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那么永远地爱着我吧。”——就默默地低下了脑袋。
回去的路上,我才发觉给雨打了的背脊,没吃晚饭的肚子。
明天早上在课堂的石阶前又碰到了蓉子。
“再会吧!”
“再会吧!”
她便去了,象秋天的落叶似的,在斜风细雨中,蔚蓝的油纸伞下,一步一步的踏着她那双可爱的红缎高跟鞋。回过脑袋来,抛了一个象要告诉我什么似的眼光,于是低低地,低低地,唱着小夜曲的调子,走进柳条中去了。
我站在那儿,细雨给我带来了哀愁。
过了半天,我跑到她窗前去,她们宿舍里的人已经走完了。房里是空的,空的桌子。墙上钉着的克莱拉宝的照片寂寞地笑,而唐纳生也依依地躺在地板上了。割了麦的田野里来了布谷鸟的叫声。我也学着它,这孤独的叫声在房间里兜了一圈,就消逝啦。
在六月的细雨下的煤屑路,窸窸地走出来,回过脑袋去,柳条已经和暮混在一块儿了。用口笛吹着souvenir的调子,我搭了最后一班bus到上海。
写了八封信,没一封回信来。在马路上,张着疯狂的眼,瞧见每一个穿红服的姑娘,便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似地赶上去瞧,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舞场里,默默地坐着,瞧着那舞着的脚,想找到那双踏在样子很好的红缎高跟鞋儿上面的,可爱的脚,见了每一双脚都捕捉着,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到丽娃栗妲村,在河上,慢慢划着船,听着每一声从面上飘起来的歌,想听到那低低的小夜曲的调子。可是,没有她!没有她啊!在宴会上,看着每一只眼珠子,想找到那对熟悉的,藏着东方的秘密似的黑眼珠子;每一只眼,棕的眼,有长睫毛的眼,会说话的眼,都在我搜寻的眼光下惊惶着。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家里,每隔一点钟看一次信箱,拿到每一封信都担忧着,想找到那跳着回旋舞的克莱拉宝似的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听见每一个叫我名字的声音,便狼似地竖起了耳朵,想听到那渴望着的“alexy”的叫声。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到寻求说着花似的谎话的嘴,欺人的嘴。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
她曾经告诉我,说也许住在姑母家里,而且告诉我姑母是在静安寺路,还告诉了我门牌。末了,我便决定去找了,也许我会受到她姑母的侮辱,甚至于撵出来,可是我只想见一次我的蓉子啊。六月的太阳,我从静安寺走着,走到跑马厅,再走回去,再走到这边儿来,再走到那边儿去,压根儿就没这门牌。六月的太阳,接连走了四五天,我病倒啦。
在病中,“也许她不在上海吧。”——这么地安慰着自己。
老廖,一位毕了业的朋友回四川去,我到船上送他。
“昨儿晚上我瞧见蓉子和不是你的男子在巴黎跳舞,……”
我听到脑里的微细组织一时崩溃下来的声儿,往后,又来一个送行的朋友,又说了一次这样的话。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都很知道我的。
“算了吧!after all,it’s regret!”
听了这么地劝着我的话,我笑了个给排泄出来的朱古力糖滓的笑。老廖弹着guitar,黄浦江的,在月下起着金的鱼鳞。我便默着。
“究竟是消遣品吧!”
回来时,用我二十岁的年轻的整个的心悲哀着。
“孤独的男子还是买支手杖吧。”
第二天,我就买了支手杖。它伴着我,和吉士牌的烟一同地,成天地,一步一步地在人生的路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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