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温柔的。我应该给他暗示:姊姊不是说过的吗,年轻的男子是应该给他些暗示的。)
便慢慢地走近去,偎着他。
“我早就该跟你说了,我恋着你,从第一天在车上碰到你的时候起的。不是为了你的眉尖,眼珠子,嘴,是为了你那圣洁的美——”
珮珮:(是吻我的时候了罢?)
慢慢儿地站住了,抬起脑袋来,半闭的大眼珠子全睁开了,象盛开的白莲花似的,又慢慢儿的,眼皮萎谢了下来,等着。
(用火箭离开地球的速度,她的灵魂开始向月球飞去了,那么轻轻地,平稳地,一点声息也没的。)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的圣女呵!)
是五千万年以后,是一秒钟以后,她听见一个发抖的声音说道:“珮,让我吻一下你的手罢!”
便轻轻地,怕碰破了她的皮肤似的吻着手背,接着是一个深深的叹息。
珮珮:(傻子呵!傻子呵!)
睁开眼来只见一对润的眼珠子,一张战抖的嘴,一个淌汗的脑门,两条*挛着的眉毛;一个热病的声音喃喃地说:“我很幸福!我很幸福,珮。”
珮珮:(我恨你,我不愿意再看见你!你去罢,我恨你!)
说不出地抑郁起来,吞了铁钉似的,溶化也溶化不了的。忽然跑了开去,跑到玫瑰树那儿,摘了玫瑰的花瓣,放在嘴里,想把心里的抑郁压下去似的,紧紧地咬着。
江均:(恐怕是第一回受了男子的吻罢?只吻了手背呢,就那么容易受惊地,小鹿似的逃了开去!吻着的时候,把眼珠子也闭了起来——圣洁的少女呵。我是幸福的,因为我能爱她。她一定也爱我罢?初恋似的,纯洁的,诚挚的爱呢!我是幸福的)。
“我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喃喃地说着。
白铅皮屋顶下的电灯,星星似的闪烁着。在这绿草原的四周,那倾斜的看台的花圃上,那么缤纷地开满了鲜明的花。嫩黄的花瓣,烟草的花瓣,湖的花瓣,……每一朵花都有着一张兴奋得发红了的花心,在四面拉着真黑的,金黄的,褐的,棕的花蕊。这些鲜明的彩也闪烁着,在刘沧波的心里,象是些轻快的,和谐的音符似的跳着。
他低下了眼皮,望着地上那几张散乱的废票,静静地等着五百码平赛。不敢抬起脑袋来,因为他前面正站着一位姨太太似的少妇;她有一副窄肩膀,一个比肩膀还窄的腰肢,瘦袍角拖到地上,在晚风里垂了脑袋承受着斜阳的重量的,凄艳的罂粟花似的。可是不敢抬脑袋来有吗用呢?她正站在他前面,轻轻地飘着的袍角里边,白绸亵的,轻佻的纱边和他的领带一同地飘着,而且在白纱边后面还有着纤细的鞋跟和纤细的脚踝呢,再说她又穿了太出的丝袜——简直是一层透明的粘膜!
不敢抬起脑袋来有吗用呢?就在他后边,一个少女的银铃似的笑声,不规则地尽吹来。暮春的夜风那么地温暖的,又带着些凉意的笑声呵!为什么人的官能不全能受意志指挥呢?如果耳朵也象眼珠子似的,说闭就闭,说睁就睁,那不是更好吗。
不敢抬起脑袋来有吗用呢?看台是倾斜的,从自个儿的帽边看出去,五的菌似的,薄纱的女帽一层层地排列着,风卷起蝉翼似的阔帽沿,帽沿下蝴蝶的须似的贴着暑曲的鬓丝,一条长眉,一只笑眼,半张弧形的嘴,眼髭的侧影和鼻子的侧影,一只从帽沿那儿垂下来的长耳坠子。帽子是那么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只薄纱女帽的旁边全伴着男子的草帽。有没有孤独的帽子呢?
有呵!他戴着顶孤独的帽子呢!
他的帽子在孤独中憔悴了,丁香花的羽样的叶子似的,垂下了帽沿,那么脆弱的样子。
他的帽子是他独身汉的情绪的食量,他的帽子一天天地瘦下去,脆弱下去,他的独身汉的感情却一天天地胖起来,强壮起来,到今天,已经是一个力士了。
所以,他低下了眼皮,望得地上那几张散乱的废票,静静地等着五百码平赛。
从那面,正条伸直了前后,悬在离地一尺的半空中的瘦狗,旋风似的沿着弧形的跑道直卷过来,帽子的行列叫吹得摇曳起来了。他的身边也卷起了一阵呐喊的暴风。每一个人全变了长颈鹿,张着嘴嚷着:
“天哪!赶上前去呀!”
“bievo!”
“嗳,乔治,二号跑在前头呢!”一个浑圆的少女的声音。
五道旋风呼的卷了过去,不正是二号在前头吗!
“二号!二号!独身汉的赌运不会差的。”忘了形似的喊了起来,也不管那些伸长着的脖子,快顿断了的纤细的鞋跟——“你们会获得女人的欢心,我也会骗到狗子的欢心的。”那么地得意着,紧紧地捏着那张独赢票,不顾前后地回身刚想跑出去,却碰在后边往前冲着点儿的乔治吴身上。“咦,你就在我后边儿吗?快走,跟我走,我请你玩去!”拉了他就跑。
“你也买了二号吗?”乔治吴又拉上了两位小。
两位小全穿着白绸衬衫,棕裙子,差不多高低,象是姊,一个半只脑门叫头发遮着,打了条棕的绸结,一个年纪轻着些,脖子里挂着条晶项圈。
“今天真是好运气呢!”意外地赢了钱,比赢钱更意外地碰到一位带了两位小的朋友。“连买了十二次,随便买位置,独赢,没一次不赢钱的。”
“我赢了不多,可是本来不预备来的,不料却赢了钱。”
四个人欢天喜地的跑到支付窗前,刚站住了,便叫后边儿拥来的人给挤得贴在木板上了。
好容易领到了钱,手里青的纸票变了灿烂的钞票,在脸上笑着灿烂的笑,挤到了外面,刘……
[续五月上一小节]沧波忽然发觉了脖子里挂着晶项圈的小却挂在他的胳膊上。
“乔治吴呢?”低下脑袋来向这位比他低一个脑袋的小。
“在后边儿挤呢。”她抬起脑袋来,捧着爸的看爸的脸的孩子似的,看着他笑。
她有着一对探照灯那么的眼珠子,从里边放射着生命的强光,坚强的嘴,稍会堵着点儿,眼梢那儿有五颗热情的雀斑,嘴角那颗大黑痣,和她的嘴一同地笑着——妩媚的孩子呢?
乔治吴和缚了绸结的那位小挤出来了。
“我们上后边儿舞场里去。”
“可是这两位小你没给我介绍过呢。”
“你没瞧见过她们吗?”
“多咱见过的?”
“我的未婚妻,蔡丽丽。在你身旁的这孩子是她的子,珮珮。”
“珮珮?hot baby?”
“不单热,简直是白热!等会儿跟她跳舞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的。”装着鬼脸;没看见身旁的丽丽也在跟他装鬼脸。
珮珮一歪脑袋道:“那我不去了!”
“哪能由你!老刘,她喜欢粗暴的;她不走,你拉着她,包管她马上爱上了你。”
珮珮:“屁!你说的?”
她拉着的胳膊比江均的,比宋一萍的还强壮,只有哥哥打网球的右胳膊才有那么块硬肌肉;比她高一个脑袋,望上去只见一个铁的下巴;可是他也有温柔的眼珠子。站在他旁边,自个儿简直象个小洋洋娃。
“他会不象江均那么傻的?”这么想着,看着这高大的男子又高兴又害怕,才觉得二十七八岁的宋一萍并不是顶可爱的男子。
沿着沥青的铺道往后边儿走去,走完了一长串汽车的行列,便从电梯里走进舞场里。
十二点不到一些,正是热闹的时候。
音乐台中间的钢琴上面坐着个穿了银裳的,撤姆叔的女儿,唱得浑身生满了疟疾菌似的。四面是七张黑脸,魔术师的礼帽似的,装在浆褶衬衫上的,七颗可以随便拿下装上的脑袋上的七张黑脸围着她。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吹“士风”的眼珠子在眼框里边,上下左右地,济溜溜地转着,尽转着,转成了一对白眼。
在一个幽僻的角上坐了下来。两个男子要了酒,丽丽说喜欢可口可乐,珮珮却说:
“我爱桔子squash,有一颗红樱桃的。”
舞着的时候,刘沧波便对前的珮珮说:
“你爱squash里的红樱桃,我爱你脸上的红樱桃呢!”
珮珮低低地笑着:(在他脸上印个嘴印子,叫大家瞧着笑,不是很好玩吗?)
踮起脚来,把嘴贴着他的脸。
刘沧波把脸压着她的嘴,在她耳朵旁边悄悄地:
“把你的嘴,
一颗印领似地,
印到我脸上,
印到我心里!”
(真是个白热的女儿!)
珮珮的脸贴着他的脯,不做声。刘沧波喜欢她喜欢得说不出来,只:“可爱的孩子呵!”那么地想着。
丽丽爱华尔滋,乔治吴爱勃露斯,珮珮爱她的狐步舞,刘沧波爱什么呢?刘沧波爱他的珮珮,因为对于这么热情的女儿,用不到说“我爱你哪”那么的傻话,她总以为每个男子都会爱一个女子的罢;因为烂热的苹果香现在熏得他的心脏也芬芳起来了;因为热情的女儿是比意志还粗鲁的;因为热情的女儿在不爱着你的时候是和爱着你的时候一样的;因为热情的女儿有着一切男人喜欢的女德的,泼刺,妩媚,糊涂……
“珮,明天晚上我们坐了汽油船到黄浦江里玩儿去,好吗?”
“就我们两个人吗?”
“还不够吗?”
“……”为难的脸。
“怕谁说话吗?”
“……”
“怕我吗?”
“……”
“另外有约吗?”
“为什么不邀姊姊和乔治吴一同去的呢?”
“为什么要邀她们一同去呢?”
“不邀姊姊一同去,回来得晚一点,会说话的。”
“嘻!”鼻子里笑了一声,觉得在怀里的真应该是他的心爱的女儿,便父似的在她的头发上面吻了一下。
她却抬起脑袋来望着他笑。
回到座上,他悄悄地对乔治吴说:
“你的姨真是宝物呢?”
“咱们握握手!”
伸出来把他的手拉一拉。
“明天我们一同坐汽油船到黄浦江里玩去可好?”
“好利害!”
“咱们再握一握手罢!”
两个人在她们背后鬼鬼祟祟地握着手笑了。
月亮在浦东,从浦东到浦西,江面上横浮着一道月,风轻轻地吹,吹得月在面上飘呀飘的,面上便有了暗银和暗绿的斜纹图案。面上还浮着一盏盏的灯,沿着江岸,和黄的灯光,灯柱的影子,电线的影子一同地。
靠着那石砌的岸脚,沉沉地睡着许多舢板,渡船,鱼舟——桅船的桅影一声儿不言语地躺在波面上。
小汽船从江中的月上面掠了过去,戴着两对缄默的男女和半船的葡萄汁,鲜桔,可口可乐,威士忌,象皮糖,话匣子,banjo,吉士牌……一面儿那夹岸的摩天楼就不见了,乔治吴在后边儿碰碰地弹着banjo,用梦样的男女二重音唱着《卡洛丽娜之月》,柔情地。
在船上的珮珮,叫风呼呼地吹着,头发全往后飘着,衬衫也膨胀起来,有了一种马上会扑着透明的翅膀飞去似的美姿。她的心情在面上放纵地奔驰起来了。柔弱的,暮春的夜呵!
刘沧波一支胳膊挟了这好象越加小了的躯,默默笑着开着汽船。
“祝福我生的那天罢,一个老婆子跑来说生了个男孩子的那天罢!希望那一天是一个光明的日子,全宇宙充满了愉快的太阳光的日子罢!因为在那天一个幸福的孩子生到地上,在那天一个幸福的人长大起来!”歌颂着自个儿的生日。
灯也没了,灯光也没了,不知从那儿来的风把暗银的月吹了他们一身,把他们的影子飘到面上,把《卡洛丽娜之月》吹走了灵魂。
一道灯塔的光从几里远的地方儿直铺过来,虹似的,一会儿浮到面,一会儿又沉到底。
马达慢慢儿的退了寒热,停住了虚喘,淌了一身冷汗,在黑暗里睡了,刘沧波点上了一支烟,侧过身子来:
“美丽的浦江月呵!我爱这暗绿的,幽静的月,变幻的灯塔,轻灵的风,和身旁的珮珮。”
珮珮:(怎么每个男子都会说那种柔情的话呢?你只喜欢我,不是爱我;江均才是五投地似的爱着我的——可惜是个傻子呵!)
“你瞧,船舷上的影子,象绢剪的幻影似的。”
刘沧波:(她怎么不把胳膊围到我的脖子上来呢,我那么暗示地和她讲着话?瞧瞧我的眼光罢!难道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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