是回进去,请医生到房里来诊吧。”
父一面喘着气,一面摇着脑袋,还是拼命地想跨过门槛来。我连忙赶上去,一只手托着他的肋骨,一只手提着他的,好容易才跨过了门槛。父穿着很厚的丝棉袍子,外面再罩着件团龙的丝绒背心,隔着那件袍子,在我手上托着的是四条肋骨,摸不到一点肉,也摸不到一层皮,第一次我知道父真的是消瘦得连一点肉也没有。走着走着,在我眼前的父像变成纸扎人似的。
“父真的会病死了吗?真的会病死了吗?”又那么地问着自己,不信地。
坐到医生前面,父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让他诊了脉,看了苔,还那么地问着医生:
“你瞧这病没大干系吧?”一面在嘴上堆着笑劲儿。父跟谁讲话,总是这么在脸上堆着笑劲儿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的笑脸像是哭脸。
“病是不轻……”医生微微地摇着脑袋,一面瞧着他,怀疑似的。
“总可以好起来吧?”
父是那么地渴望着生啊!他是从来不信自己会死的;他是个倔强的人,在命运压迫下,颓唐地死了,他是怎么也不愿意的。
“总会好起来吧!”医生那么地说了一句,便念着脉案,让坐在对面的门生抄下来。
父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他念,听了一回儿忽然连接着打起嗝来,一边喘着气,枕着自己的手臂。便说:
“到里边去躺着吧。”
父不作声。
“请进去吧,不必客气,请随便吧。”
等医生那么说了,父才撑着桌子站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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