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英 - 五月

作者: 穆时英25,614】字 目 录

说我爱着你吗?)

“你瞧,那消逝着的烟,……

[续五月上一小节]烟蒂儿上那朵静静地发红的火,象我的心情似的燃烧着。”

珮珮:(我爱谁呢?我并不爱你——用火箭离开地球的速度,灵魂开始向月球飞去了,那么轻轻地,平稳地,一点声息也没的,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的圣女呵——我爱着一萍!一萍……怎么后边儿一点声息也没了?)

“怎么后边儿一点声息也没!”

回过脑袋去瞧:乔治吴和姊姊正在那儿唱着男女二重音,脸对着脸,鼻子碰着鼻子,一点声息也没有,因为男音灌在女的嗓子里边,女音也灌在男的嗓子里边。

“瞧!”

刘沧波不动。

“你瞧,你瞧他们哪!”伸过手来推他。

手给捉住了,那么紧紧地捉着。

“瞧……”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他想吻我吗?”慢慢儿的回过身子去,看见了一对疯人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在前面,便慢慢儿的闭上了眼皮,连自个儿也不知道地。

(可是一萍,一萍呢,一萍……他会象江均那么地只吻了手背吗……)

一块烙铁熨到嘴上面,自个儿是倒下去,倒下去,靠在柔轻的椅背上,两条铁链紧锁着腰肢,在阔大的脯下,自个儿的身子会给压碎了似的,思索的线条便在这儿中断了。

那块烙铁越来越烫手,炙焦了嘴,炙焦了心脏,炙焦了灵魂,把她整个儿的炙焦啦。每一个毛孔都呼吸着,每一个毛孔都流出血来——忽然觉得那块烙铁慢慢儿地拿了开去。

(不,不!不够……)

把胳膊围上了他的脖子,搂住了他的脖子。

刘沧波:(果真围到我脖子上来咧!)

抬起脑袋来,叹了口气。

忽然后边儿伸来了乔治吴的手:

“咱们握一握手罢?”

“真是白热的!”

握住了那只手。

今天我和乔治吴一同到我们家里来。姊姊从窗口望见了他,对我说道:

“珮,你以后也会被爱情困恼着了。”

她不知道我已经有了恋人咧!我爱着宋一萍。为什么一家人还全把我当小孩子呢?只有乔治吴知道我有颗和玫瑰一同地开放了的心,因为那天他来,姊姊不在家,便和我玩了半天。说起来真是惭愧呢!如果他到现在才认识我们,一定不会爱姊姊的。

他和刘沧波并站在园子里的过道那儿,和说着话。姊姊问我:

“你看哪一个英俊?”

“差不多!”我说。

可是,自然是我的朋友漂亮多了,昨天他只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美男子,今天他脸也光洁得多,穿了刚烫好的服,领带飘到肩上,简直是英俊的威尔斯王子了。

我先走了下去,他见了我就说:

“珮珮,你今天越加可爱了。”

我很高兴,今天知道他要来,我特地穿了我的顶出的服的。我知道我生得漂亮,又年轻。姊姊在上面扑了半天粉才下来。我鄙夷地看着她。扑粉有什么用呢?我不擦粉,可是每个男人都为了我倾倒。

我们上礼查去茶舞,又在那儿吃了饭。

他的舞姿潇洒极了,不象是滑过去的,象是轻轻地在地板上飘过去的;他舞着的时候,永远不并脚,就是在停着的时候也是舞着的;他的身上有一种微妙的律动,一条线似的牵着我。

我把脸贴着他的脯,从下巴底下骄傲地望着别人。每一对眼珠子看着我们,欣羡地。我得意得了不得。我们的一对象是波斯王王冠上的钻石,我们的光芒把别人都盖了。

他很有学问,还读过许多书,他把字典里所有的字找出来赞美我。他说我是鸟里边的鸽子,兽里边的兔子,料里边的维也勒,果子里边的葡萄,际里边的西班牙,花里边的玫瑰,星座里边的狮子座流星,家具里边的矮坐垫,食物里边的嫩烩……

我从来不知道自个儿有那么可爱。

他怕也不知道他自个儿有多么可爱罢?他是鸟里边的鹰,兽里边的蒙古马,料里上的sportex,果子里边的石榴,星座里边的天王星,家具里边的大沙发,食物里边的炸牛排。可是我没对他说,因为他的话把我说话的机会淹没了;我只能静静听着他。

坐到船上,他忽然沉默起来。

月光,,灯影,波纹,夜风,柔情的歌……他塑像似的坐在那儿,望着前面。我靠在他肩上,他的左手放在我腰肢上——我不信这是真的事情。

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只希望船就那么地飘了去,飘了去,永远靠在他肩膀上面,永远是和月。

在吴微口那儿船停了,他抽了一支烟,侧过身子来,和我说了几句话……

后来,后来怎么呢?我记不得清楚了,只记得他要吞了我似的吻了我。也记不起什么时候回来的,模糊得很,什么也记不起来。

现在我还觉得懒洋洋的,他的嘴还象压在我的嘴上面。可是我究竟爱谁呢?一萍?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希望那只船就那么地飘了去,飘了去,永远靠在他肩膀上面,永远是和月——

五月十四日夜,二时。

刘沧波与宋一萍与江均与蔡佩佩

刘沧波与江均与蔡佩佩

下午六点钟的太阳象六点钟的月亮似的,睁着无力的荡妇的大眼珠子瞧着愚园路。

江均怀着初恋的心情,把贝佩圣母像似的捧在手里踱着回去。忽然后面走上来一个高大的男子:

“枫枫!”

“嗨,沧波!”便热得了不得地拉了他的胳膊。“哪去?到

503我家里吃下午茶去,可好?”

高大的男子点了点脑袋,轻轻地拍着拉着他的胳膊的那只小手。

嫉妒的感情,旋风似的卷到江均的脑袋里边来了。

“这位是刘沧波先生。”

只稍为动了动眉毛,没听见似的。

“这位是江均先生。”

对方却热烈地问着:“你好!”

“算是表示得意,示威我看吗?可是她是我的呢!”那么地想着,不屑他说了一句“多谢你。”

一路上珮珮只热地和刘沧波说着话。到了家里,珮珮走到楼上去了,爽直的刘沧波便对摆着一张不高兴的脸的江均直线的地谈起来:

“你恋着珮珮不是?”

“是的,她也爱着我。”

想起坐汽油船的那晚上,刘沧波便哈哈地笑了起来。

“别痴心了罢,什么叫爱呢?这么热的女儿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她的恋人的。”

“你错了!她是顶纯洁的一个女孩子。”

“你怎么会爱上了一个纯洁的女孩子呢!”

“我爱她的纯洁,爱她的圣女样的纯洁。我对她说‘我爱你’的时候,她低下了脑袋;我吻着她手背的时候,她便受惊了似的逃了开去……”

“可是纯洁的女孩子怎么会爱上了一个男子呢?”

“因为我……

[续五月上一小节]尊敬她,我崇拜她,我把她当圣女玛利亚似的供奉着;看看我的心罢,我的心里边是一点污亵的慾念都没有的。”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我爱你’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珠子,抬起了脑袋;我把我的嘴从她嘴上拿开的时候,她却把胳膊围到我的脖子上来了!哈!哈!”

这笑声炙着江均的心脏,他猛的跳起来:(我要拗下你的脖子来!)

可是他只:

“我不信你的话,先生,她是个纯洁的圣女。”那么他说着,抬起了脑袋,高做地走了出去,因为对手的臂膀比他宽了二英寸,高了半英尺。

走到外面,他又低下了脑袋。

青灰的黄昏笼罩着的街上,风,葬式似的吹着,吹动了每一页树叶,已经有些寒意。街旁的楼窗上,一盏两盏,婉约的灯光透了来,和一些婉转的幽情一同地。静悄的街树,静悄的围墙,还有他的沉思的蛩音,悉悉地,践在落叶上似的。

每天和她一同回来的。

(君士坦丁堡的白的教士,充满了麝香的和玫瑰香丸的教寺;神殿上清凉的圣;耶路撒冷的百合;基督的叹息里的叹息;拂在基督脚上的圣女马德兰的头发……那么的圣女会人家“我爱你”还没来得及说时就闭上了眼珠子吗?闭上了那半夜里在清澈的池塘里开放的睡莲似的眼珠子吗?那张心脏形的,只吻过基督的十字架的小嘴会让一个男子的脏嘴吻了的吗?还不大懂得恋爱的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呢!真不信会把胳膊围到男子的脖子上去的。刘沧波,那小子,是他说谎!残酷的东西,他知道我爱着她,她也爱着我,妒忌得了不得,便故意说些侮辱的话来叫我难受,这混蛋。我应该信任珮珮的——可是他跟我有什么仇恨,要那么地叫我难受呢?他不是有着很坚决的声音吗?他的脸也不象是说谎的模样。难道他的话是真的吗?)

他看见珮珮给裹在刘沧波的高大的身躯里,挟上了汽车,又看见她和他坐在草地上,她微微地抬着脑袋,让他吻着。觉得心脏在收缩着,脸也黯淡起来。

(可是吻着手背的时候,便吃惊似的逃了开去的,会把胳膊围到男子的脖子上去吗?)

“不会的,她是顶纯洁的圣女。”

(刚才碰到刘沧波的时候,是那么热地叫着他的名字,要他到家里去吃下午茶,拉着他的胳膊时,真象恋人似的。也许他是她的恋人呢?那么为什么那天把心掬出来给他看了以后,不拒绝我吻她的手背呢?难道这么贞淑的女儿会荡妇似的爱着许多男子吗?也许那天和她一同坐在苹果绿跑车里的那中年人也是她的恋人呵!不应该的,我不能那么地疑心着她的。顶好能间一问她自个儿,可是那么着,不唐突她吗?)

解不出方程式似的烦闷着。

珮珮生日那天,乔治吴送了她一个蛋糕塔,哥哥送了她一大盒糖,姊姊送了她一本皮面的日记,父送了她一大束百合花和慈姑花,母送了她一身新服,江均送了她一本精装绘的《女的心》,宋一萍送了她全副修指甲的器具,刘沧波送了她一只精致的网拍。

那天下午,吃了乔治吴的蛋糕塔以后,珮珮,刘沧波,宋一萍,江均便默默地坐在会客室里。

宋一萍摆着孟乔脸,嘻嘻地笑着:“这小荡妇原来还有这么两位面首咧,一个是精明的傻瓜,一个是俏皮的粗汉。”

江均看见了刘沧波就一百个不高兴,摆着一副“我不能相信的,先生”那么的脸。

刘沧波看着宋一萍的白皙的笑脸:“如果讲打架,你不是我的对手;讲男的吸引力,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讲和女子玩恋爱,你也未必是我的对手,只有在给女人穿鞋干的手法那一点上,我才甘拜下风呢!”

丽丽拉了珮珮偷偷地问道:“究竟哪一个是你恋人呢?”

“我不知道。”

“那么让他们斗牛似的对坐一天吗?”

“怎么办呢?跟这个说话,那个就不高兴;跟那个说话,这个就生气——”

姊姊笑了出来,她就贼似的掩了出去,溜到楼上房里去了。丽丽悄悄地跟乔治吴说了,乔治吴也笑:

“还是那么孩子气的!”

宋一萍和刘沧波同时地:

“你的意思是说她随便吗?”

“你的意思是说她好玩吗?”

“珮真是很天真的!”丽丽叹息似的说,“我在她那么大时也是什么都不懂得,很不快活的。真都望把年龄缩短四年呵!”

“天真吗?不见得——我应该怎么说呢?”宋一萍望了珮珮一眼,点上了一支烟,把烟和话一同地喷了出来:“有了,诡秘!sophisticated!”看着她默默地坐着,想起了打了五天电话,一句话也不和他说的日子,想起了“晚安,宋先生!”

“sophisticated?真不懂从哪儿看出她是个诡秘的女儿来的,我说她是刚才开放了的玫瑰花,有时象很天真,有时又象很老练,有时象很热情,有时又非常贞静。”乔治吴回过脑袋去,对刘沧波做了个鬼脸,接下去道:“你说怎么呢?你应该知道她的。”

想着船上的浦江月,刘沧波摸着下巴道:“活泼,妩媚,热情!”

(默默地坐在那儿——看看她的眼珠子罢,蕴藏着地心的热力呢!)

江均染了一身的宗教感情,对着坐在那面的珮珮:“主呵,为什么造夏娃的时候不造珮珮呢?怎么会把她放在肮脏的世界上呵。应该放在山里,用素香供养着的。”在心里赞叹着。

珮珮连自个也模糊起来了:“难道我是这么复杂的人吗?在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是不同的。”

大家便都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只有我才是顶知道她的。”顽固地。

直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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