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颗的星星,夜空的眼珠子似的睁了满天都是,祖母便教我数星:
“牛郎星,织女星,天上有七十六颗扫帚星,八十八颗救命星,九十九颗白虎星,……”
数着数着便睡熟在藤椅里了,醒来时却睡在祖母上,祖母坐在旁边,拿扇子给我赶蚊子,手里拿着串佛珠,打翻了一碗豆似的,悉悉地念着心经。我一动,她就接着我叫慢着起来说:
“刚醒来,魂灵还没进窍呢。”
便静静地躺在上。
那只大灯拉得低低的压在桌子上面,灯罩那儿还扎了条大手帕,不让光照到我脸上。桌子上面放了一脸盆。数不清的青的小虫绕着电灯飞,飞着飞着就掉到里边。那些青的小虫都是我的老朋友,我天天瞧它们绕着灯尽飞,瞧它们糊糊涂涂地掉到里边。祖母房间里的东西全是我的老朋友,到现在我还记得它们的脸,它们的姿态的:上的那只铜脚炉生了一脸的大麻子,做人顶诚恳,跟你讲话就像要把心掏出来你看似的;挂在窗前的那柄纱团扇有着轻桃的身子;那些红木的大椅子,大桌子,大箱大柜全生得方头大耳,挺福相的。
躺到七点钟模样,才爬起来,到楼上和一同吃饭,每天晚餐里总有火汤的。因为我顶爱喝火汤,吃了饭,就独自个儿躲在房间里,关上了房门,爬……
[续旧宅上一小节]在桌子底下,把一些家私掏出来玩着。我有一只小铁箱,里边放了一颗晶弹子,一张画片,一只很小的金元宝,一块金锁片,一只钻的铜戒指,一把小手枪,一枚针——那枚针是我的的,她死的时候,我便把她扎鞋帮的针偷了来,桌子底下的墙上有一个洞,我的小铁箱就藏在这里边,外面还巧妙地按了层硬纸,不让人家瞧见里边的东西。
抓抓这个,拿拿那个,过了一回,玩倦了,就坐在桌子底下喊老子。老子走了进来,一面咕噜着:
“这么大的孩子,还要人家给服。”一面把我按在上,狠狠的给了袜子,鞋子,放下了帐子,把前的绿纱灯开了,就走了。
躺着瞧那绿纱里的一朵安静的幽光,朦胧地想着些夏夜的花园,笛声,流,月亮,青的小虫,又朦胧地做起梦来。
礼拜六,礼拜天,和一些放假的日子也待在家里,那些悠长的,安逸的下午,我总坐在园子里,和老园丁,和祖母一同地;听他们讲一些发了霉的故事,笑话,除了上学校,新年里上戚家里拜年,是不准走到这屋子外面去的。我的宇宙就是这座屋子,这座屋子就是我的宇宙,就为了父在我身上做着黄金的梦:
“这孩子,我就是穷到没饭吃,也得饿着肚子让他读书的。”那么地说着,把我当了光宗耀祖的千里驹,一面在嘴犄角儿那儿浮上了得意的笑。父是永远笑着的,可是在他的笑脸上有着一对沉思的眼珠子。他是个刚愎,精明,会用心计,又有自信力的人。那么强的自信力!他所说的话从没一句错的,他做的事从没一件错的。时常做着些优美的梦,可是从不相信他的梦只是梦;在他前半世,他没受过挫折,永远生存在泰然的心境里,他是愉快的。
母是带着很浓厚的漫谛克的气分的,还有些神经质。她有着微妙敏锐的感觉,会听到人家听不到的声音,看到人家看不到的形影。她有着她自己的世界,没有第二个人能跑进去的世界,可是她的世界是由舒适的物质环境来维持着的,她也是个愉快的人。
祖母也是个愉快的人,我就在那些愉快的人,愉快的笑声里边长大起来。在十六岁以前,我从不知道人生的苦味。
就在十六岁那一年,有一天,父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放学回去,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一点牌声,谈笑声,没一个客人,下人们全有着张发愁的脸。父独自个儿坐在客厅里边,狠狠地抽着烟,脸上的笑劲儿也没了,两圈黑眼皮,眼珠子深深地陷在眼眶里边。只一晚上,他就老了十年,瘦了一半。他不像是我的父;父是有着愉快的笑脸,沉思的眼珠子,蕴藏着刚毅坚强的自信力的嘴的。他只是一个颓丧,失望的陌生人。他的眼珠子里边没有光,没有愉快,没有忧虑,什么都没有,只有着白茫茫的空虚。走到祖母房里,祖母正闭着眼在那儿念经,瞧我进去,便拉着我的手,道:
“菩萨保佑我们吧!我们家三代以来没做过坏事呀!”
到母那儿去,母却躺在上哭。叫我坐在她旁边,唠唠叨叨地,跟我诉说着:
“我们家毁了!完了,什么都完了!以后也没钱给你念书了!全怪你爹做人太好,太相信人家,现在可给人家卖了!”
我却什么也不愁,只愁以后不能读书;眼前只是漆黑的一片,也想不起以后的日子是什么颜。
接着两晚上,父坐在客厅里,不睡觉也不吃饭,也不说话,尽抽烟,谁也不敢去跟他说一声话;躺在上,肿着眼皮病倒了。一屋子的人全悄悄的不敢咳嗽,踮着脚走路,凑到人家耳朵旁边低声地说着话。第三天晚上,祖母哆嗦着两条细,叫我扶着摸到客厅里,喊着父的名字说:
“钱去了还会回来的,别把身糟坏了。再说,英儿今年也十六岁了,就是倒了霉,再过几年,小的也出世了,我们家总不愁饿死。我们家三代没做过坏事啊!”
父叹了口气,两滴眼泪,蜗牛似的,缓慢地,沉重地从他眼珠子里挂下来,流过腮帮儿,笃笃地掉到地毡上面。我可以听到它的声音,两块千斤石跌在地上似的,整个屋子,我的整个的灵魂全振动了。过了一回,他才开口道:
“想不到的!我生平没伤过,我也做过许多慈善事业,老天对我为什么那么残酷呢!早几天,还是一屋子的客人,一倒霉,就一个也不来了。就是来慰问慰问我,也不会沾了晦气去的。”
又深深地叹息了一下。
“世界本来是那么的。即是空,空即是——菩萨保佑我们吧!”
“真的有菩萨吗?嘻!”冷笑了一下。
“胡说!孩子不懂事。”祖母念了声佛,接下去道:“还是去躺一回吧。”
八十多岁的老母把五十多岁的儿子拉着去睡在上,不准起来,就像母把我按在上,叫闭着眼睡似的。
上了几天,我们搬家了。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把桌子底下的那只小铁箱拿了出来,放了一张纸头在里边,上面写着:
“应少南之卧室,民十六年五月八日”,去藏在我的秘密的墙洞里,找了块木片把洞口封住了;那时原怀了将来赚了钱把屋子买回来的心思的。
搬了家,爱喝白兰地的客人也不见了,爱上电影院的客人也不见了,跟着父笑弯了腰的客人也不见了,母没有了爱打牌的太太们,我没有了总统命,没有了丈母,没有黄的小房间。
每天吃了晚饭,屋子里没有打牌的客人,没有谈笑的客人,一家人便默默地怀念着那座旧宅,因为这里边埋葬了我的童年的愉快,母的大三元,祖母的香堂,和父的笑脸。只有一件东西父没忘了从旧宅里搬出来,那便是他在我身上的金黄的梦。抽了饭后的一支烟,便坐着细细地看我的文卷,教我学珠算,替我看临的黄庭经。时常说:“书算是不能少的装饰品,年纪轻的时候,非把这两件东西弄好不可的。”就是在书算上面,我使他失望了。临了一年多黄庭经,写的字还像爬在纸上的蚯蚓,珠算是稍为复杂一点的数目便会把个十百的位置弄错了的。因为我的书算能力的低劣,对我的总统命也怀疑起来。每一次看了我的七歪八倒的字和莫名其妙的得数,一层铅似的忧郁就浮到他脸上。望着我,尽望着我;望了半天,便叹了口气,倒在沙发里边,揪着头发:
“好日子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珠子,我知道他的眼珠子里边是一片空白,叫我难受得发抖的空白。
那年冬天,祖母到了她老死的年龄,在一个清寒的十一月的深夜,她闭上了眼睑。她死得很安静,没喘气,也没捏拗,一个睡熟了的老年人似的。她最后的一句话是对父说的:
“耐着心等……
[续旧宅上一小节]吧,什么都是命,老天会保佑我们的。”
父没说话,也没淌眼泪,只默默地瞧着她。
第二年春天,父眼珠子里的忧郁淡下去了,暖暖的春意好像把他的自信力又带了回来,脸上又有了愉快的笑劲儿。那时候我已经住在学校里,每星期六回来总可以看到一些温和的脸,吃一顿快乐的晚饭,虽说没有客人,没有骨牌,没有白兰地,我们也是一样的装满了一屋子笑声。因为父正在拉子,预备组织一个公司。他不在家的时候,母总和我对坐着,一对天真的孩子似他说着发财以后的后:
“发了财,我们先得把旧宅赎回来。”
“我不愿意再住那间黄的小房间了,我要住大一点的。我已经是一个大人咧。”
“快去骗个老婆回来!娶了妻子才让你换间大屋子。”
“这辈子不娶妻子了。”
“胡说,不娶妻子,生了你干吗?本来是要你传宗接代的。”
“可是我的丈母现在全没了。”
“我们发了财,她们又会来的。”
“就是娶妻,我也不愿意请从前上我们家来的客人。”
“那些势利的混蛋,你瞧,他们一个也不来了。”
“我们住在旧宅里的时候,不是天天来的吗?”
“我们住在旧宅里的时候,天天有客人来打牌的。”
“旧宅啊!”
“旧宅啊!”
母便睁着幻想的眼珠子望着前面,望着我望不到的东西,望着辽远的旧宅。
“总有一天会把旧宅赎回来的。”
在空旷的憧憬里边,我们过了半个月活泼快乐的日子;我们扔了丑恶的现实,凝视着建筑在白日梦里的好日子。可是,有一天,就像我十六岁时那一天似的,八点钟模样,父回来了,和一双白茫茫的眼珠子一同地。没说话,怔着坐了一会儿,便去睡在上。半晚上,我听到他女人似的哭起来。第二天,就病倒了。那年的暑假,我便在父的病榻旁度了过去。
“人真是卑鄙的动物啊!我们还住在旧宅里边时,每天总有两桌人吃饭,现在可有一个鬼来瞧瞧我们没有?我病到这步田地,他们何尝不知道!许多都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许多还是我一手提拔出来的,就是来瞧瞧我的病也不会损了他们什么的。人真是卑鄙的动物啊!我们还住在旧宅里边时,害了一点伤风咳嗽就这个给请大夫,那个给买葯,忙得屁滚尿流——对待自己的父也不会那么孝顺的,我不过穷了一点,不能再天天请他们喝白兰地,看电影,坐汽车,借他们钱用罢咧,已经看见我的影子都怕了。要是想向他们借钱,真不知道要摆下怎样难看的脸子!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喃喃地诉说着,末了便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
这不是病,这是一种抑郁;在一些抑郁的眼泪里边,父一天天地憔悴了。
在上躺了半年,病才慢慢儿的好起来,害了病以后的父有了颓唐的眼珠子,蹒跚的姿态,每天总是沉思地坐在沙发里咳嗽着,看着新闻报本埠附刊,静静地听年华的跫音枯叶似的飘过去。他是在等着我,等我把那座旧宅买回来。是的,他是在耐着心等,等那悠长的四个大学里的学年。可是,在这么个连做走狗的机会都不容易抢到的社会里边,有什么法子能安慰父颓唐的暮年呢?
我的骨骼一年年地坚实起来,父的骨骼一年年地脆弱下去。到了我每天非刮胡髭不可的今年,每天早上拿到剃刀,想起连刮胡髭的兴致和腕力都没有了的父,我是觉得每一根胡髭全是生硬地从自己的心脏上面刮下来的。时常好几个礼拜不回去;我怕,我怕他的眼光。他的眼光在——
“喝吧,吃吧,我的血,我的肉啊!”那么地说着。
我是在喝着他的血,吃着他的肉;在他的血肉里边,我加速度地长大起来,他加速度地老了。他的衰颓的咳嗽声老在我耳朵旁边响着,每一口痰都吐在我心脏上面。逃也逃不掉的,随便跑到哪儿,他总在我耳朵旁边咳嗽着,他的抑郁的眼珠子总望着我。
到了星期六,同学们高高兴兴地回家去,我总孤独地待在学校里。下午,便独自个儿坐在窗前,望着寂寞的校园,瘖瘖地:
“要是在旧宅里的时候,每星期回去可以找到一个愉快的父的。”怀念着失去了的旧宅里的童年。“父也在怀念着吧?怀念一个旧日的恋人似的怀念着吧!”
六年不见了的旧宅也该比从前苍老得多了,具想再到这屋子里边去看一次,瞧瞧我的老友们,那间黄的小房间,根那儿的三枚钉,桌子底下墙洞里的小铁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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