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上面象在冰上面溜,真是大理石的!左拐右弯的到了管家的那儿,管家的带了我去见老爷。他的,真麻烦!他叫我站在门外,先进去了,再出来叫我进去。真是王宫哪!地上铺着一寸多厚的毡子,践在上面象踩棉花。屋子里边放着的,除了桌子,椅子我一件也认不得。那个老爷穿着黑西装,大概有五十左右,光脑门,脑构稀稀拉拉的有几根发,梳得挺光滑的,那脑袋吗,说句笑话儿,是汽油灯;大肚皮,大鼻子,大嘴,大眼儿,大咧咧的塑在那儿,抽雪茄烟,我可瞧不出他哪一根骨头比我贵。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还问我许多活,跟管家的点一点脑袋,管家的带我出来了。
到了号房,张老头儿伴着我到去瞧瞧。车棚里一顺儿大的小的放着五辆汽车,我瞧着就吓了一跳。穿过树林,是座园子,远远儿的有个姑娘和一个小子在那儿。那个姑娘穿着件袍儿不象袍儿,褂儿不象褂儿的绒服,上面露着脯儿,下面磕膝盖儿,胳膊却藏在紧袖子里,手也藏在白手套里,穿着菲薄的丝袜子,可又连脚背带小扎着裹似的套子。头发象夜叉,眉毛是两条线,中人不能算,洋鬼子又没黄头发。张老头儿忙跑上去陪笑道:“小少爷回来了?这小子是我荐来的保镖,今天才来,我带他来瞧瞧,”他说着跟我挤挤眼。他是叫我上去招呼一声,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可不愿意赶着有钱的拍!咱小狮子是哪种人?瞧着那个小子的模样儿我就不高兴,脸擦得和姑娘一样白,发儿象镜子,怯生生的身子——兔儿爷似的,他的!他们只瞧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咱们兜了个圈子也就回来了,那天晚上我睡在号房里,铺盖卷儿也是现成的。
除了我,还有个保镖的,是湖南人,叫彭祖勋,倒也是条汉子,咱们两个,替换着跟主子出去。我还记得是第三天,我跟着五姨太太出去了一遭儿回来。才算雇定了。那五姨太太吗,是个娼妇模样儿的小媳妇子,那脸瓜子望上去红黄蓝白黑都全,领子挺高挺硬,脖子不能转,脑袋也不能随意歪。瞧着顶多不过二十五岁,却嫁个秃脑袋的——古话儿说嫦娥爱少年,现在可是嫦娥爱财神爷!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的!那天我跟着她从先施公司回来,离家还有半里来地儿,轧斯林完了。五姨太太想坐黄包车回去。我说:“别!我来把车推回家。”
“你独自个儿推得动吗?”那小娼妇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开车的也说还多叫几个人,我喝一声儿:“别!”收紧裤带,两条胳膊推住车,让他们上了车,我浑身一攒劲,两条往地上一点,腰板一挺,全身粗筋和栗子肉都蹦了起来,拍的一来,前的扣儿涨飞了两颗,一抬往前迈了一步,那车可动啦。一动就不费力了!我一路吆喝着,推着飞跑,来往的人都站住了瞧,跟了一伙儿瞧热闹的,还有人扯长怪嗓子叫好。到了家,我一站直,那小娼妇正在汽车后面那块玻璃里边瞧着我,老乡和两个号房,还有老彭都站在那儿看。老彭喝了声:“好小子!”
“你索给推到车棚里去吧!”小原来刚从学校里回来,也跟在咱们后边儿,我倒没瞧见她。
“这小子两条胳膊简直是铁打的!”五姨太太跳下车来瞧着我。的,货!
“成!”我真的又想推了,咱老乡笑着说道:“好小子,姑娘跟你说着玩儿的!”
“说着玩儿的?”他的,咱小狮子是给你打哈哈的?小问我叫什么,我也不理她,回到号房里去了。
“还是弯巴子哪!五姨,咱们跟爹说去,好歹留下这小子。”
这么着,我就在那儿当保镖的了;成天的没什么事做,单跟着主子坐汽车,光是工钱每个月也有五十元。只在第八天傍晚儿出了一遭儿岔子。我把老爷从厂里接回来,才到白利南路,你知道那条路够多冷僻,巡警也没一个,已是上灯的时候儿,路旁只见一株株涂了白漆的树根,猛的窜出来四五个穿短褂儿的想拦车,开车的一急就往前冲,碰的一枪,车轮炸了。车往左一歪,我一机灵,掏出手枪,开了车门,逃了下来,蹲在车轮后面,车前两支灯多亮,我瞧得见他们,他们瞧不见我,我打了一枪,没中。他们往后一躲,嚷了声:“有狗,”呼的回了一枪,打碎了车门上的厚玻璃,碎片儿溅在我的脸上,血淌下来,我也不管,这回我把枪架在胳膊上,瞧准了就是一枪,一个小子往后一扑,别的扶着跑了,嘴里还大声儿的嚷:“好……
[续南极上一小节]狗!打大爷! ” 第二天赏了我二百元钱,我拿着钱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那个小子的话:“有狗!”他的,老子真是狗吗!可是绑票的还没死了这条心,隔了不上一礼拜,五姨太太给绑去了。老彭忘了带枪——是他跟着去的,赤手空拳和人家揪,给打了三枪。五姨太太算出了八万钱赎了回来。那娼妇真不要脸,回来时还打扮的挺花哨的,谁知道她在强盗窝里吃了亏不曾?可是老爷,他情愿出这么多钱的忘八!老彭在医院里跑出来,只剩了一条胳膊,老爷一声儿不言语,给了五十元钱叫走,就算养老彭一辈子,吃一口儿白饭,也化不了他多少钱,他却情愿每年十万百万的让姨太太化,不愿养个男儿汉。我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眼儿!还有那个老太太,我也不知还比张老太婆儿多了些什么,成天在家里坐着,还天天吃人参什么的,三个老子服侍她一个;张老太婆儿可还得挤箍着老花眼缝破丁。都是生鼻子眼儿的,就差得这么远!
他们和咱们穷人真是两样的,心眼儿也不同。咱们成天忙吃的穿的,他们可活得不耐烦了,没正经的干,成天的忙着闹新鲜玩意儿还忙不过来。看电影哪,拍照哪,上大华饭店哪,交朋友哪,开会哪,听书哪——玩意儿多着哪。那小吗,她一张脸一个身子就够忙。脸上的一颗痣我就弄不清楚,天天搬场,今儿在鼻子旁,明儿到下巴去了,后儿又跑到酒涡儿里边儿去了,一会儿,嘴犄角那儿又多了一颗了。服真多,一回儿穿这件,一回儿穿那件,那式样全是千奇百怪的,张老头儿真的没扯牛,有一次她上大华饭店去,真的穿了双银的高跟儿皮鞋。老乡说她的袜子全得二十五元一双呢。咱们拉车的得拉十天哪!少爷也是这么的,今儿长褂儿,明儿西装——还做诗呢!
咱们见下雪了就害怕,他们见下雪了就乐,拿着雪扔人。我走过去,冷不防的一下扔了我一脸。我回头一看,那小穿得雪人似的,白绒衫,白绒帽,还在抓雪想扔我,拿老子取乐儿?我也抓了一团雪一晃,她一躲,我瞧准了扔过去、正打中脖子。少爷和五姨太太全在一旁拍手笑开了。他们三个战我一个,我真气,我使劲地扔,少爷给赶跑了。五姨太太跌在地上,瞧着笑软了,兀自爬不起来。我抓了雪就赶小,她往假山那边儿跑,我打这边儿兜过去。在拐角上我等着,她跑过来撞在我怀里,倒在我胳膊上笑,我的心猛的一跳。她老拿男子开玩笑,今儿爱这个,明儿爱那个,没准儿,现在可挑上了我。少爷也是那么的,他爱着的姑娘多着哪,荷包里有的是钱,谁不依他。玩儿的呀!可是咱小狮子是给你开玩笑的?我一绷脸,一缩胳膊,让她直撅撅地倒在地上。走我的!她自己爬了起来,讨了没趣儿,干瞪眼。
这还不新奇,有天晚上我在园子里踱,月亮象圆镜子,星星——象什么?猛的想起来了,玉儿的跟珠子!我的心象给鳔胶蒙住了,在小河那边猛狐丁地站住了,愣磕磕地发怔。山兜儿的那边儿有谁在说话。我一听是少爷的声气:
“青的月光的流着,
啊啊山兜是族馆……”
那小子独自个儿在闹什么?我刚在纳罕,又来了一阵笑声,还夹着句:“去你的吧!”是五姨太太!好家伙!猛的天罗地网似的来了一大嘟噜,架也架不开,是那小娼妇的纱袍儿,接着不知什么劳什子冲着我飞来,我一伸手接住了,冲着脸又飞来一只青蝴蝶似的东西,我才一抬手,已搭拉在脸上了,蒙着眼,月亮也透着墨不溜漱的,扯下来一看,的,一只高跟皮鞋,一双丝袜子!拿小娼妇的袜子望人家脸上扔,好小子!
“袒躶的你是人鱼,
啊啊你的游泳……”
什么都扔过来了!
“嘻——呀!……”
在喘气啦!睡姨娘,真有他的!可是不相干,反正是玩儿的!他们什么都是玩儿的:吃饭是玩儿的,穿服是玩儿的,睡觉是玩儿的……有钱,不玩儿乐又怎么着?又不用担愁。一家子谁不是玩儿乐的?小,少爷,姨太太,老太太都是玩儿过活的。不单玩玩就算了,还玩出新鲜的来呢!没早晚,也没春夏秋冬。夏天屋子里不用开风扇,一冷气,晚上到花园去,冬天吗,生炉子,那炉于也怪,不用生火,自家儿会暖。他们的冷暖是跟市上的东西走的,卖西瓜冰淇淋了,坐篷车,卖柿子,卖栗子了,坐跑车,卖呀鸭的吃暖锅了坐轿车。咱们成年的忙活儿,他们成年的忙玩儿。那老爷吗,他赚钱的法儿我真猜不透。厂里一礼拜只去一遭儿,我也不见他干什么别人不会干的事,抽抽雪茄,钱就来了,他忙什么?忙着看戏,玩姑娘哪!他这么个老头儿自有女人会爱他,全是天仙似的,又年轻,又漂亮,却情情愿愿地伴着他。家里有五个姨太太,外面不知有多少,全偷野老儿,自家儿绿头巾戴的多高,可满不在乎的。有个拍电影的段小真是狐精。他顶爱她。一礼拜总有两次从天通庵路拍电影的地方接到旅馆里去。她身上的服,珠项圈……什么不是他给的呀!说穿了她还不是娼妇?钉棚里的娼妇可多么苦?还有这么乐的,我真想不到。少爷也看上了她了。那天我跟了他到段小家里,他掏出个钻戒叫我进去给她,说老爷在外面等着。那小娼妇——你没瞧见呢!露着白胳臂,白,领子直开到腰下,别提脯儿,连子也露了点儿。她进了汽车,一见是少爷,也没说什么话。车直开到虹桥路,他们在一块草地上坐下了,我给他们望风。那草软软儿的象毛巾,什么事不能干哪!他们爷儿俩真是一对儿,大家满不在乎的,你玩你的,我玩我的,谁也不管谁。别说管儿子,那小娼妇看上我身子结实,要他吩咐我去伴她一晚上,他也答应哩。那小娼妇拿身子卖钱,倒玩起我来啦。可是牛不喝强按头,他叫我去我不能不去。我存心给她没趣儿,谁知道,的,她真是狐精!那时正是热天。她穿的服,浑身发银光,红的高跟儿缎鞋,鞋口上一朵大白绸花儿,紫眼皮儿一溜,含着笑劲儿,跟我说话儿,我口渴,喝了一杯洋酒。这一来可糟了!她往我身上一坐,一子热嘟嘟的香味儿直冒。我满想不理她,可是那酒就怪,喝了下去,热劲儿从我那儿直冒上来,她回过头来说道:“别装正经,耍个嘴儿呀!”她攒着嘴迎上来。好个騒狐精,那模样儿就象要吞了天,吞了地,的吞了我!她的子尖儿硬啦,象要刺破薄绸袍儿挺出来似的,我一撕,把她的袍子从领子直撕下去——什么看不见呀!的,上人的火来了。冷不防地她跳起来,逃开了,咬着牙儿笑。我一追,她就绕着桌子跑。死促狭的小娼妇,上人的火来,又逃着逗人?我跑又不能……
[续南极上一小节]跑,她还在那儿笑着说道:“一般急得这个样儿,还装正经!”我急了托地一蹦,从桌子这边儿跳到那边儿,……他们连这件事也能闹这许多玩意儿。那小媳妇子脯儿多厚,我一条胳膊还搂不过来,皮肉又滑又白,象白缎子,有劲,够味儿的!我闹得浑身没劲,麻麻酥酥怪好受的睡去了。
半晚上我猛的醒回来,一挪手正碰着她。月光正照在上,也青了,她象躺在草上的白羊,正睡得香甜。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跳河死的那个小娼妇,就象睡在我旁边似的。我赶忙跳起来,往外跑,猛想起没穿服,赶回来找服,一脚踩在高跟鞋上面,险些儿摔了个毛儿跟头。他的,真有鬼!服什么的全扔在地上,我捡了自家穿的,刚穿好,她一翻身,象怕鬼赶来似的,我一气儿跑了回来。往后我见了她,她一笑,我就害怕。咱小狮子怕她!我自家儿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儿事。
我在那儿当了一年半保镖的,他们的活儿我真瞧不上眼。我有时到张老头儿家里去,瞧瞧他们,回来再瞧瞧老爷少爷,晚上别想睡觉。不能比!瞧了那边儿不瞧这边儿,不知道那边儿多么苦,这边儿多么乐。瞧了可得气炸了肚子!谁是天生的贵种?谁是贱种?谁也不强似谁!干吗儿咱们得受这么些苦?有钱的全是昧天良的囚攮。张老头儿,他在主子家里拉了十多年,小心勤苦,又没短儿给他们捉住了,现在他主子发财了,就不用他了。这半年他嘴也不吹了,我去瞧他时,他总是垂头丧气地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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