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气又慢。那神儿,句儿,声儿,还有字眼儿全和咱们说的不同。
“好个城里来的小!”
“别胡说八道的。”
“玉儿,你俏多啦!”
“去你的吧!”她也学会了装模做样,嘴里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我知道她心里在笑呢!
她说来说去总是说城里的事,说念书怎么有趣儿,说她姑母给她做了多少新服,她表哥怎么好,他的左归右归总离不了她的表哥。我早就知道她爱上了那囚攮的。
“玉儿,我知道你爱上他了。”
“嘻!”她还笑呢!我提起手来就给一个锅贴——这一掌可打重了。你知道的,我这手多有劲,可是,管她呢!“滚你的,亏你有这脸笑?老子不要你做媳妇了。小狮子从今儿起再叫你一声儿就算是忘八羔子。”我跳起身就走,没走多远儿,听得她在后边儿抽抽噎噎地哭,心又软啦。我跑了回去。
“的别再哭了,哭得老子难受。”
“走开,别理我!”
“成!咱小狮子受你的气?”我刚想走,她哭得更伤心了,的,我真叫她哭软了心,本来象铁,现在可变成了棉花,“叫我走?老子偏不走!不走定了。我早就知道你爱上了那狗养的野杂种,忘八羔子,囚攮的,……”
“我就算爱上了她!有你管的份儿?不要脸的!”
的,还说我不要脸呢!“别累赘!老子没理你。”
[续南极上一小节]
“谁跟我说一句儿就是忘八羔子!”她不哭了,鼓着腮帮儿,泪眼睁得活赛龙睛鱼。
“老子再跟你说一句儿就算是忘八羔子。”
她撑起身就走,你走你的,不与我相干!打算叫我赔不是吗?太阳还在头上呢,倒做起梦来了。她在前一滑,滑倒了,我赶忙过去扶她,她一撒手,又走了。我不知怎么的,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又会赶上去拦住她道:“玉儿——”
“忘八羔子!”
“对!”
她噗哧地笑啦。
“笑啦,不要脸的!”
“谁才不要脸呢,打女孩儿家!”
咱们算是和了。
她在家里住了二十多天。她走的那天我送了她五里路,她走远了,拐个弯躲在树林那边了,我再愣磕磕地站了半天才回来。我也跟老子闹着要上城里去念书,可是只挨了一顿骂,玉儿这一去就没回来!我天天念着她。到第二年我已长得王大叔那么高啦,肩膀就比他阔一半,胳膊上跑马,拳头站人,谁不夸我一声儿:“好小子。”可是她还没回来。王大叔也不提起她。
那天傍晚儿我从田里回来,王大叔和老子在门口喝白干儿,娘也在那儿,我瞧见了他们,他们可没瞧见我。远远儿的我听得王大叔大声儿笑道,“这门子算对的不错,有我这翁爹下半世喝白干儿的日子啦!”他见我走近了就嚷:“好小子,三不知的跑了来,玉儿巴巴地叫我来请你喝喜酒儿呢!”
“嫁给谁?”
“嫁到她姑母家里。”
“什么?啊!”我回头就跑。
“小狮子!”
“牛眼儿的小囚攮,还不回来!”
我知道是老子和在喊,也不管他。一气儿跑到山根儿怔在那儿,半晌,才倒在地上哭起来啦。才归巢的鸟儿也给我吓得忒楞楞地飞了。我简直哭疯了,跳起身满山乱跑,服也扎破了,脑袋也碰破了,脸子胳臂全淌血,我什么也不想,就是一阵风似的跑。到半晚上老子找了来一把扯住我,说道:“没出息的小子!咱们洪家的脸算给你毁了!大丈夫男儿汉,扎一刀子冒紫血,好容易为了个姑娘就哭的这么了?——”我一挣又跑,他追上来一拳把我打倒了抬回去。我只叫得一声:“啊!”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整整害了一个多月大病,爬起来刚赶着那玉儿的喜酒儿。那时正是五月,王大叔在城里赁了座屋子,玉儿先回来,到月底再过去,咱们全住在那儿。
玉儿我简直不认识啦,穿得多漂亮。我穿着新竹布大褂儿站在她前面就象是癞虾螟。她一见我就嚷:“小狮子!”我一见她就气往上冲,恨不得先剁她百儿八十刀再跟她说话儿。我还记得是十八那天,王大叔,老子和全出去办嫁妆了,单剩下我和玉儿,她搭讪着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说闲话儿。我放横了心,一把扯她过来:“玉儿,咱们今儿打开窗子说亮话,究竟是你爱上了那囚攮的,还是王大叔爱上了那囚攮的?”
“你疯了不是?抓得我胳膊怪疼的。”
“好嫩的贵小!”我冷笑一声,“说!究竟是谁爱上了那野杂种?”
她吓得往后躲,我赶前一步,冲着她的脸喝道:“说呀!”
“爱上了谁?”
“你的表哥。”
她捱了一回儿才说:“是……”
“别累赘!咱不爱说话儿哼哼唧唧的。黑是黑,白是白,你今儿还我个牙清口白。你要半句假,喝,咱们今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猜她怎么着?她一绷脸道:“是我爱上了他!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她索拿了把洋刀递给我,一抑脖子,闭着眼儿道:“剁呀!”啊,出眼泪啦!小狐媚子,还是这么一套儿!我这子气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心又软了。他的!她还说道:“好个男儿汉,英雄!拿了刀剁姑娘!剁呀!”我又爱她又恨她。我把刀一扔,到房里搜着了的钱荷包就往外跑。她在院子里喊:“小狮子!小狮子!”
“滚你的!”我一气儿跑到火车站。就是那天,我丢了家跑到上海来。我算是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从那一个世界,跳到这一个世界啦。
我从没跑过码头,到了上海,他的,真应了句古话儿:“土老儿进城。”笑话儿可闹多了,一下车跑进站台就闹笑话儿,站台里有卖烟卷儿的,有卖报纸的,有卖果的,人真多,比咱们家那儿赶集还热闹,我不知往哪儿跑才合式。只见尽那边儿有许多人,七长八短,球球蛋蛋的,哗啦哗啦尽嚷,手里还拿了块木牌子。我正在纳罕这伙小子在闹他的什么新鲜玩意儿,冷不防跑上个小子来,拱着肩儿,嘴外头,露着半拉包牙,还含着枝纸烟,叫我声儿:“先生!”
“怎么啦?”我听老子说过上海就多扒儿手骗子,那小子和我非非故,跑上来就叫先生,我又不知道他是干什么营生的,怎么能不吓呢?我打量他管是挑上了我这土老儿了,拿胳臂护住心口,瞧住他的儿,拳儿提防着他猛的来一下。冷不防后面又来了这么个小子,捉住我的胳膊。好哇!你这囚攮的,欺老子?我把右胳膊往后一顿,那小子就摔了个毛儿跟头。这么一来,笑话儿可闹大啦。后来讲了半天才弄明白是旅馆里兜生意的。那时我可真想不到在上海住一晚要这么多钱,就跟着去了。我荷包里还有六元多钱、幸亏住的是小旅馆,每天连吃的花不到四毛钱。
头一天晚上就想起家。孤鬼儿似的独自个儿躺在上,往左挪挪手,往右搬搬,怎么也睡不着,又想起了玉儿。我心里说,别想这小娼妇,可是怎么也丢不开,第二天我东西南北的溜跳了一整天。上海这地方儿吗,和咱们家那儿一比,可真有点儿两样的,我瞧着什么都新奇。电车汽车不用人拉,也不用人推,自家儿会跑,象火车,可又不冒烟;人啦车啦有那么多,跑不完;汽车就象蚂蚁似的一长串儿,也没个早晚儿尽在地上爬;屋子象小山,简直要碰坏了天似的。啊,上海真是天堂!这儿的东西我全没见过,就是这儿的人也有点儿两样。全又矮又小,哈着背儿,眼珠儿咕噜咕噜的成天在算计别人,象蜘蛛。出窝儿老!这儿的娘儿们也怪:穿着服就象没穿,走道儿飞快,只见那寸多高的高跟皮鞋儿一跺一跺的,好象是一对小白鸽儿在地上踩,怎么也不摔一交。那印度鬼子,他的,顶叫我纳罕,都是一模一样黑太岁似的,就象是一娘养的哥儿们。
我一住就是十五天,太阳和月亮跑开了,你追着我,我追着你,才露脸又不见啦。钱早就没了,竹布大褂儿当了六毛半钱只花了两天。旅馆老板只认识钱,他讲什么面子情儿;我没了钱,他还认识我?只白住了一天,就给撵出来啦。地生人不熟,我能到哪儿去?我整天的满里打游……
[续南极上一小节]飞,幸亏是夏天,晚上找个小胡同,在口儿上打个盹;一天没吃东西,肚皮儿咕咚咕咚的叫屈,见路旁有施茶的,拼命地喝一阵子,收紧了裤带,算睡去了。第二天早上醒回来饿极了,只得把短褂儿也下来当了。这么的直熬煎了三天,我真搁不住再受了。我先以为象我那么的男儿汉还怕饿死不成。谁知道赤手空拳打江山这句话是骗人的,你有本领吗,不认识财神爷,谁希罕你?偌大的上海,可就没我小狮子这么条英雄好汉活的地方儿——我可真想不到咱小狮子会落魄到这步田地!回家吧,没钱,再说咱也没这脸子再去见人,抢吧,人家也是心血换来的钱。向人家化几个吧,咱究竟是小伙子。左思右想,除了死就没第二条路。咱小狮子就这么完了不成?我望着天,老天爷又是瞎了眼的!
那天我真饿慌了,可是救星来啦。拐角那儿有四五个穷小子围住了一个担饭的在大把儿抓着吃,那个担饭的站在一傍干咕眼,我也跑过去。一个大一点儿的小子拦住我喝道:“干吗?”
“不干吗儿,我饿的慌!”
“请问:“‘老哥喝的哪一路?’”
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一瞪眼道:“谁问你要喝?”
“好家伙,原来你不是‘老兄弟’!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一溜儿是谁买的胡琴儿,你倒拉起来啦?趁早儿滚你的!”那小子横眉立目的冲着我的脸就啐,哈,老子还怕你?我一想,先下手力强,他刚一抬,我的已扫在他弯上,他狗嘴啃地倒了下去。还有几个小子喝一声就扑上来,我一瞧就知道不是行家,身子直撅撅地只死命的扑。我站稳了马步、轻轻儿地给这个一,给那个一掌,全给我打得东倒西歪的,大伙儿全围了上来看热闹。我一瞧那个担饭的汉子正挑着担子想跑,赶上一步,抢了饭桶抓饭吃。刚才那个小子爬了起来说道:“你强!是好汉就别跑!”他说着自己先跑了,剩下的几个小子守着我,干瞪着眼瞧我吃。有一个瞧热闹的劝我道:“你占了面子还不走?——”那个守着我的小子瞪他一眼,他就悄悄地跑开了。我不管他,老子这几天正苦一身劲没使哪!
有饭吃的时候儿不知道饭的味儿,没吃的了才知道饭可多么香甜。这一顿我把担着的两半桶饭全吃完了。看的人全笑开啦。我正舐咂嘴地想跑,看的人哄的全散了开去,只见那边来了二三十个小子,提着铁棍马刀。我抓了扁担靠墙站着等。他们围住了我,刀棍乱来,我提起扁担撒个花,一个小子的棍给绞飞了。我拿平了扁担一送,他们往后一躲。我瞧准那个丢了棍子的小子,手换阳手一点他的脯儿,他往后就倒,我趁势儿托地跳了出去,想回头再打几个显显咱于家少林棍有多么霸道,冷不防斜刺里又跳出个程咬金来,一下打在我胳膊上,我急了,忍着疼,把扁担横扫过去,给了他一个耳刮子,那小子一脸的血,蹲在地上,我一撒跑我的。
往后我就懂得怎么能不花钱吃饭,不花钱找地方儿睡觉。成天在街上逛,朋友也有啦。我就这么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活下来了。他的,咱小狮子巴巴地丢了家跑到上海来当个“老兄弟”!你知道什么叫“老兄弟”?“老兄弟”就是没住的,没吃的,没穿的痞子,你们上海人叫瘪三。“老兄弟”可不是容易当的,那一大咕噜串儿的“条子”就够你麻烦的。热天还好,苏州河是现成的澡堂,门汀算是旅馆。可是那印度鬼子他的真别扭,他的脾胃真怪,爱相公。我的脸蛋也满漂亮的,鼻直口方,眉毛儿象两把剑,又浓又挺,就透着太黑了点儿,可就在这上面吃了亏了。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河沿子睡觉,咕咚咕咚大皮鞋儿声音走近来了,一子臭味儿。我一机灵,睁开眼,一只黑毛手正往我肚皮儿上按来,一个印度鬼子正冲着我咧着大嘴笑呢。我一瞧那模样儿不对眼,一把抓住了那只大毛手,使劲往里一扯,抬起一顶他的肚皮儿,我在家里学摔跤的时候儿,谁都怕我这一着儿,那鬼子叉手叉脚地翻个跟头,直撅撅的从我脑袋那几倒摔了出去,我跳起身就跑,那印度鬼子真讨厌,给他抓住了,你要扭手扭脚的,他就说:“行里去!”我打了好几个,转眼到了腊月,西北杠子风直刮,有钱的全坐在汽车里边儿,至不济也穿着大氅儿,把脖子缩在领圈子里边儿,活象一只大王八。可是我只有三只麻袋,没热的吃,没热的喝,直哆嗦,虎牙也酸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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