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很高兴吗?’
‘不嘻嘻哈哈的难道成天的哭丧着脸不成?’
说到这儿,还有个舞女猛的道:‘“象牙筷”又来了!’
来了一大伙人,三个穿绸袍的,一个穿西装的,还带了几个新新里的舞女。那穿西装的象有点儿喝醉了,走路七歪八倒的。
‘“象牙筷”来了,又是我们该晦气!’
‘怎么呢?’
‘这小子老是喝楞了眼才跑这儿来,来了就是我们的晦气。他爱开玩笑,当着大伙儿动手动脚的,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住。’
‘别理他就得了。’
‘别理他,哈哈!你知道他是谁?’
‘谁?’
‘×××的开山门徒弟!你别理他!老板还在那儿拍他马屁,只怕拍不上,你别理他!’
‘那一个是“象牙筷”!’
‘那个穿西装的,坐在林八座位那儿的。’
这一回我仔细的瞧了一下,这小子生得很魁梧,有两条浓眉,还有一对很机警的眼珠子,嘴可以说生得漂亮,服也很端整。他的桌子上那几个都不象是好惹的人。‘象牙筷’还在那儿喝酒,一杯白兰地一仰脖子就灌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拉了个他们带来的舞女跳到场子里边去了。大家都看着他,场子里只他一对。跳是跳得很不错。那一只音乐特别长,音乐好象在那儿跟他开玩笑似的。音乐一……
[续本埠新闻栏编辑室里一札废稿上的故事上一小节]停,大伙儿就拍起手来,那家伙也真脸厚,回过身子来鞠了一躬,那么一来,大伙儿又拼命的拍起手来啦。他笑着走回去,走过林八的座位前面——她不知道多咱跑进来的,我就没留神——见她低着脑袋坐在那儿,便道:
‘小可是害相思病?’
她旁边的舞女说道:
‘她今天一张票也没,气死了;你别跟她胡闹了吧。’
‘是的吗?下一次音乐我跟你跳,别再害相思病哩。’
跑到桌上去又灌了一杯白兰地,再走到林八前面,不知怎么的这回才瞧见了她是穿的西装,没穿袜子。
‘嗐,小,好漂亮!好摩登!洋派!真不错,什么的不穿袜子!’眼珠子光溜溜的尽瞧她的。
林八白了他一眼,他就碰得跳起来道:‘不得了,小跟我做媚眼,要我今晚上开旅馆去!’
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就越加高兴了,把林八的裙子一把拉了起来;‘大家瞧,小真摩登!不穿袜子,洋派!’林八绷下了脸,骂道:‘闹什么,贼王八。’
他也顿时绷下脸来,××!××给你吃!’就那么的‘××给你吃,××给你吃’的,嘴里边那么说着,把一个中指拼命的往她嘴里塞。
她也火起来了,‘我×你!’
‘的,小娼妇,你在大爷前摆架子?’拍!就是一个耳刮子。
‘狗×的……’
‘你敢骂大爷?’
索揪住了她的头发,拍拍的一阵耳刮子,一会儿许多人跑了上去,什么也瞧不见啦。只见舞场的老板把林八拉了往外跑,她怎么也不肯出去,头发乱着,满脸的眼泪,嚷着,闹着,非要回去打还他不罢手似的。‘象牙筷’叫人家劝住了,还站在老远的骂:‘你再骂,大爷不要你的命?你再敢骂?’
我就跑过去,只听得老板在跟她说:
‘你跟他闹,没好的。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她拼命的嚷着:‘我不管!我不管!他凭什么可以那么的打我!’
老板把她抱起来,往门外走去,她一个劲儿的挣扎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合着欺我?’
大伙儿见她那副哭着嚷的模样儿,忽然拍起手来,拼命的笑着。我难受极了,还笑她!
‘还笑她?’
‘要不然,怎么呢?我们又不能帮她。’
真是,她们有什么法子呢?我明白的,她们也替她难受,她们只得笑。我跑到外面,只见林八还在那儿硬要进来拼命,侍者拦住了她,劝她:
‘你别哭了,今天还是回家里去吧。’
她挣了出来,就往门口跑去,叫老板一把扯了回来:
‘你给我滚!你那么的舞女地上一抓就是十来个,要你来给我拆生意?你滚!这里不许你进来!’
她扑到他身上:‘不管!我人也做够了,苦也受够了!我不管!我一生到地上就叫大家欺!我叫人家欺够了!我叫人家欺够了!’
‘给我扠他出去!’
两个服侍她一个,把她拉到扶梯那儿,她猛的叹了口长气,昏过去啦。牙齿紧紧的咬着,脸白得怕人,头发遮着半张脸,呼吸也没有了似的,眼泪尽滚下来。我不能再看她,我走进去,坐到桌上,抽一支烟,我懊悔自个儿不该在这儿待这么久,看到了那么不平的事情。那老板还坐在‘象牙筷’那儿跟他赔不是。
‘对不起得很,老板,今天多喝了一点酒,在你们这儿闹了这么个笑话。’‘象牙筷’说。
‘没干系,你老哥还跟我说那种话!你真是太客气了!这舞女本来不是我们这儿的,来了三个月,叫她赶跑了几百块钱生意。本来是想叫她跑路了,没找到错。今天幸亏你老哥那么一来,刚才我已经停了她的生意。’老板那么一说,我喷了口烟,叫侍者给我换一个地方——实在不愿意再听下去咧。
坐了一回,我跑到外面去,想看看那可怜的孩子不知怎么了,刚跑到外面,只见她和一个巡长在扶梯那儿跑上来。在门口那儿的侍者头目忙迎上去道:
‘老乡,抽枝烟。’递了枝烟过去。
‘好久不见了。’他接了烟,好象很熟的样子。‘这位姑娘说这儿有一位客人打了她,可有那么一回事?’
‘有是有的,不是打,只是推一下——’
这当儿老板跑出来了,一副笑脸跟巡长打招呼:‘正有件事想麻烦您老人家,刚才我们这儿,不知哪来的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说到这儿装着一眼瞥见了林八似的,‘就是她,跑到我们这儿来捣蛋,跟我们的客人闹,客人全叫她给赶走了……’
林八急了起来道:‘你不应该的,那么冤枉着我!’跟巡长说道:‘我是这儿的舞女,他认识我的,他冤我,我刚才跟你说过的,有一个客人无缘无故的打了我一顿。’
我想上去说,这老板太不讲理了,刚一动嘴,那侍者头目瞧了我一眼,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还是站在那儿瞧。
那老板又说下去道:‘简直是笑话,我这儿会要你那么的舞女!巡长,我们这儿没有她那么的舞女的,也没谁打过她,这儿的许多人都可以证明。是她存心跑来捣蛋,刚才给她跑了,现在她自个儿找上门来,好得很,费您老人家的神,给看起来,明天我请你吃晚饭,咱们再细细的谈。’
林八急得跳起来,扯住他的胳膊道:‘你冤枉人!你冤枉人!怎么说我跟你捣蛋?打了我,还说我跟你捣蛋!’
‘巡长,你瞧她多凶!’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八马上又扯着巡长道:‘你别信他!他故意咬我一口。我刚才跟你说过的,我坐在桌子上,一个客人,是流氓,跑来调戏我,我骂他,他就打我,打我的耳刮子,你瞧,现在脸还红着。’把半个脸给他瞧,‘我不会骗你的,你应该相信我。’
巡长笑着道:‘你可以找个人证明?’
‘他们都能证明的。’
‘可是真的吗?’巡长问那些侍者。
大家都笑着说:‘没看见。’
林八瞧见了我,一把扯住我道:‘先生,你瞧见的,你说一声吧!’那么哀求着的脸。
我刚要说说,老板已经拦了进来道:‘这位先生刚来,怎么会知道?巡长,你瞧,她可不是胡闹吗?我们来了个客人,她又得想法给撵走了!费你神,请带了去吧。我们生意人,不会说谎冤枉人的。’
巡长拍一下林八的肩膀道:‘乖乖的跟我去吧。’
这一下她可怔住了,也不挣扎,也不说话,只瞧了我一眼,跟着他走啦。可是她的眼光我懂得的,是在:
‘每一个人都合伙欺我啊!’那么地说着。
我马上给了钱,拿了帽子就走。
‘法律,警察,老板,流氓……一层层地把这许多舞女压榨着,象林八那么的并不止一个呢!’回去的路上……
[续本埠新闻栏编辑室里一札废稿上的故事上一小节]一个儿那么地想着。
那天晚上,我告了假,约了一个曾经上舞场去过的朋友跑到皇宫舞场里,在带着酒意的灯光底下坐了下来,那许多舞女全象是很快乐的,那张笑脸简直比孩子还天真。我真不能相信在这么幽雅愉逸的氛围气边,有着那些悲惨的命运,悲惨的故事。坐了一回,我跟一个侍者谈上了,慢慢儿的谈到林八的事,底下是我和他的对话:
他——“老实说,舞女多半是那么的奴隶脾胃,你好好儿的待她吧,她架子偏大,只配那种白相人。那才是一帖葯,吃到肚里,平平稳稳,保你没事,譬如你吧,譬如你跳的那舞女,你真心真意的待她,她就待理不理的,你要绷着脸不理她,她又跟你热得不得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舞女那玩艺儿吗,大爷有钱高兴花,不妨跑来玩玩,可是千万不能当真,一真可糟糕!命也会送在她手里。咱们做侍者的那种事看得多了。就说林八吧!也是坏蛋。那情儿可古怪!到这儿来了几个月,少说些吧,也叫她给闹去了五百块钱生意。客人出了钱是找开心来的,谁高兴瞧你冷脸?先生,你说这话可不错?做舞女的,拿了人家钱,应该叫人家开心,那才是做生意的道理。林八,她就不管那些,得随她高兴。你先生也是老跑跳舞场的,你可喜欢跟她跳?时常有客人受了她的气,怪上了舞场,连我们这儿也不来了。”
我——“可是‘象牙筷’是怎么回事呢?”
他——“那种事多极了。好的客人受了气不高兴,就不同她跳;‘象牙筷’是什么人?他来受你的气?”
我——“听说是‘象牙筷’的不是。不知究竟怎么样?”
他——“讲公平话,两个都有不对的地方儿。‘象牙筷’是那么的,每次上我们这儿来,总喝楞了眼珠子才跑来,又爱跟舞女开玩笑,那天也是巧,林八刚穿了西装,没穿袜子,‘象牙筷’又刚巧坐在她后边儿,不知怎么一来,叫他瞧见了,便跑到她前面说:
“你好漂亮!不穿袜子!那才是真的摩登,洋派!’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既然做了舞女,让人家开开玩笑也没多大关系。再说‘象牙筷’是大白相人,就是再做得难看一点,也得迁就他。林八绷下脸来骂他,他自然动手打了。譬如骂了你,你怎么呢?还不是一样吗?可对?”
我——“回头怎么又把林八抓了去呢?”
他——“那是她自个不生眼珠子,跑到警察局里去叫了个巡长来,想抓人。开跳舞场的警察局里不认识几个人还成吗?本来抓人不用讲谁的理对,谁的理亏,谁没钱,没手面,没势力,就得抓进去,押几天,稍微吃一点眼前亏。那天真笑话,她还要我们证明‘象牙筷’打了她。我们吃老板的饭,拿老板的钱,难道为了她去跟老板作对不成?没有的事!”
我——“可是这儿老板不应该的,停了她生意也够了,还把她押起来。”
他——“你先生真是生得太忠厚了!现在哪儿不是这么的?”
我——“可是这里的老板跟‘象牙筷’有多大交情,那么的帮他?”
他——“交情是没多大的交情。可是开舞场吃的什么饭?得罪了白相人还开得下去吗?做生意的要面面圆到,老板也有老板的难。牺牲一两个舞女打什么紧?真是!”
我——“现在林八在哪儿?”
他——“还在六分所里。”
我——“也是很可怜的人啊!”
他——“嘻,你先生真是!可怜的人多着咧!做舞女的那一个不可怜?年纪一年年的大了,嫁人又嫁不掉。坐在对面那个穿红旗袍儿的梁兰英,这儿生意算她顶好了,那天我跟她随便谈,我问她:
‘你可打算嫁人吗?’
‘谁爱娶舞女呢?’
‘今年你二十岁,再过六年,可怎么办?’
‘过了今天再说!’
‘我问你,过了六年怎么办?’
‘给人家去做下人,洗地板,擦桌子,再不然,就上吊!’
‘你说,哪一个不可怜?’
到这儿我们又谈到旁的地方去了,可是我在心里决定了明儿上六分所去看林八去。
吃了中饭,我走到六分所,先见了他们的所长。我说是报馆的新闻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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