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坐在那儿哭着。子弹呼呼地打脑袋上面飞过去,一个个人倒在身旁,打得好凶啊!)
“打得好凶啊!放着大炮,杀了许多人,许多革命,放着大炮,轰轰地,轰轰地。”
(轰!轰,轰,轰!转着,转着,轰轰地,那火车的轮子,永远地转着的轮子。故乡是有暖和的太阳的,和白的绵羊的。)
他抹了下鼻子,在裤兜里掏着,掏着,掏了半天掏出一封信来,挤箍着一只眼看着。白纸上的黑字,那些字象苍蝇,一只只地站在纸上。他记着拆字的读给他听的句子:
“闻汝发财,喜甚,喜甚。邻里皆来道贺,杀了只请他们。虽然发财,可是钱财仍须节省。我们过了冬天到上海来玩几天……”
(可是我是在花钱过日子啊!以后就没接到过他们的信。信也没了,辫子也没了,钱也没了。每天站在街头:
“大爷哪,做做好事哪,我化几个车钱回去哪!”掏出信来给人家看。化了钱便写信回去,说他下个月就回来,到了下个月,又写信说还得过一个月。一年一年的老了,家里也没信来过。家啊!真想回家去呢!)
“真想回家去呢!死也要死在家里的,家啊!家啊!”
(那时候他老跑到车站去的,他跪着给收票的叩头,叫放他进去。)
他们不肯放我进去,他们不肯放我进去。
(一道煤烟从月台上横过去,站长手里的红旗烂熟的苹果似地落到地上,机关车嘟的吼了一声,便突着肚子跑开了。
“天哪!”
可是他们不放他进去,把他撵出来啦。
马路慢慢儿的阔起来,屋子慢慢儿的高起来,头发慢慢儿的白起来……天哪!真想回去啊!)
“真想回去啊!”眼泪流下来,流过那褐的腮帮儿,流到褐的嘴里。
(巡捕来了。)
一条黑白条子的警棍在他眼前摆着:
“跑开!跑开!”
他慢慢儿地站起来,两条哆嗦着,扶着墙壁,马上就要倒下去似的往前走着,一步一步地。喃喃地说着:
“真想回去啊!真想回去啊!”
嘟!一只轮子滚过去。
(火车!火车!回去啊!)
猛的跳了出去。转着,转着,轰轰地,那永远地转着的轮子。轮子压上了他的身子。从轮子里转出来他的爸的脸,的脸,媳妇的脸,哥的脸……
(女子的叫声,巡捕,轮子,跑着的人,天,火车,媳妇的脸,家……)
他叹息了一下,在泪珠儿后边,在老实的嘴犄角儿那儿,这张褐的脸,笑的脸笑着。便闭上了那只没瞎了的眼珠子。那汽车上的人跑下来把他扛到车里,和一个巡捕一同地,驶走了。地上血也没有,只有街旁有许多枯叶。穿了红背心的扫街人,嗖嗖地扫过来,扫了那些枯叶。
一个从办公回来的打字女郎站在橱窗外面看里面放着的白图案的黑手套。是秋天了,应该戴手套啦!便对身旁的男朋友道:“进去瞧瞧吧。”
到了里边:
“我明天生日,你预备送我什么呢?”
把刚领到的本月份的薪放在身边的那男子下了决心道:“送你这副手套,好吗?”
“爱的,你真好!”
过了一回,又道:“可是我的腰带也旧了呢!”
“在这儿买一条,好吗?”
“你真好,爱的!”
过了一回,又道:“那只帽子倒也很可爱的。”
他便皱了眉尖,售货员却嘻开了嘴。
一群小学生背了书包,跳着跑来,嘴里唱:
“今天功课完毕了,
大家回去吃点心,
大家回去,
大家回去……”丽丽拉拉他。
忽然在咖啡店前站住了,拉开了锦帏的大玻璃后面投着一对对男子的脚,女子的脚。
“这像我的脚呢!”
“是我姊姊的脚呢!”
抬起脑袋来,却见蒸在咖啡的热气里的是一张在向他们装鬼脸的脸。便拍着小手,哈哈地笑起来。
这是浮着轻快的秋意的街,一条给黄昏的霭光浸透了的薄暮的秋街。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