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英 - 贫土日记

作者: 穆时英8,785】字 目 录

场子里哄闹起来,睁开眼来,只见三号又把六号打了下去,打到四分了。我把三张给手汗透了的独赢票拿了出来,道:“你看,我买了三张三号独赢呢。”

妻紧紧地捏着我的手:“这一分——祖宗保佑吧。”

二号一上来就胜了三号,连打了五分,我觉得整个的人坍了下去,可是我却站了起来,摇摇摆摆地走了出去,走出了回力球场,走到冷僻的辣斐德路,在凄清的街灯下,听见妻终于在身旁低声地哭了起来。

十一月二十二日

到××去借钱,在他桌子上看到日久的世界文学上把我那篇《秋小》翻译了出来,还登了我的照片。没有办法不笑出来,很高兴,觉得一年来的贫困对于我并不是太残酷的,觉得自己忽然年轻了一点。

怀着这本杂志,匆匆地跑回家去,给妻看了,又给母看了,想把自己的欢喜告诉她们,只苦说不出话来。

可是母冷冷地说:

“这荣誉值得几文钱一斤呢!”

十一月二十三日

在永安公司门口碰到钟柏生,刚想招呼他,他却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不认识我似的走了过去。

柏生和我是十年的同窗,从中学到大学,他没有跟我分开过,我们总是在同一的宿舍里住,选同样的课目;毕业了以后因为忙迫和穷困,差不多和他断了音讯;等他做了官,看看自己的寒枪相,简直连写信给他的勇气也没有了。可是一个忘形忘年的老朋友,竟会摆出那样势利的样子,虽然生豁达,对于纸样的人情,总免不了有点灰心。

低下头来……

[续贫土日记上一小节],看着自己敝旧的棉袍,正想走开去时:

“老韩!老韩!”他却那么地嚷着,从后面达达地追上来了。

站住了回过身去,他已经跑到我身边,热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道:“晓邨!真的是你么?”

“现在富贵了,不认识我了么?”

“哪里,哪里!我们到新雅去谈谈吧。”

富贵的人时常营养得很好,印堂很明润,谈锋很健。在路上他老是兴致很高地,爽朗他说了许多话。他告诉我许多从前的同学的消息,说某某现在是某院长手下的一等红人,说某某在建设厅做了一年采料科长,现在买起八汽缸的新福特来了,说某某现在做了某银行的协理……只有三年,别人一个个的发达了,我却变成一个落魄的寒儒了!

在新雅谈了三个钟头,末了,他说打算替我找一个固定的职业,还叫我时常上他家里去谈。

分手时,看着他的丰满的侧影,裁制得很精致的服,我有了一种乞丐的谦抑而卑贱的感觉。

十一月二十四日

妻病了,有一点虚热,躺在上,不能起身。

十一月二十五日

妻有着搽了胭脂似的焦红的腮,瘦弱得可怜。

十一月二十六日

妻穿好了服,抹了点粉,像要出去的样子。

“寒热还没有退,就想出去么?”

“想上仙庵去。”

“干吗?”

“求一服仙方来吃。”

“嘻!你怎么也那么愚昧起来?”

“愚昧么?吃仙方总算有一点葯吃,有一点希望——在上等死不是太空虚得可怕么?”

穷人害了病,除了迷信,除了宿命论,还有什么别的安慰呢?可是那样的迷信,那样的宿命论,不也大悲惨了么?妻开了门走出去时,做丈夫的我,望着她的单薄的衫,和瘦弱支离的背影,异样地难过起来。

十一月二十八日

接连下了两天雨,屋子里是寒冷而灰黯。

妻整夜的咳嗽,病势像越加利害了一点。坐在桌子前面,心绪乱得利害,一个字也不能写,也不想看书,听着在窗外淅沥地下着的夜雨,胡同里喊卖馄饨的凄凉的声音,觉得人的心脏真是太脆弱了。

黄着脸躺在上看天花板的妻忽然说道:“晓郊,你看我这病没关系吗?”

“说哪里话!一点感冒,躺几天还怕不会好么?”

妻摇了摇头,她的样子很像个老年人,她还用一种镇定而疲倦的,衰老的人的声音说道:“我看我是等不到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了。三个月!还有七个月,那是多么悠久的岁月呵,七个月!我这病不是感冒,是肺结核,是富贵病,我知道得很清楚。”

死么?一个贫穷中的伴侣,一个糟糠妻,一个和我一同地有过黄金的好往日,一同地忍受着侮辱和冻饿的人——死么?

于是我伏在她身上哭起来。

十一月二十九日

浴着一身凄迷的细雨,敲了金漆的铁门,开了门走出来的守阍捕打量了我一眼,问道:

“找谁?”

“钟柏生在家吗?”

“你有名片没有?”

“忘了带名片了。”

“钟柏生不在家。”那么说着预备关上门进去了。

我连忙说:“你去跟他说是一个姓韩的来找他,他认识我的。”

“跟你说钟柏生不在家。”碰地撞上了铁门。

惘然地站在门口。

是想跟他借钱替妻诊病的,不料人也见不到。再去找谁呢?不会一样给拒绝了么?命运对于我真是连一个妻也悭吝到要抢夺了去么?想着早上在嘴旁咳出鲜红的肺结核的花来的,喘着气连话也说不出来的妻,躲躲闪闪地避着雨沿着人家的屋檐走过去。走到霞飞路,雨忽然大起来,只得在一家音乐铺门前站住了,想躲过这阵雨,没有什么行人,雨只是单调地下在柏油路上,街树悄悄地摆着发霉的脸。正在愁闷时,听见了一个芬芳的歌声,从雨点里唱了出来:

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着这支青春的歌,低声地:

在我忧郁的时候,

在我为了恋思而流泪的时候,

在我为了你而流泪的时候。

这是从我的记忆里唱出来的调子,那么切而熟悉的调子。一年以前,我不是时常唱着这支歌的么?妻不是也时常唱着那支歌的么?那时我是年轻而健康,我有愉快的,罗曼谛克的心境,我不知道人世间的忧患疾苦,我时常唱着那支歌,在浴室里,在上,在散步的时候,在公园里,在街树的树荫下……

连调子也忘了的今天,在雨声里,这支过时了的曲子,却把我的记忆,我的往日静静地唱了出来!

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着这支青春的歌,低声地:

在我忧郁的时候……

十二月二日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下来。斜照到窗纱上来的夕阳,像给雨冲洗过似的,是那么温柔,清朗而新鲜。

推开了窗,靠在窗槛上,望着透明的青空和那洁静而闲暇的白云时,一阵轻逸的南风吹到我脸上。简直象是初春的黄昏了,越来越温暖,而且空气里边还有一种静寂,一种茉莉的香味。情绪和思想在暮里边,像一个结晶似的,用着清脆的声音,银铃的声音,轻轻地晃摇起来。那样的感觉是早从我的现实生活里剥夺了去的;那是记忆里的,幸福的感觉——可不是么,从前不是时常坐在草地上,让春风吹着袂,燕子似地喃喃地说着话,享受着那样诗意地感觉么?

于是对着悄悄地蔚蓝起来的青空做起昔日的梦来。那个穿着浅紫衫,捧着一束紫丁香,眼珠子像透过了一层薄雾似的望着我的不就是欧阳玲么?嘻嘻地笑着,有一张会说谎话的顽皮的嘴的,不就是蓉子么?寂寞地坐在那里,有着狡猾的,黑天鹅绒似的眸子和空洞的,灰的眸子的,不就是craven a么?而且玲子的声音是穿过了广漠的草原,在风中摇曳着,叫着我的名字!坐在我身旁,望着从天边溶溶地卷过来的月华,把兰浆轻轻划破了面,低声地唱着的不就是两年前的妻么?

在夜里吹起口笛来。跟着口笛:

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着这支青春的歌,低声地:

在我忧郁的时候,

在我为了恋思而流泪的时候,

在我为了你而流泪的时候。

是妻的憔悴而空洞的声音。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下来,站在我身旁。

“你还记得这支歌么?”

唱着歌的妻像忽然年轻了一些,有着黑而柔软的头发和婉娈的神情。

“我们从前不是时常唱着的么?”

“薇,你还记不记得那些日子,那些在丽娃栗划船的日子,春花春月的日子?”

妻伏在我怀里古怪地笑起来。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我是时常在怀念着这些日子的,可……

[续贫土日记上一小节]是现在我们已经是对于春花春月太钝感的人了,为了生活,为了穷困——而且那些日子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呵!”

妻的肩头抽动起来,把她的脸抬起来时,我看见了一脸晶莹的笑容和泪珠。

十二月三日

妻哭了一夜,咳了一夜。睡在病妻身旁,没有钱给她看医生的丈夫将用什么方法在日记上面写下他的情绪呢?

十二月四日

七点钟,从梦中听见有人敲门。

“谁呵!不是半年不见一个鬼来上门么?”

跳起来开了门看见穿了鲜艳的绿衫的邮差和明朗的晨曦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感觉起来了。

“是送给二百八十三号的信么?”

“二百八十三号的韩晓邨,不是这里么?”

“韩晓邨,是我的信么?不会送错么?”

接过了那只绿边白底,写了很遒劲的字的,漂亮的信封:“谁能写信给我,给一个潦倒的贫士呢?又不是电公司的通知单。”那么地想着拆开来看对:

晓邨兄:某部长令媛苔茜小慾于假期中延请一文学教师,弟颇思推荐吾兄前往;虽非优缺,亦可暂以解决生活,静待机会,见信希即移玉,傅共往接洽,余面谈。

是开玩笑么?真的会有那样的职业毫无理由地飞到我的屋子里边来么?

下午是温煦素朴而爽朗,天上没一片云,切的阳光在窗上荡漾着,在我屋子里荡漾着。胡同里忽然有着喧闹的孩子们的声音,而麻雀也在檐前唧喳起来。

妻的病完全好了,脸也红润了许多。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又在上坐了一会。

“我们不是很久没去看电影了么?”终于那么地说了出来。

“总有半年多了吧。”

“坐在屋子里真是无聊得很。”

“还是上公园去玩玩吧,公园也很久没去了。”

“公园里边风大得利害!我不是只穿了一件薄棉袍么?”

“再忍受一个月吧。等我领到了薪,那时我们可以做一点服,也可以上电影院。”

“我要做一件墨绿的丝棉袍。”

“而且我们每星期六要上一次电影院,每星期日要吃一顿丰盛的午餐。”

于是妻望着窗外,为着将来的生活,高兴地笑了出来。为什么呢?因为我有了职业有了固定的收入,而且有了钱——所以笑便花似的在妻脸上开了出来!可是那么细小的一点物质慾望就能使妻满足使妻笑出来,不也太那个么?

十二月五日

昨夜思虑得很苦:我的文学讲义,苔茜小的丰姿,一切未来的生活的憧憬在黑暗里织成殉烂的梦:为着这些,到两点钟才睡着。

今天我很堂皇地走进了钟柏生家的那扇金漆的大铁门,那扇我在雨中被关了出来的大铁门,和柏生一同去见了某部长。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从下星期一起,我为五位名贵的小的教师了!从下星期一起,我将成为一个有一百五十元一月的收入的自由职业者了!而且,还有进一步做某部长私人秘书的希望。我不需要再冒着雨奔走,不需要再喝陈咖啡,再为明天的柴米而奔走,妻也不需要再为缠绵的肺结核所苦,不需要再穿着薄棉袍回娘家去借钱了!

我很高兴。

十二月八日

是五位漂亮而活泼的小,屋子里充满了清逸的香味,风情的笑声,而我是坐在沙发上,喝着上好的红茶,抽着名贵的雪茄,被汀蒸腾着,做她们的文学教师。她们会说很俏皮的话,走路时有十分优雅的姿势——天哪,是我教她们文学知识,还是她们教我社交趣味呢?我跟他们讲十九世纪的漫主义运动,讲象征诗派,而她们却问我《秋小》里的玲子究竟是谁呢;苔茜小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据说韩先生的小说都是韩先生自己的故事,可是真的么?”

对着窘住了的我,小们全俏地笑起来。

跟高贵的小们讲文学——这是开玩笑么?还是侮辱?

晚上妻说:“今天教得怎么样?”

“哈!教得怎么样么?我坐在沙发上,喝着红茶,抽着雪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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