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泛溢赞美上帝的话……塔顶上飞着白鸽和钟韵,跟在母的后边儿,一步步地走下白的石阶来……在白绒的法兰西帽底下,在郊外的太阳光里边,在马背上笑着的,在苹果饼上面笑着的,在面,在船舷上笑着的……她呵!
“你不喜欢看电影,跳舞,那些都市的娱乐吗?”
“明朗的礼拜天的下午难道关在暗的都市里边吗?你可喜欢到郊外去呢?”
“我也是顶喜欢到郊外去的。”
“这礼拜天我们一同去可好?”
车里的人怎么全站起来啦!)
车里的人全站起来了,车子的搏抹停了,五月的季节梦也惊散了。江均擦着刚睡醒的眼珠子往愚园路走去,他的恋人就在他前面。到了自个儿的门口,便站住了,看着这小的身影消逝在街树的浓影里。
在房间里,站在窗口望着清静的街,惊散了的,五月的季节梦,又一个个地爬了回来,这暮春的黄昏和窗槛上马兰花的温和的香味在窗纱边散布了愁思,因为,它们是流动的,他不能把它们直吸到生命的深。
他的恋人今天穿了条白的裙子,绿的绸衬衫——到郊外去时,穿什么呢?不会穿高跟鞋了罢?还会斜压着一顶小帽的罢?在白绒的帽边那儿露着褐的鬓发,可是他还要给她上一朵紫罗兰的。
紫的,温和的晚霞直扑到窗里来。
是七点半。空气里有一种静止,像是一个凝住了的时间。街上的柏油路显着蔷薇,在窗下走过去的一个法孩子的腮上也染了晚霞。风轻轻地吹着,吹上窗外的每一片树叶,那烟草的树叶轻轻地摇动着。
“呵!呵!五月哪!”
眼珠子夜似的起来。
会做梦的人是幸福的。
江均的嘴上有着幸福的笑,因为在公共汽车上他每天做着梦。
第二梦:
(她今天用粉红的丝带结住了头发,真是初夏的风景咧。还是穿了白的裙子,绿的绸衬衫。就坐在旁边,靠着车窗,风吹进来,飘起了她的头发,她有着和远天空的呼吸一样沉着的香味。
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晚上,“我想你是——你猜,我想你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一个纯洁的小恋人。”
“你的小恋人吗?”
“问你呢?”
“我还没到恋爱的年纪呢?”
“真的吗?”
“你爱我吗?”
“我差不多为了你要害相思病了。”)
第三梦:
(“我差不多为了你要害相思病了。”
她不做声。
那是一片银的斜坡,前面有一道小溪,溪像是晶的透明立,底有许多闪烁着的小白石,星星,和一个弯月亮。他们就坐在那儿。
“你爱我吗?”
她还是不做声,低着脑袋。他轻轻地吻着她的发,他觉得她的嘴在发抖,便捉着她的手。
“你爱我的,天真的小恋人!”
她抬起脑袋来,半闭的大眼珠子全睁开了,一朵满开了的白莲花似的。便轻轻地,怕碰伤了她似的吻着这圣女的嘴。
“跟我结婚罢,我要把你玛利亚似的供在家里。你是力,你是神圣的本,你是无暇的晶”……
她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面,闭上了眼珠子,轻轻地叹息一下了。)
第四梦:
(他和他的恋人要到田间去,他们要住在乡里。他们用青草铺,用香柏做屋梁,用银松做椽子,还要造一个大理石的圣母像。早上他们到葡萄园里,他们要看葡萄发芽没有,石榴开花没有?在那儿他们要把她圣母玛利亚似的供养着;他要跪在她前面唱赞美诗。在那儿蔓陀罗的香散着。那儿有各种美果,全是为了他的小恋人生的。他是他的小恋人的,他的小恋人是他的。他要把她像一颗印子似的刻在他臂上,刻到他的心上,等月亮从天上掉下来,等地球从地心里爆发开来。)
可是没有梦的日子是有的,没有恋的日子是有的,那天忽然他的小恋人没跳到公共汽车上来。
“病了么?”那么地焦虑着。
第二天特地跑到大美晚报馆那儿的车站上去等车。车一辆辆的过去,可是老不见她出来,便大着胆进去买了份晚报,却见他的小恋人刚拿下来压在头发上的听筒,戴上了一顶棕的小帽,拎着手提袋预备走出去的模样。报也不要了,钱也不要了,跟在后边走出来,看也不敢看她一眼的走到车站上,恰巧她坐在一辆苹果绿的跑车里边,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一同地在他前面驶了过去。
“天哪,希望是她的哥哥吧!”忧郁起来。
以后,在公共汽车里连梦也……
[续五月上一小节]做不成了。
很天真的,有一张长圆脸,一对大眼珠子,一张心脏形的小嘴,嘴角有一颗大黑痣,眼梢那儿有五颗梅花斑,一条纯洁的直鼻子——比白鸽还可爱呢!
一阵海样深的寂寞袭击着他的心头。
“呵!呵!春天哪!”在电话里向朋友们诉说着。
“可是为什么不到我家里来玩玩呢?你好久没到我家里来了。乔治吴差不多天天来的。珮珮也已经变成一个会玩弄男子的少女了。来吧,我会给你预备一个快乐的下午,一个可爱的伴侣,一顿丰盛点心的。”蔡约翰在电话里那么地劝慰着他。
“好罢,礼拜日下午罢。在家里真要闷死了——独身汉的凄凉味你总知道的。”
“哈哈,哈!”电话里笑了一阵子便没有声息了。
哈哈哈!他也莫名其妙地,大声儿的笑了起来。
洗了个澡,把独身汉凄凉味洗掉了,换上一件莲灰的绸衬衫,打了条莲灰的绸领带,穿了白裤子,粽的上,看见了镜子里边自个儿的爽朗的笑脸,真觉得“自己是独身汉”的这件事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珮珮也已经变成了一个会玩弄男子的少女了’——嘻!”把手杖扔在家里,把爽朗笑脸躲在爽朗棕草帽底下:
“来罢,五月是你温柔的季节。
来罢,把独身汉的感情扔了罢!
少女的心全像玫瑰似的开了,
为什么独身汉会找不到一个恋人呢?
来罢,‘珮珮也已经变成一个会玩弄男子的少女了’。
为什么独身汉会找不到一个恋人呢?”
那么地哼哼着往蔡约翰家里走去。
约翰还有一个叫珮珮的子他是知道的,他也看见过的,那时候还小,她进了中学就没碰到过;他知道她一定是很可爱的,因为已经变了一个会玩弄男子的少女了。可是他怎么会从没想到过她呢!一面却诉说着独身汉的寂寞——真是怪事呵。
拐弯,右手那边儿是一条很宽的胡同,望进去,那深密的常青树遮着的,一座长了一嘴巴蔓藤的屋子就是约翰的家。天气很闷热,两边的园墙里伸出来的树荫里有着蝉声,那么烦躁的蝉声。
走完了那条悠长的胡同,便走到一个绿的铁门前,手刚按着门铃,狗嘴吧早从门下钻出一半来,冲着他叫。
“浮罗比,别闹!”那么婉约的声音。
(别是珮珮罢?)
门开了——
一张长圆脸,半夜里在清澈的池塘里开放的睡莲似的,半闭的大眼珠子,眼梢那儿的五颗梅花斑,心脏的小嘴,嘴角那颗大黑痣笑着,一条纯洁的直鼻子。
君士坦丁堡的白的教寺,充满了麝香和玫瑰香丸的教寺;神殿上清凉的圣,耶路撒冷百合,基督的叹息里的叹息;拂在基督脚上的圣女马德兰的头发……
(她吗!珮珮吗?)
砰的一下,心脏凤仙花子似的,不知道是碰在哪儿,爆裂了。
“约翰在家吗?”
“在家,请里边坐,江先生。”
真的吓了一跳,怎么会知道他姓江的?走到门里边,却见约翰一家人全坐在阳台上笑看望他,那支栗的苏格兰狗浮罗比一个劲儿的嗅他的脚。
“就是珮珮吗?”
“你刚知道吗!”那么地笑着不说话。
“简直不认识了?”
一面往阳台那儿走去,老远的跟约翰说:“我认识她的,可不知道她就是珮珮——长得那么大了!”
“不是一个可爱的伴侣吗?”约翰站了起来,拉着他的手一同往前走到屋子里边。
他了外,帽子,把领带拉松了,解了领口那颗钮子,用手巾擦了一下脸,叹了一口气道:“所以就有了一个快乐的下午了不是?”
“这一下你聪明了。”
珮珮向了约翰一眼,红着脸走到阳台上去了。
“每天回来总和她同车的;那么安详地坐在我的对面,嘴上挂着天真的笑,‘比白鸽还可爱呢!’那么想着,连多看她一会也不敢,深怕看坏了她似的,谁知道就是珮珮!”
约翰哈哈地笑着,把他拉着往阳台走。
“老江说你‘比白鸽还可爱’呢!连多看你一眼也不敢,深怕看坏了你似的。”
哈哈哈!阳台装满了笑声。
珮珮:(天天那么地看着我的!)
笑得弯了腰。
江均:(她还有着一颗孩子的心呢,那么地笑着。)
“你多咱起的,在大美晚报馆做事的?约翰,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起过?”
“早对你说了,你也不会在电话里跟我诉说着独身汉的凄凉了”
江均:(你这贼王八,我就想把你扔到门外去。)
“真是个甜蜜的家呵!”叹息了一下。
(她还没说过一句话,我应该找些话跟她说。可是,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我该说些什么话呢?)
“真是个甜蜜的家呵!”又叹息了一下。
(真蠢!老讲那么一句,不是太滑稽了吗?可是我该说些什么话呢?)
“珮,你们今天休息吗?”
“今天下午不做事。”
“怎么会待在家里,不出去玩呢?”
“哥说你要来,就待在家里,等你来。”
“每天几点钟上报馆去?”
(嗳,怎么老说那些没意思的话。应该讲风雅的,惹人喜欢的……)
“吃了中饭就去。”
“事情不忙罢?”又讲着没意思的话,就那么地讲到吃茶点时候。
他就坐在她旁边,他的嘴喝着茶,可是他的耳朵听着她,他的眼珠子从耳朵旁边瞧着她,他的毛孔张开着,承受着她的汗气,他的汗毛站着,她一动,他就感到了空气里微妙的波动,差一点把手里的茶杯都会震掉了似的。
静静地吃完了茶点以后,江均便和一颗满足的心一同地静静的走了。
那晚上,他抽了半个钟头烟,做了半个钟头诗,唱了三遍古巴恋歌,在墙上打了三拳,末了,跑了出去,直跑到约翰的家里,在园墙外站了一个钟头。看着窗里的红的绿的黄的纱灯一盏盏地熄了,才吹着口笛跑回来。
每天和珮珮坐在公共汽车上说东道西的,下了车,又送她到家里。
“古典的少女呢!还不十分懂事咧,一个脆弱的古董似的……要有耐心……”那么地想着。
“不怪姊姊说二十七八岁是男子的顶温柔,顶懂事的年龄。江均这傻子有一张英俊的脸,怎么会没有一颗聪明的心的?要把心掏出来似的看着我——可是光看着我有什么用呢?”珮珮这么想着。
那晚上,他上她家去,只有她和她的坐在阳台上听无线电。坐了一会,她的在藤椅上睡熟了。园子里的风吕草垂倒了脑袋叫月光轻轻地抚着。那边的那株玫瑰显着暗紫。像珮珮的嘴那么的。他下了个决心……
[续五月上一小节]道:
“我们到园子里走走去罢?”
珮珮:(他今天像懂事些了。)
便站了起来。
他离着她一尺,并着走到园子里去。轻轻地踏着那风吕草,踏在梦上似的;轻轻地说着话,怕惊动了在天空里沉沉地睡着的星星似的:
“珮,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可是我不敢说。今天有那么好的月光——我说了你不会动气吗?”
“你说,我不会动气的。”
“我说,你是顶崇高的,顶圣洁的少女,顶可爱的鸽子,我是那么地尊敬着你,我要跪在你前面祈祷,我情愿为你作一个牺牲……”
珮珮:(我不是上帝,为什么在我前面说着祷词呢?)
“我的眼珠子是为了看你才生的,我的耳朵是为了你的嘴生的,我的嘴是为了赞美你才生的,我的手是为了你的鞋子才生的,我的膝盖是为了膜拜你生的,我的脚是为了你的命令生的……”
珮珮:(那才象个热情的年轻人,他为什么不走到我的身旁来呢?把胳膊放到我腰上来罢——宋一萍是又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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