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便第一次感到了独身汉的心情。
“独身汉还是听听音乐吧!”
就买了个播音机。播音机每天晚上唱着:
“在五月的良夜里,莲妮!”
每一条弦线上面,每一只喇叭口里,挥发着烂熟的苹果香。
“呵!呵!春天哪!”从空洞的心脏里发着空洞的叹息。
“可是独身汉应该读一些小说的。”便买了许多小说:《不开花的春天》,《曼侬摄实戈》,《沙莽》,《都市风景线》,《茶花女》,《情文化》……每一页纸上挥发着烂熟的苹果香。书是只能堆满个空洞的房间,不能填塞一颗空洞的心的……空洞的心脏里依旧——
“呵!呵!春天哪!”那么地发着空洞的叹息。
“独身汉还看看电影吧!”
“独身汉还买条手杖吧!”
“独身汉还是到郊外去散步吧!”
“独身汉还是到咖啡店去喝咖啡吧!”
窗外那颗果树上的苹果一天天地掉着,烂熟的苹果香在五月的空气里到酝酿着。独身汉究竟还是独身汉呵!
“呵!呵!春天哪!”
那天晚上满天的星,熄了灯,月光便偷偷地溜了进来。
“明儿该是个晴朗的蓝天了!今年春……
[续五月上一小节]天还没上江南来过,待在屋子里,天天只听窗外的雨声呢。”躺在上那么地想着的江均,第二天一早起来,打开了窗子,只见街上果真全是春季的流行了。
一大串,一大串的小学生挟着书包在早晨的静街上跑过去,穿着天青的服:
“春天好,黄莺枝上叫……”那么地唱着。
春真的来了,因为汽车的轮子上没有了泥,因为人的身上没有了大,因为独身汉全有了一张愁思的脸,因为蛰居着的姑娘们全跑到街上来了。
江均嘴里哼哼着,换上了浅灰的春服,拿了条手杖,穿了黑白皮鞋,在沉醉的春风里,摆着张那么愉快的笑脸跑到美容室里。坐了一个半钟头,再走到街上的时候,摸了摸自个儿的下巴,连胡根也刮得干干净净的,就和自家的心情一样光滑。
“五月是公园的季节呢。”赶着办完了公事,跑到公园去。
五月真是公园的季节呢,公园里有那么多的人!江均在公园的角上树荫下一张游椅上坐下了,怀着等恋人的心情。他幻想着也许会有一个熟人来的。果真碰见了许多同事,朋友,全那么地问着他:
“等女朋友吗?”
“等恋人吗?”
“幽会吗?”狡猾地笑着。
他不作声,他笑着,他在心里边骗着自个儿:“是的,她约我五点钟会面;她是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很天真的,不,很那个的……随她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有一张圆脸,一张长圆脸,有一对大眼珠子,一张心脏形的小嘴——她是比白鸽还可爱的!”
到了黄昏的时候,淡淡的太阳光流到襟上的时候,他忽然——
“呵,呵!五月不是独身汉的季节呵!”上了当似的忧郁起来。
跑出法律事务所的门,坐上自个儿那辆苹果绿的跑车,忽然看着手里的离婚据懊悔起来。春天不是离婚的时候,冬天才是可以跟妻子斗嘴的时候呢。一个漂亮的太太,至少比一条上好的手杖强着些。现在是连苹果绿的跑车也少了件装饰品了!
“还是找她回来吧。”
跑到她家里,说已经买了船票上香港船去了。赶到船上,一个个房间的找着,可是没有她,没有她。便疯了似的开着跑车在街上溜着,尽溜着,看见一个细腰肢的女人就赶上去看是她吧?
“怎么发了疯会想起跟她离婚的呢?她也是那么漂亮呵!爱和我假斗嘴,爱装动气不理我,每天回去总得我一遍遍的央求才肯笑出来——那么顽皮的一个孩子!慢慢儿的把她的好全想起来了。”
回到家里椅子空着,空着,屋子空着;扶梯那儿没了达达地那么高兴的脚声;香叹着气,胭脂叹着气,被窝叹着气……可是在窗外,五月悉悉地悄语着。
“呵!呵!春天呵!”
跑了出去,把车子停在她门口,等她回来。一听见汽车的喇叭,心脏就站了起来,眼珠子也站到眼架外面来了,等到半晚上,他睡在车里做梦,梦里决定了到各报去登一个广告,梦里想好了底下那么的句子:
“回来吧,琪妮,萍启。”
“回来吧,琪妮!”
付了广告费,怀着一回家就可以看到琪妮坐在沙发上等他的心情,宋一萍急急地从广告部跑出来,走到门口那个电话机的柜子那儿,看见蔡珮珮坐在柜子里边,套着一副接线用的听筒在那儿看小说,穿了件白绒线的上,便——“那么精致的一个小玩具呢!”这么地想着,把琪妮忘了。
“对不起,可以让我打个电话吗?”
“ok”稍为望了他一眼;只见站在前面的是一个有一张光洁的脸,生得很高大的,一个二十六八岁的绅士。
(姊姊说,二十六八岁是男的顶温柔的年龄,虽然不是顶热情的——这男子有一双懂事的眼呢!瞧哪,他的肩膀多强壮,他的手又是那么大呵;我的手给他捏了一下的话,一定……)
觉得人像酥软下去;一只耳朵听着他的话的时候,一面专心地看着小说,纸上的字一个个地滑了过去。
宋一萍嘴对着电话筒,眼对着珮珮,耳朵对着珮珮的嘴:“喂,昭贤吗?我今天不上你那儿来了。”
(呵,真可爱!只怕已经不是个圣女了;从她画眉毛的样子看得出的。)
电话筒里:“你是谁?”
“我是宋一萍。宋子文的宋,一二三四的一,草字头底下三点旁一个平字的萍:宋一萍。(她在哪儿听我说话呢!)中央银行外汇兑科科长的宋一萍。”
电话筒里:“老宋,今天怎么啦,你有什么事……”
宋一萍:(混蛋,他可给我闹得莫名其妙啦!)
“没什么事,我今天不上你那儿来了,我在大美晚报馆打电话,我爱上一个人了——懂得我的话吗?”
珮珮:(为什么每一个女人都有男人爱她呢?)
“昭贤,你没瞧见,那么可爱的一个小东西!她正在那儿看小说,她嘴角有一颗大黑痣,眼梢那儿有五颗雀斑……”
珮珮:(他在那儿说我不成?“那么可爱的!”“小东西!”)
抬起脑袋来。
“呵,她抬起脑袋来了……”
电话筒里:“你疯了不成?”
“这回我可瞧清楚啦。她刚才低着脑袋在看小说,我只能看到她的头发——从来没瞧见过那么光润圣洁的头发的。一定是很天真的姑娘。(其实,要是我的经验没欺骗我的话,她准是很会修饰,很懂得怎么应付男子的方法的女人;也不会是怎么天真的吧?只要看一看她的梳头发的样子就能断定咧。可是称赞她纯洁,称赞她天真,她也只有高兴的理由吧?)她抬起脑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有一对安琪儿的眼珠子,不着一点女子的邪气的,那是幸福,光明,快乐,安慰……嗳,我说不出,我连气都喘不过来咧。”
珮珮:(真的是在说我呢,这坏蛋!说我小东西,又说我有一对安琪儿的眼珠子——谁知道他心里在怎么说呢?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的嘴是天下顶靠不住的东西。)
故意站了起来,望窗外。
电话筒里:“我真不懂……”
宋一萍:(她站起来了——可是讨厌我吗?一定是故意把脸背过去,躲在那儿笑我傻,笑我一个心儿以为她是个天真的姑娘……她站在那儿,靠着窗栏望街的姿态,就像靠在男人的怀里,望着男人的眼珠子,笑着猜他的心事呢!)
“她站起来了,靠在窗栏那儿望街。昭贤,你没瞧见,她站在那儿就像圣玛利亚似的,那么不可侵犯地;如果她再站五分钟,我得跪下来祈祷了。”
(如果我现在真的跪了下来,她会怎么呢?)
珮珮:(真没有办法呢。)
又坐了下来。
“我只想跟她说一句话,只要她跟我说一句话,我可……
[续五月上一小节]以去死了。她让我说吗?我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肯告诉我吗?她肯的!”
珮珮:(我不肯,我偏不肯!)
电话筒里:“你疯了不成?”嗒的挂了。
宋一萍:(混蛋,怎么挂了?她还没肯开口呢?)
“我知道她肯的。要是她今天不跟我说话,我明天再来,我天天要上这儿来。肯跟我说话吗?肯吗?”
电话筒里:“请你别再发疯吧。我们是电话局,对面早就挂了”
(混蛋!我那里不知道对面早就挂了?我不是为了打电话才来打电话的。可是,我是真的疯了呢!)
珮珮:(我就准定不理他,我要摆着庄严的脸,那么的脸给他看。“小东西!”我只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吗?)
宋一萍:“好,那么,就明天会吧。”低下脑袋去:“多谢你,小——我这么称呼你,不冒犯你吧?”
珮珮忍住了笑,把脑袋回了过去:(那么温雅的声音呢!就和他的人,他的帽一样温雅!)
宋一萍:(她真的不理我呢!就像没听见似的,连眉尖也不动一下,再试一试看吧。)
“可以让我知道小的芳名吗?”
珮珮:(真是为难的事呵!还是站起来瞧瞧街上吧。)
站了起来,眼珠子却移到脑瓜后边儿看着他。
宋一萍:(唉!)
“对不起得很,冒犯小了;请您原谅我。”
(还是不开口,真是个老练的对手呢!)
只得摆着预备自杀的人的脸走了。
珮珮回过身来看着他出去:
“讨厌的!”
(可怜的!)
天天把那辆苹果绿的,比五月还柔和,还明朗的跑车停到大美晚报馆的窗前,拿一毛钱买份报,五分钱打个电话——电话里的话当然是不知所云。
末了,电话局听到他的声音就笑起来了;末了,上海有了一种谣言,说他患了时间的神经错乱症;末了,每天一到五点钟,他的朋友全把电话铃塞起来了;末了,报馆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他了——
可是蔡珮珮却老像第一天瞧见他似的;她像近视眼患者似的,就像老没瞧见他是从停在窗口那辆苹果绿跑车里跑下来的。
慢慢儿的,宋一萍又想起“回来吧,琪妮”来了。
那天,怀着最后的决心,在蔡珮珮前面打了两个钟头电话,“算了!”和“最后的决心”一同地走了出来。到了家里:呵!呵!春天哪!便又——
“明天再会试一次吧?就这么一次了。”怀了第二次“最后的决心”。
第二天,他站在电话柜那儿,连拿电话筒的那只手也发抖了;用演悲剧的声音说:
“昭贤,我真的要自杀了!我那么地在爱着一位纯洁的姑娘呵!我每天到这儿来,我每天哀求着她,只要她告诉她的名字,只要我能陪着她喝喝茶,谈谈话。她坐在哪儿我每天坐在哪儿,那么神圣地;听了我的话,连嘴角也不动一动,就像没听见我的话,没瞧见我似的。她理了我倒也罢咧;她越不理我,我越觉得她纯洁,崇高,越觉得自个儿卑鄙,非自杀不可了……”
珮珮:(真要说得我淌下眼泪来咧。)
把手里的那本传奇翻到封面签了名字的地方,放到柜子上。
宋一萍:(蔡珮珮!到底还是说给我听了,随你怎么老练,总逃不出我的手掌的。)
“我可以去死了!”
挂了电话,靠在柜子上:
“蔡小,等回儿有空请去喝杯茶,行吗?”
她不说话,拿了枝铅笔在书上划。
他马上又沮丧起来:“为什么人生是那么地变化莫测的呢?”对自个儿说着。
蔡珮珮:(男子真是好玩的动物呢!再玩弄他一下吧。)
用世界上顶冷静的声音说:“请付五分钱。”
真把他窘住了,没法子,只得伸手到口袋里去摸钱,恰巧一个毛钱也没有,便在皮夹子里拿了张十元钱的钞票给她。
她细细的看。
(怪不得姊姊说:“男人到想掏出钱来买女人的欢心。”男子真是只滑稽的小猫!)
不由转出一副笑容来,更从笑脸里转出媚的笑声来;牙齿也在嘴后面露了出来,用上海的声调,女职员的声调,说道:
“要不要找钱呢?”
宋一萍:(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个纯洁的女了。)
“不用找钱了,蔡小肯赏光去喝杯茶吗?”
蔡珮珮:(他脸上有了这么狡猾的笑劲儿呢!还以为我真的爱上了这几元钱了。他自家不知道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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