憔悴啊!)
嘻嘻地笑着,他在等着他的那位孙先生的桌上坐了下来,于是他嘻嘻地笑着说:
“你多早晚来的?”一个兴致很高的夜游者似的。
(琉璃子!我们第一次的幽会是以这儿的晚宴做开篇的,而这第一次幽会却是我们的罗曼史第一站呢!
“很早就等着了吗?”温柔到销熔我的心的声音。)
嘻嘻地笑着,他把帽子递到绿制服的侍女的左手里边,从她右手那儿接过菜单来,说:
“意大利绒汤;冷肉,德式的;一只炙,加著萝和生菜;一只胖力牛排;白汁鳜鱼;桔子布丁和一杯咖啡。”
又嘻嘻地笑着,把菜单送到侍女手里:
“此外,再给我要一大杯黑啤膺!”跟她挤了挤眼,一个都市的夜游者那么随便地,轻薄地。
(一个都市的夜游者那么随便地,轻薄地,挤了挤眼:
“看我的眼吧,它们会告诉你什么是热情,什么是思恋,什么是我的秘密,什么是我的嘴不敢说的话,什么是我每晚上的祷辞。”
羞涩的夜合花似的,琉璃子低下了脑袋,在嘴边藏着微笑。
于是,我严肃起来。
于是,我想:“我真的爱着她呢。”
于是,我,一个最拙劣的求情者似的,颤抖着说:“琉璃子,我真的爱着你呢,我可以发誓。”
琉璃子啊!)
等她跑开了,又嘘地把她叫了回来,绷着脸问道:
“怎么你嘴角……
[续pierrot上一小节]的黑痣今天格外迷人?”
便望着那撩人地跑去的侍女的后影,痛快地,大声儿的笑了起来。
(牛排!除了感,她们的爱便等于零;西洋人真是牛排!只有东方人是灵感的;琉璃子的婉约味在她身上连一点影子也不会有的。)
“今天你怎么那么高兴?”孙先生在胡椒瓶上面看着他的阔嘴。
是的,潘鹤龄先生有一张在笑的时候瞧着很阔的,在沉默的时候就像一只忧郁的蚌蛤似的紧闭着的,四方形的嘴。他还有两只非常大的,老蕴藏着愁思似的眼,和低气压的浓眉,和在人前总是嘻嘻地笑着的,顽皮的脸。
“我老是那么很高兴的。你瞧我不是时常笑着的吗?”
(时常笑着的,在忧郁着的琉璃子前面,因为要使她欢喜,使我自己欢喜。)
“嗳,真的,你倒是时常很高兴的人。”
潘鹤龄先生有一种喜欢人家赞颂他的乐观的癖。听了这句话,便隔着张桌子,黑啤酒的泡沫似的,喷溢着自我解剖的话,和嘴里的烟一同地:
“谁曾瞧到过我有哪一天皱着眉尖?谁曾听到过我的叹息?没有的!我是个很强悍的人,真的,我从不曾有过失望的日子,感伤的脸——那全是弱者的,敏感的——
(失望的日子,感伤的脸自然也有,可是那是……那是什么呢?是我的变态往往在灰的天气里边,或者睡眠不足的时候,那是生理的变态。本质地我是个强者。)
——我全不是那么个人,我有顶澄澈的理智,顶坚强的意志,顶有节制的沉湎,我从不曾沉湎于任何东西里边,女人,恋爱,诗,哥加因,*醉品,革命,爱狂,领袖慾,或是自我摧残的sentimentalism……感伤主义是顶廉价的,弱者的情绪——
(琉璃子?不,琉璃子的感伤主义只是东方女的一种特,在男子专制政下的薄命感,不是她个人的。这是她的温柔的美,东方的德,不是廉价的感伤主义。好几次我盛怒地要从她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她是那么可怜地跪到地上抱住了我的膝盖啊,温柔的鸽子!)
——我的过去就可以替我证明,单瞧我从没热情地恋过一个女子,单瞧我……”
听着的孙先生狡猾地笑了起来:
“哪一次跟丽娜闹翻了,为什么跑到这儿来,喝醉了酒痛哭着呢?”
对于那么尖锐的反攻,他有点儿给窘住了。愤激地吃了块冷火,在汤里撒下了胡椒,便红着脸骂孙先生不该怀疑他的自我解剖,骂他不能了解他。纵然有了十二年的友谊!说:“只有自己才是顶能了解自己的人,只有自己顶忠实,顶熟悉的自我观察者……”他又嘲笑孙先生的缺乏常识,说酒后的人的言语行为是失态的表现,酒是有着夸大的功能的,醉汉很容易夸大自己的情绪:
“感伤主义是谁也免不了的,是本质的东西。我没说自己是一点感伤也没有的人,不过成分不重罢咧。酒后的痛哭能决定人的个吗?你把酒后的,夸大了的,我的感伤主义来判断我,这错误不也很有趣不是?其实我是很世故的。”
他反复地跟孙先生申说着他决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痛哭,说他是一个没有眼泪的人,就是他有悲哀,他的悲哀决不是掉眼泪的悲哀,一个老于世故的人是没有掉眼泪的悲哀的,引了许多例子,从各方面来证实他的话的真实。说完了那一大串话,从炙上面抬起脑袋来看孙先生的反应时,却见他正摆着裴斯开登的扑克脸,在那儿等着他的红烧鹌鹑。
对于那么不算一回事的冷淡,他敏感地觉得难堪起来,便伏在餐桌上面,瞧着自己的食巾沉默着。
(我也有悲哀吗?也有感伤的悲哀吗?……为什么他不能了解我的自由呢,纵然有了那么长的友谊?友谊?什么是友谊呢?我真的是感伤的,敏感的,像他所知道我的一样吗?其实,有的时候也有的!感伤,敏感,强悍的人,我究竟是怎么个人呢?为什么每个人,连他也不相信我的自我观察呢?为什么每个人全喜欢把自己的观察做根据,把自己的意见做观点来判断我的个,来了解我的个啊!究竟是他们不了解我?还是我不了解自己?总之,他们不情愿和我采取同样的意见啊!他们甚至怀疑我的意见,怀疑我的话——真的,人类是那么不同的动物啊!我和他不同,他又和他不同,每个人全是那么孤独地,寂寞地在世上生存着啊。只有琉璃子!琉璃子!琉璃子肯静静地坐在那儿听我的话的。她能了解我吗?她能了解我的,也许她不能懂我的话。可是,明天她要回去了。琉璃子啊!在素质上,她是我的姊。明天,我的思想,我的见解,我的灵魂就会孤独地,寂寞地生存在沙漠里边。琉璃子,在海上盛开着的青的蔷薇,沙漠里的绿洲的琉璃子啊!)
侍女拿上咖啡来的时候,咖啡上的蒸气,一样茫然地,traumeri那紫的调子,疲倦和梦幻的调子,又悄悄地从他嘴里边漏了出来。
在一间不十分大的书室里边,充塞了托尔斯泰的石膏像,小型无线电播送器放送着的《春江花月夜》,普洱茶,香蕉皮,烟蒂儿和烟卷上的烟,笑声,唯物史观,美文化,格莱泰嘉宝的八寸全身像,满壁图画,现代主义,沙发,和支持中文坛的潘鹤龄先生的一伙熏黄了手指和神经的朋友们。
谈话的线索是这么的:从拖鞋谈到香烟,从槟榔牌香烟的奖金,谈到航空奖券,从航空奖券谈到卓别麟的悲哀,从卓别麟的悲哀谈到劳莱与哈代,从劳莱与哈代谈到美文化,从美文化谈到美女人大的线条,谈到嗣治的画,谈到拉斐尔前派,谈到中古的建筑,谈到莎士比亚,谈到屠格涅夫,谈到玛雅阔夫斯基的花柳病,谈到白浊的诊法,谈到穆朗诊白浊的方法,谈到现代人的悲哀,谈到十月革命,谈到小说的内容与技巧问题,谈到没落的苦闷,谈到嘉宝的沙嗓子,谈到沙嗓子的生理的原因,谈到慾的过分亢进,谈到嘉宝的眼珠子,谈到嘉宝的子宫病。
讲到卓别麟的悲哀也好,讲到中古的建筑也好,每个人都会从这里边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就拿嘉宝的沙嗓子这话题来做例子,听听他们的议论吧。
坐在窗口那儿的,咬着粗雪前的,现代主义的作家荣哲人先生说:“现代女子的可爱,多半在她们的沙嗓子上面。沙嗓子暗示着慾的过分亢进,而慾又是现代生活最发展,最重要的一部门,所以沙嗓子的嘉宝被广大的群众崇拜着吧?”
“群众是有着潜伏的原始的,原始人崇拜生殖器,有了文化的时期崇拜象征生殖器的各种神,譬如东方人对于蛇的崇拜,中古时代崇拜十字架,获德式的建筑所以被中古人爱好着的就……
[续pierrot上一小节]因为她象征着女生殖器的门的构造方式,现代人的嗜好跳舞,嗜好滑冰,嗜好嘉宝的沙嗓子,还不是为了跳舞和滑冰有着交的快感,而嘉宝的沙嗓子引起了他们的冲动?现代人所以爱好嘉宝,正因为她是一个在慾最发达的年龄上的,一个典型的慾特强的妇人罢咧。”弗洛特主义者的,尖脸的金仲年先生那么地说了,便推了推眼镜,异样地笑起来。
异样地笑着的,那感觉主义者的包咨先生叹息了一下道:“如果在嘉宝前面我倒立了起来,用手在地上走着,她的嗓子该沙到雾那么地朦胧了吧!现代人的畸形的心理的复杂,只能直觉地验,决不是哪一种主义能解释得了的。”
“对了,正因为你们也有着畸形的,不健康的心理,你们的解释也变成离奇到谁也不能满意了。嘉宝的沙嗓子也有她的社会根据的。”绷着严肃的脸,戴着严肃的黑边眼镜的,唯物主义批评家的高令德先生从社会的经济基础说到有闲阶级的娱乐里边的慾成分,说到騒乱的爵士乐和tap舞,说到印象主义者的人画:“对于明显的慾撩拨,现代的有闲阶级是已经厌疲了的,他们需要暗示的神秘主义,在这样的社会制度下,嘉宝有了诡异的沙嗓子是必然的事情。苏俄是没有沙嗓子的!”
“连沙嗓子也没有的,那么单调的社会啊!”潘鹤龄先生是需要一些幻梦的东西的。
站在书架旁边正在端详着一只剥了皮的香蕉的黎尊先生猛的嚷了出来道:
“嘉宝的丈夫该是痨患者吧?要不然,就是阳萎病患者!”
哄然地,全笑了起来。
“如果琉璃子也有着沙嗓子,那么老潘也该是阳萎病患者了吧!”
于是话题就转到潘鹤龄先生的身上来了,从他的琉璃子谈到他的人品,从他的人品谈到他的作品,谈嘉宝的沙嗓子和子宫病似的,使用着各人的知识,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批评他的小说集。他们从他的作品里发掘了跟他所表现的主题完全不同的主题来。譬如说,在他写的时候只抱着一种抒写初恋的蜜味的短篇《园》里边,荣哲人先生说他是在写一个十八岁的女的感情,高令德先生以为是写有闲阶级的恋爱游戏,包咨先生赞叹着他的句法,黎尊先生说他只是写苍蝇和初恋的关系,金仲年先生改正了荣哲人先生的意见:
“在《园》里边,很巧妙地,把女期的女生理变化在心理上的影响表现了出来。你当时是抱着这种思想写的吧?如果是抱着这种思想写的,那这短篇确实是成功了的。”
在那些纷乱地投射过来的,坚决的主张前面,潘鹤龄先生怔住了。他听到他的自信,他的思想,他对于文学的理解,全部崩溃下来的声音。愕然地望着那些在谈论到他的别的作品的人们的脸,他吞了铁钉似地想着:
(是他们的理解错误呢?为什么他们会从我的作品里边看出我从没想到过的主题?为什么他们会从我的作品里边看出和我自己所知道的我的思想完全不同的思想?同样的东西,在每个人眼里便变成了一千种,一万种全不相同的东西。我要说的话,他们全没听到,他们听到的却全不是我要说的话。为什么呢?为什么?还是我的技巧的失败!那又为什么我的作品能使许多人感动,能使许多人叹息?而他们还那么坚决地相信着他们各人对我的误解!人和人中间的了解难道是不可能的吗?我是生存在这世界上面,生存在这社会里面,我的作品被许多人读着,被许多人赞美着,使许多人流泪,而他们流泪并不是为了我要叫他们流泪的思想,地方,和句子,却是在那些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叫他们流泪的地方。我旁边有许多人,数不清的人,我和他们说话,和他们一同地笑,和他们一同地叹息,可是他们却不懂我的话,我也不懂他们的话,他们为了他们自己以为可笑的事而笑,我又为我自己以为可笑的事而笑,他们叹息他们的,我叹息我的,而那些人又赞美着我的话,爱好看我的笑,甚至为我的叹息所感动——多么可笑的事啊!)
看着那些在严肃地讨论着的他们的脸,他嘻嘻地笑了起来。
“怎么那么好笑?”黎尊先生问。
“想到了一个很有趣味的笑话,就笑了出来。”望着一时静默下来的他们说了那个笑话:“从前有一对夫妻,穷得厉害,简直连一天三顿饭也没有把握。那天晚上,他们夫妻俩商量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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