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迎接我们。他们把我的行李拿到楼上替我准备着的卧室里去。我一下车就坐在那间四面全是窗的小起居室里喝着牛红茶,吃着点心,谈说一些琐碎的对话。宗濂君的夫人叫她的孩子叫我叔叔,告诉了我许多他的淘气的事情,又很殷勤地跟我说:
“你千万别客气,就把这里当做你的家一样。如果你缺少什么,请你马上告诉我。”
我向他们的盛意道了谢,在楼下坐到吃晚饭的时候,跟他们说了晚安,便走到楼上的卧室里去。是很精致的一间卧室,他们已经替我在上铺了洁白的被褥,可是我并不想睡。我锁上了门,熄了灯,把向着园子的那一面的窗打开了,在窗前默默地站了下来。在山脚下,蜿蜒的,蛇样的灯火明灭着。半山上,这里,那里,在黑暗的树丛中,从人家的窗子里透露着一点一点的闪烁的灯光,夜风里隐隐地还听得到千家笑语的样子。
现在我是和玛莉站在同一的土地上,同一的天空下,呼吸着同一的空气,可是我不知道在这点点的灯光中,哪一点是从她的卧室的窗口洒落下来的。
整个的园子浸在澄澈的月华里边,树丛把朴素的黑影投在地上。我看到那棵大龙柏,看得到那棵菩提树。看得到那条在树丛中弯曲着的小径,却看不到那丛玫瑰。
你还想得起那个辽远的故乡么,玛莉?
在那里,四月的玫瑰开放着。
你还想得起那个辽远的人吗,玛莉?
像你怀念着故乡的玫瑰似地,在怀念着你……
宗濂君没有对我说谎,他们那里真的一点变动也没有;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们把九年前的,我的记忆里边的那个温暖的星期六晚上又搬回到这地世间来,搬回到这大厅上来了。正像九年前一样,他们把厅上的窗子全打开了,让那清新的夜样地流进来,让空气里充满着窒息的芳香,他们在园子里,在树丛和树丛中间挂起玲珑的纸灯笼来。那片大草地也摆满了桌子。人的脸上,酒杯上,草地上,树上同样地荡漾着一片不知是从刚升到屋脊上去的淡黄的大月亮照下来的月光,还是从纱灯笼里滤过了薄纱洒下来的灯光,那样柔软的朦胧的光泽。一点也没有变动、正像九年前一样!
我是在八点半才穿好了服跑下去的,走进大厅的时候,我抖了二下。我觉得很痛苦,同时有一点孩气的高兴,我坐着,然而在笑里我听得见自己的心的沉重的叹息。我是……
[续第二恋上一小节]拖着一个衰老的,破碎了的灵魂走回记忆里边来了,走回蜜的旧梦里边来了。
客人差不多全到齐了,广大的厅上只见黑的和白的,穿礼服的一大堆:里边有一大半是旧日的同游者,他们热烈地和我握着手,说了一些听见我到了香港很快乐的话。在人丛中,我大声地笑着,拍着人家的肩膀,非常愉快的样子,可是我的灵魂却沉默地忧郁着,我没有看见玛莉,也许她就站在我的近旁,也许我早就看见了她而她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我已经不认识她了,也许她还没有来。
音乐团开始奏第三个舞曲,许贝德的《子夜曲》在厅上的墙壁和墙壁中间回旋着,又是一个绝望的调子!人们却在中间那片光滑的地板上,在这位失恋了的乐圣的悲痛的旋律里边,一点心肝也没有他说着温柔的恋语。
“士煊,你来,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宗濂君忽然不知从哪里,鬼怪似地钻了出来,拖了我的手臂向音乐团那边走去。
离开音乐团不远的地方,在一架慈菇花的旁边站着一个下巴刮得铁青的,很英俊的绅士正在跟宗濂君的夫人和一位穿月白衫的小说着话。她的背向我们这边,柔软的长卷发直披到肩上,有着天鹅绒的感觉。一看见了她的背影的时候,我的嘴便抽搐起来。
“玛莉!”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在我耳朵旁边,把屋子都震动了似地,这样地喊着。
宗濂君的夫人和那位英俊的绅士看见我们走过去,微笑着把脸转向这边来,玛莉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不知道有人从她后面走来似地站在那里。她的腰肢,正像她的鞋跟一样,比从前瘦小了一些,但她的胴却显然比从前发展得更平均,更丰腴;在九年前,她是一个少女,而现在,是少妇了。这思想使我像给当头打了一棒似地晕眩起来,我的心脏快从裤管里跌出来了。
梦游者似地,恍恍惚惚地走到了他们前面。她好像是无意地,想跟宗濂君的夫人说话似地,回过身子来。是的,她的确是一个少妇了,搽了非常鲜艳的膏,红得发腻的嘴虽然剩留着一点少女时代的任的神情,却使人想起吸收了太多的阳光的圆熟的八月葡萄,向鬓脚斜的眉画得很淡,翕张的鼻孔像很敏感的样子,甚至连晶莹的,一点尘垢也没有的眸子也变成了朦胧的,在暗示着一些什么似的眸子。她穿了件领上没有排钮的旗袍,潇洒地,一点激动也没有地摆着扑克脸,可是在她的眸子上,在湖面浮过的云影似地,一种异样的情感的波动迅速地飘了过去。
“玛莉,你总还认识她吧?你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已经是小母了。”
宗濂君这样他说着的时候,她微微地笑了起来;在她的笑里边还有着昔日的婉娈味。
“士煊君,我们很久不见了。”她说;把手伸给了我,她的声音镇静得像北极的冰山!
看看她的冷漠的,什么都忘了似的脸,我真的想哭出来。虽然我是走进了九年前的旧梦里边,但这已经是怎样不同的一个旧梦啊!七年里边,正像宗濂君说的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动,然而顶重要的一些东西却全和从前不同了。
我的整个的灵魂那样剧烈地颤抖着,抖得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怕人家看见我的颤抖着的嘴,只得紧紧地咬着牙齿,沉默着,在脸上堆着傻子样的笑,握了她的手。
可是天啊,她的手也在颤抖着,而且冷得沁骨!在她的冰冷的手上有一点温煦的东西,它暖和了我的生命,使我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轻轻地叹息了一下,我暗暗地说着。
“很久么!我却觉得就像是昨天晚上的事!”
“这是我的丈夫亨利,”她说;攀在她旁边那个英俊的绅士的手臂上面,很昵的样子。
亨利,虽然我没有看见过他,可是这名字我早就知道的了,在五年前接到她的婚柬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很客气地跟我握了手,说:“我觉得很荣幸,能够在这里碰见你,我时常听见宗濂君跟玛莉说起你的。”
“我很高兴,我早就想见一见你了。今天我真是幸运得很。”
“听说士煊君是非常出的舞手,我很希望——”
命运真是残酪得很,就在这时候,《rose marie》那怀念的,低回的调子,从音乐团那边飘了起来,像一条断了的丝一样,在空中浮沉着,浮沉着。
“哈,你听!是《rose marie》!士煊君,我恳切地希望你能陪玛莉跳一次,她是非常喜欢这个调子的。”
“的确是很华美的调子。”可是,真的是华美的调子么!在我,我是一只泪珠串成的调子,很久很久以前,玛莉就时常这样告诉我的。
我看了看玛莉,她低下了眼皮,——低下了眼皮也好,虽然我是想看一看她的眸子的颜,但我实在也怕看见她的眸子呵。
“请别吝借你的舞步吧。”亨利催促着。
“对不起。”这样地向亨利道了歉,和玛莉走到舞池里边去时,我又开始害了热病似的连脸颊也抽搐起来。在我前面,她走着,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肢,我可以嗅到她的头发的香味,三秒钟后,她将做我的舞侣,一同地听着《rose marie》,我可以对她讲在我的心里蕴藏了近十年的话,这些都不再是幻想,而是切切实实的,可以用我的官能感觉到的事。她不再是一个飘渺的,辽远的影子了!
“我是一个幸福的人么?是一个幸福的人么?”
我只觉得自己的发软,只看见白纱衫的背影在我前面移动着,马上就会晕了过去的样子。
在舞池里,我几乎是蹒跚地在那里走着,模样很可笑又很难看,简直是一个拙劣的初学者。我完全听不见音乐的声音和节拍,只听见自己一头牛似的,在大声地呼吸着。玛莉也像是一个不熟练的舞侣,很笨重,好几次她弄错了,脚碰在我的脚上。我渴望着说一些话,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她,可是我不知道究竟要说一些什么话,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把蕴藏了近十年的话一下子全呕吐出来,就是呕吐了出来,有什么用呢?在我前面的是亨利君的可尊敬的夫人,而且我是把眼望着前面,不敢看一看她。我应该忍耐一点。不是么?我应该忍耐一点呵,可是,听一听那歌声吧!正像九年前一个温暖的星期六晚上所听到的一样,那样柔弱,缠绵而不肯休止,不知从哪里飘起来的一个秋天的梦似地。跳了半个圈子以后,我终于快断了气似地说起来了。
“你知道这个歌的作者是谁么?”声音细微到连自己也听不出来。
她像没有听见我的话,连眉毛也不动一下,可是我还是说下去,用我的颤抖着的嘴:
“这支歌的作者是菲摩,鲁道夫·菲摩。菲摩暗暗地恋着一位小,……
[续第二恋上一小节]却从不敢对她明说自己的心的慾求,后来那位小结婚了,菲摩每天晚上对着那位小的窗,一面怀念着过去的日子,一面流着眼泪唱着这支歌。真是泪珠串起来的歌呵!”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在她的眼里,紫的昔日悄悄地回来了。她是那样地看着我!可是,她还是沉默着。
“我想,音乐家总是幸福的,他可以用自己的声音唱出自己的眼泪和叹息来……”
她想起了什么来似地,忽然说起来道:“你还时常唱这支歌么?”
“在上海,每天晚上,站在窗口,向着香港这边的天空,‘你还想得起那个辽远的人么,’这样地唱着,能够那样唱是幸福的,然而三十岁已经近在身边的人,是连眼泪也没有,歌声也没有了呵!”
“士煊君,三十岁是唱《安乐家》的时候了呢。”
“‘在右面,在一盏白的灯下,是我的安乐的家,’那样么?”
“不,不!大概我是到八十岁也还是一个独身者吧?”
“可是,人生不是应该快乐些么?”
“在我,悲痛和快乐的感觉是不大分得清的。时间是很快很快就会流过去的,五十年怕也不会怎么迟缓吧。玛莉。”这样地叫着她的名字时,我觉得稍微轻松了一点。玛莉和亨利君的夫人虽然是同一个人,然而对于我是有着不同的意义的“玛莉,你看,九年不是好像只有一秒钟么?”
“……”她像在思索着什么似地沉默起来。
“玛莉,你还记得么?我们从花园里跑进来,到都挂满着玲珑的纱灯笼,天气很温暖,厅上充满着芳香,也是《rose marie》,你有着晶莹的眸子,你喜欢说:‘你怎么知道’……”
她深深地叹息了一下。
“正像一分钟前的事呵。”我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是在今天,厅上也充塞着花的芬芳香呵!“你知道我这七年怎么生活了下来么?我刻苦地工作着,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有地位的人。我成功了,可是,”我咽下了底下的一句话,说了也是徒然的,我知道我应该忍耐一些。而且,她的脸不是在苍白起来了么?“我成功了,于是我天天站在窗口唱着菲摩的歌,是高兴还是感伤,连自己也不明白——不是很可笑么?”我忽然不伦不类地笑了起来。
这时,我跨出去时却践了她的脚。
“真是对不起得很。”
她停了下来,象给我践痛了脚似地摆着痛苦的脸,低下头去。她说:“士煊君,让我们走到园子里去吧。我不能再跳下去了。”她的声音很细。
她向园子里走去,园子里到笼罩着青的雾样的光,头上是一盏盏的灯笼,脚下是那些熟悉的小草和小野花,默默地我们走进了那树丛间的小径,大厅上的笑语声是渐渐地远了。我低着头看她的轻盈地在了露珠的碎石上移动着的脚。
“士煊君……”
我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抬起头来看她;她的脸苍白得像雨后的玉梨。
“士煊君,唱吧,唱吧!那个《rose marie》!”
我差一点流下眼泪来,可是,唱吧,唱吧!变得年轻一点吧。感伤一点吧!用自己歌声唱出自己的眼泪和叹息来吧!
你还想得起那个辽远的故乡么,玛莉?
在那里,四月的玫瑰开放着。
我刚唱了两句,便听见一个凝滑的,绢样的声音,诉说似地在我的次中音里边,在夜和花香里边荡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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