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他这么老了,还能做什么事?我去一遭儿总把几个钱给他。他收了钱,就掉泪:“多谢你,孩子!”他们两老夫妻就靠这点子钱过活,张老婆儿晚上还干活儿呢,一只眼瞎了!可怜哪。有一次我到那儿去,张老头儿病在上,张老婆儿一边儿念佛,一边儿干活。她跟我说道:“孩子哇!大米一年比一年贵,咱们穷人一年比一年苦,又不能吃土。现在日子可不容易过哪!前儿住在前楼的一家子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男的给工厂里开除了,闲在家里。孩子们饿急了,哭着嚷,那男的一刀子捆了那个大孩子的肚子,阿弥陀佛,肠子漏了,血直冒。女的赶上去抢刀,他一回手道:‘你也去了吧’劈了她半只脑袋。等他抹回头往自家儿肚子撩,阿弥陀佛,那女的眼睁着还没死透,瞧着孩子在哭,丈夫拿刀子扎自家,一急就拼着血身往刀口一扑,阿弥陀佛,半只脑袋正冲着刀锋,快着哪,象劈萝卜似的劈下半个脑盖来!阿弥陀佛!他一瞧这模样儿痛偏了心,拿着刀子疯嚷嚷的往外跑,见了穿长褂儿的先生们就剁,末了,阿弥陀佛,把自家儿的心也摘出来了!留下两个孩子,大的还不到八岁,小的还在地上爬呢。等人家跑进去,那个小的正爬在地,解开了他的扣儿,抓着他的子,嚷着哭哪!阿弥陀佛……”她那只瞎眼也淌泪。我怎么听得下去?脑袋也要炸了!以后我真怕到那儿去。
咱们简直不如小的那只狗哪!的,我提起那条白西洋狗就有气,真是狗眼瞧人低,瞧见小会人似的站直了,垂着两条前摆尾巴,见了咱们吗,对你咕咕眼,吆唤了两声夹着尾巴跑了。每天得给它洗澡,吃牛肉,吃洋糖,吃冰淇淋,小吃的都有它的份——的,咱们饭也没吃的呢!我也不管小在不在,见了它就踹。
我做到第二年夏天真做不下去了,小老缠着我。我知道她恨我,可又不愿意叫我走,她时常逗我,猛的跑来躲在我怀里,不是说给我赶那只狗,别让走近来,就说你挟着我回去吧,我脚尖儿跑疼了。我故意不把她放在眼里。爱女人?我没那么傻!压根儿爱女人就是爱×××××现在要是玉儿来逗我,也许会爱她。除了玉儿,我眼里有谁?你知道她要玩个男子,谁肯不依她?生得俏,老子有钱,谁不愿意顺着杆儿爬上去?我可是傻心眼儿。咱小狮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给你玩儿乐的?你生得俏,得让老子玩你,不能让你玩我。我给你解闷儿吗?我偏给她个没趣儿。她恨得我什么似的,那狗入的小娼妇时常当着大伙儿故意放出主子的架子来怄我。我可受不了这份罪!这几个钱我可不希罕。
那天我到张老头儿那儿去,离吉元当不远儿,聚着一大堆人,我挤进去看时,只见一个巡警站在那儿,地上躺着个老婆儿,脸全蒙着血,分不清鼻子眼儿,白头发也染红了,那模样儿瞧着象张老太婆儿。旁边有两件破棉袄儿也浸在血里。我一问知是汽车碰的,当下也没理会。挤了出来,到张老头儿家里。他正躺在上,又病了!这回可病得利害,说话儿也气喘。我问张老太婆哪儿去了。
“啊,孩子!”他先淌泪。“我病了,她拿着两件破袄儿去当几个钱请大夫。去了半天啦,怎么还不见回?天保佑,瞎了一只眼,摸老瞎似的东碰西磕别碰了汽车……”
我一想刚才那个别是她吧,也不再等他说下去,赶出来,一气儿跑到那儿,大伙儿还没散,我细细儿的一瞧,可不正是她!我也不敢回去跟张老头儿说,我怎么跟他说呢?
我掩着脸跑到家里,老乡一把扯住我说:“你到哪儿去来着?哪儿没找到?老爷等着使唤你,快去!”我赶忙走进去,半路上碰着了老爷,五姨太太,和小。我一瞧那模样儿知道又要出去兜风了。的,没事儿就出去兜风,咱们穷人在汽车缝子里钻着忙活儿呢!老爷见了我就大咧咧的道:“你近来越加不懂规矩了,也不问问要使唤你不,觑空儿就跑出去。”滚你的;老子不干,我刚要发作,小又说,“呀!我的鞋尖儿践了这么些尘土!你给我拭一拭净。”
“滚你的!”
老爷喝道:“狗奴才,越来越象样了。我没了你就得叫绑票给绑去不成?你马上给我滚!”
我也喝道:“你骂谁呀?老子……”我上去,一把叉住他,平提起来,一旋身,直扔出去。小吓得也软了,站在那儿挪不动一步儿。我左右开弓给了她两个耳刮子:“你?狗入的娼妇根!想拿我打哈哈?你等着瞧,有你玩儿乐的日子!咱小狮子扎一刀子不嚷疼,扔下脑袋赌钱的男儿汉到你家来做奴才?你有什么强似我的?就配做主子?你等着瞧……”
谁的胳膊粗,拳头大,谁是主子。等着瞧,有你们玩儿乐的日子!我连夜走了。1930年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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