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英 - 旧宅

作者: 穆时英7,682】字 目 录

。接到父的信的那星期六下午——是一个晴朗的五月的下午,淡黄的太阳光照得人满心欢喜,父的脸也明朗得多——和父一同地去看我们的旧宅,去祝贺俞老伯的进屋吉期。

那条街比从前热闹得多了,我们的屋子的四面也有了许多法风的建筑物,街旁也有了几家铺子,只是我们的屋子的右边,还是一大片田野,中间那座倾斜的平房还站在那儿,就在腰上多加了一条撑木,粉墙更黝黑了一点。旧宅也苍老了许多,爬在墙上的紫藤已经有了昏花的眼光,那间黄的小房间的窗关着,太阳光照在上面,看不出里边窗纱的颜,外面的百叶窗长了一脸皱纹,伸到围墙外面来的菩提树有了婆娑的姿态。

我们到得很早,客厅里只三个客人,客厅里的陈设和从前差不多,就多了只十二灯的落地无线电收音机。俞老伯不认识我了,从前他是时常到我家来的,搬了家以后,只每年新年里边来一次,今年却连拜年也没来。他见了我,向父说:

“就是少南吗?这么大了!”

“日子真容易过,在这儿爬着学走路还像是昨天的事,一转眼已经二十多年了。”

“可不是吗,那时候我们年纪轻,差不多天天在这屋子里打牌打一通夜,现在兴致也没了,精力也没了。”

“搬出了这屋子以后的六年,我真老得厉害啊!”父叹息了一下,望着窗外的园子不再做声。

俞老伯便回过身来问我在哪儿念书,念的什么科,多咱能毕业,听我说念的文科,他就劝我改理科,说了一大篇中缺少科学人才的话。

坐了一回,客人越来越多了,他们谈着笑着。俞老伯说过几天公债一定还要跌,他们也说公债还要跌;俞老伯说东,他们连忙说东,说西,也连忙说西。父只默默地坐着,他在想六年前的“洋人大笑”;想那些跟着他爱喝白兰地的客人,跟着他爱上电影院的客人;想他的雪茄;想他的沙发。

“去瞧瞧你的屋子。”父站了起来,又对我说:“跟我去瞧瞧吧,六年没来了。”

“你们爷儿俩自己去吧,我也不奉陪了,反正你们是熟路。”俞老伯说。

“对了,我们是熟……

[续旧宅上一小节]路。”一层青的忧郁从父的明朗的脸上面掠了过去。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后边楼梯那儿。在楼梯拐弯那儿,父忽然回过身子来:

“你知道这楼梯一共有几级?”

“五十二级。”

“你倒还记得,这楼梯得拐三个弯,每一个拐弯有十四级。造这屋子是我自己打的图样,所以别的事情不大记得清楚,这屋子里有几粒灰尘我也记得起来的。每一级有两英尺阔,十英寸高,八英尺长,你量一下,一分不会错的。”

说着说着到了楼上,父本能地往他房里走去。墙上本来是漆的淡绿的漆,现在改漆了浅灰的。瞎子似的,他把手摸索着墙壁,艰苦地,一步步的捱进去。他的手哆嗦着,嘴也哆嗦着,低得听不见的话从他的牙齿里边漏出来:

“我们的是放在那边窗前的,旁边有一只小机,机上放着只烟灰盘,每晚上总躺在上抽支烟的。机上还有盏绿纱罩着的灯——还在啊,可是换了红纱罩了。”

走到灯那儿,转轻地摸着那盏灯,像摸一个儿子的脑袋似的。

“他们为什么不把放在这儿呢?”看看天花板,又仔细地看每一块地板:“现在全装了暗线了,地板倒还没有坏,这是抽木镶的,不会坏的,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这屋子是我造的,这房间里我睡过十八年,是的,我睡过十八年,十八年,十八年……”

隔壁房间里正在打牌,那间房子本来是母的客厅和牌室,大概现在也就是俞太太的客厅和牌室了吧,一些女人的笑声和孩子们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到这边来,就像六年前似的。

“再到别的房间去瞧瞧吧。”父像稍为平静了些,只是嘴还哆嗦着。

走过俞太太的客厅的时候,只见挤满了一屋子的,年轻的,年老的太太们。

“六年前,这些人全是我的丈母呢!”那么地想着。

父和俞太太招呼了一下:“来瞧瞧你们的新房子。”也不跑进去,直往顶东面从前祖母的房间里走去。像是他们的小的闺房,或皇他们的少爷的新房,一房间的立儿的橱,椅子,梳妆台,那四只流线式的小沙发瞧过去,视线会从那些飘荡的线条和平面上面滑过去似的。又矮又阔的前放了双银绸的高跟儿拖鞋,再没有大麻子的铜脚炉了。祖母的红木的大箱大橱全没了!挂观音大士像的地方儿挂一张琼克劳福的十寸签名照片,放香炉的地方放着瓶玫瑰——再没有恬静的素香的烟盘绕着这古旧的房间!我想着祖母的念佛珠,没有门牙的嘴,莲心粥,清净空寂的黄昏。

“是死在这间屋子里的。”

“死了也快六年了!”

“上三层楼去瞧瞧吧?”

“去瞧瞧你的房间也好。”

我的房间一点没改动,墙上还是黄的油漆,放一只小,一辆小汽车,只是没挂窗纱,就和十年前躺在上背《共和民教科书》第五册时那么的。推开窗来,窗外的园子里那些小树全长大了,还是八颗玫瑰树,正开了一树的花,窗前那条电线上面,站满了麻雀,吱吱喳喳的闹。十年前的清净的心,清净的小房间啊!我跑到桌子底下想找那只小铁箱,可是那墙洞已经给砌没了。根那儿的三枚钉却还在那儿,已经秃了脑袋,发着钝光。

“那三枚钉倒还在这儿!”看见六年不见的老友,高兴了起来。

父忽然急急地走了出去:“我们去吧。”头也不回地直走到下面,也没再走到客厅里去告辞,就跑了出去。到了外面,他的步伐又慢了起来,低着脑袋,失了知觉地走着。

已经是黄昏时候,人的轮廓有点模糊,我跟在父后边,也不敢问他可要雇车,正在为难,瞧见他往前一冲,要摔下去的模样,连忙抢上去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站住了靠在我身上咳嗽起来,太阳穴那儿渗出来几滴冷汗。咳了好一会才停住了,闭上了眼珠子微微地喘着气,鼻子孔里慢慢儿的挂下一条鼻涎子来。

“爹爹,我们叫辆汽车吧?”我凑到他耳朵旁边低声地说——天哪,我第一次瞧见他的鬓发真的已经斑白了。

他不说话,鼻涎子尽挂下来,挂到嘴上面也没觉得。

我掏出手帕来,替他抹掉了鼻涎,扶着他慢慢儿的走去。

1933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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