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而且他时常送钱给我,——为着生活呢?”
“那么你一点不爱他吗?”
“一点不爱他!”
“一点不爱他——”
(欺骗着他为了他送她钱用。为了我也送她钱用,她也欺骗着我,直到今天。为了生活,她出卖灵魂的崇高,灵魂的信实;为了生活,她欺骗我;为了生活,她欺骗一个有着诚挚的心脏的男子。在我记忆里边洁净的琉璃子原来是我的错觉一那么地卑污的,世俗的人……)
“——琉璃子!”他绝望地喊。
“你别扔了我!你不能离开我的,我是那么深深地爱着你啊!”萎谢的声音。
“我答应你。”
她把那只皮制的烟盒恨恨地扔到窗外,把嘴凑到他的嘴上,嘴角透出笑意来,笑意里边重又闪着中命的光泽。
“顽皮的!”在她的嘴上他又嘻嘻地笑了起来。
(她静静地听着我的自白,装作一个我的了解者,是为了生活:她现在那么吻着我,也是为了生活。她的辽远的恋情和辽远的愁思和蔚蓝的心脏原来只是一种商标,为了生活获得的方便的商标。而她是那么地欺骗了我,在我前面,和在别人前面一样地矫装着……)
“为什么不替我pyiama呢?”发腻的声音。
于是他嘻嘻地笑着,老练地给她了pyiama,了corset。
(她说深深地爱着我,现在那么说,从前也那么说,丽娜,蓉珠,月舫,anna,丽琼,许多人全那么说过,可是她们真的恋过我吗?如果没恋过我,她们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为什么要欺骗我呢?没有欺骗,人生就不能存在吗?欺骗!什么都是欺骗!友谊,恋情,艺术,文明,……一切粗浮的和精细的,拙劣的和深奥的欺骗。每个人欺骗着自己,欺骗着别人……)
在他的脸下有着发光的眼珠子和发光的牙齿,而琉璃子的手臂又倔强地缠住了他的腰肢;他轻轻地说:“小婬妇!”嘻嘻地笑着。
(……还说我了解自己,也了解别人。这就是文化,就是人类,就是宇宙!每个人都把自己放在最前面,放在一切前面。我爱琉璃子,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为了她,她也为她自己而出卖我对她的忠诚。一个人和我交朋友是为了他喜欢和我交朋友,而不是为了我喜欢跟他交朋友。读者为了要娱乐他们自己,为了要在你作品里边找出他们自己喜欢,他们自己需要的东西来读我的书。每个人都根据了自己的见解去分析一件事,去观察一个人,去批评一个人。一个人所以能同情一个死了父的孤儿,一个失了恋的人,就因为他自己也许会失去父,失去恋人。为什么人类中间充满了自私?)
“你脊梁上面全是汗,留心着了凉,”琉璃子把棉被拉到他肩头上面,枕着他的手臂睡了。
他在闭上了眼皮的琉璃子的林擒的脸上吻了几下,又接下去想:
(要人家不自私,那不是我的自私吗?哪里才有不自私的,真的人类呢?只有母是不自私的,伟大的母啊!回家去吧!家园里该有了新鲜的竹笋了吧?家园里的阳光是切的,家园里的菊花是有着家乡的泥土味的,家园里的风也是秋空那么爽朗的。而且家园里还有着静止的空气和沉默的时间……
[续pierrot上一小节]啊!)
琉璃子已经睡熟在他身旁。
他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走下来,抚着发热的脑门,一个病了的老人似的,低着脑袋走了出去,走过一条条黎明的街,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整理了一下箱子,便匆匆地去赶八点四十分的特快通车。
病后的潘鹤龄先生,每天五点钟便起身,往田里去溜跶溜跶,也帮着耙几块土,坐到树根下跟老实的庄稼人谈谈话。在这些贫苦的,只求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的,穿着褴褛的蓝褂的人们中间发现了颗颗真实的心,真的人类。他们辛苦地耕种着,他们都情愿使自己吃苦,而让他们的父母妻子们幸福;他们的妻子偷了人,他们会野兽似的拿了耙把她砍成五六段,可是自己偷了别人的妻子,也从不抵赖,从不摆出感伤的脸来。是的,人是在他们里边。看吧!
有一天,有离开他家半里地儿的一座村里的稻草堆烧了起来。许多赤脚的人从四面的田野跑过去,挑着一担担的。他沿着河边的小河走去,走到那边,只见好儿间屋子已经烧了火了。一个年轻的庄稼人,有着一颗蒙古人的圆脑袋的,急急地跑了来:
“我的呢!她病在上啊!”
“谁敢进去背她出来呢?”
他不说话,看了看火势,便想扑进去,却给他的妻子拦住了:
“扑进去不是一同死在里边吗?”
他推开了她:
“不会的!就是死在一起,我是吃她的子吃大了的。”
便扑了进去。跟在他后边,牵着他的襟,她也扑进去了。
在旁边瞧着的潘鹤龄先生摆了摆手,流下眼泪来。
那晚上,望着帐顶,他失眠了。他想:为什么那些过着原始生活的人们有着那么纯厚的感情呢?他们有恨,他们有爱,有同情,一些真的恨,真的爱,真的同情。他们的人是象酒那么浓烈的,可是却过着牛马似的生活啊!为什么那样的人倒过着最低限度的生活,而一些狡猾的,伪善的人却有着一切生活上的奢侈和舒适?在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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