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峻,好作條教。咸平、天聖問,兄弟文雅,節操友愛,著聞于時,自宋以來不多見也。
蘇軾與弟轍同登進士,又同策制舉。仁宗讀策,退而喜曰:朕今曰南子孫得兩宰相矣。神宗尤愛其文,宮中讀之,膳進忘食,稱為天下奇才。幼師父洵為又,既而得之於天戰,嘗自謂:作文如行窟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雖嬉笑怒罵之辭,皆可書而誦之。其體渾涵光芒,雄視百代,有文章以來,蓋亦鮮矣。初好賈誼、陸贊書,既而讀莊子,嘆曰:吾昔有見於中,口未能言。今見此書,得吾心矣。嘗謂轍曰:吾視今世學者,獨子可與我上下矣。自為舉子,至出入侍從,必以愛君為本,忠規讜論,挺挺大節,群臣無出其右。故論者謂其器識之閎偉,議論之卓犖,文章之雄雋,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為其主,而以邁往之氣輔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達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為;至於禍患之來,節義足以固其有守,皆志與氣所為也。轍論事精確,脩辭簡嚴。王安石初議青苗,數語怩之,自是不復及,若非王廣兼傅會,則此議息矣。皆其寡言鮮慾,素有以服其心故也。元祐秉政,力斥章蔡,不主調停。及議回河顧役,與文彥博、司馬光異同;而西邊之謀,又與呂大防、劉摯不合。君子不黨,於此見之。二人進退出處無不相同,患難之中友愛彌篤,無少怨,尤近古,尤罕見云。
錄曰:愚觀大宋以大科取士,一舉而得二宋;又一舉而得二蘇,何其盛歟。自預以異曰為相之望,非區區一資半級可以見。宋朝待士之厚,須村之篤,過於漢唐,諸君遠甚;而數子者寧詛己私而不敢背公彗,寧件權臣而不敢欺朝廷,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可謂得以道殉身之義矣。雖或相或否,而其體段已具,無害乎其所謂大臣也。至於成敗利銳,又何足較哉。
王安國任西京國子教授。秩滿至京,帝以安石之故,特韶問曰:漢文帝何如主。安國對曰:三代以後,未之有也。帝曰:但恨其才不能立法更制耳。曰:文帝自代來入未央宮定變,故俄頃呼吸問,恐無才者不能至。用賈誼言,待群臣有節,專務以德化民,海內興於禮樂。幾致刑措,則文帝加有才一等矣。帝曰:王猛佐符堅,以蕞爾之國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大,不能使人,何也。曰:猛教堅以峻法殺人,致秦祚不傳。今刻薄小人必有以是誤陛下者,願專以堯舜三代為法則,下豈有不從者乎。帝又問:卿兄秉政,外論謂何。對曰:恨知人不明,聚斂太急爾。帝不悅,由是止授崇文院校書。屢以新法之弊力諫安石;又嘗以佞人目惠卿,故惠卿啣之。
錄曰:帝之問安國,即所以問安石也。安石探帝之情兼於二秦,故假權寵以濟其私;安國鑒兄之失,蔽於群佞,故飭正詞以明其惑。不然,王氏幾無人矣。以雩之疾戾,欲臬韓琦、富弼之首,而卒奪其魄,天之降鑒亦孔昭乎。雖不能見悅於帝,而實不自絕於天。後世不以安石病安國,則較然矣。
曾鞏少孤,弟布與肇皆受學於鞏。為文章本原六經,斟酌於司馬遷、韓愈,一時工作文詞者鮮能過也。肇幼自力學,博覽經傳,為文溫潤有法,更十一州,類多善政。及布得政,自熙寧以來四十年,邪正相軋,黨論屢起,肇身更其問,與兄不合。布因韓忠彥並相,日夕傾危之。肇既居外,移書告之曰:兄方得君,當引用善人,栩正道,以杜惇、卞復起之萌。而數月以來,所謂端人吉士繼跡去朝;所進以為輔佐侍從臺諫,往往皆前曰事惇、卞者。一日一勢異,今曰必首引之,以為固位計。思之可為慟哭。比來,主意已移,小人道長,進必論元祐人於帝前,退則盡排之於要路。異時惇卞縱未至,一蔡京足以兼之,不可不深慮。布不能從。未幾京果得政,布與肇俱不免。
錄曰:自二宋、二蘇有名,當時若金陵之王,南豐之曾,文學行能略不相遠,君子未可以差殊觀也。一心衍之偏,寵祿之奪,遂致一邪一正,若隔天淵;一薰一蘋,若分二器,其遺臭直至於今。豈非以其誣陷正人,排斥忠義,專務引用凶邪,以為固位取寵之計哉。抑王氏昆弟之於新政,始終區別之將晚焉。徽宗既相蔡京,旋復相布,肇實為草制曰:束西分臺,左右建輔。嗚呼,盍不於是時明其是非,以為去就乎。既以居外,乃始移書,或已晚矣。宜乎,布之不能從也。
呂祖儉、祖泰,祖謙之弟也,受業祖謙。祖謙卒,祖儉監明州。《倉部法》半年不上為違限,祖儉必欲終期喪,朝廷從之,詔以一年為限,自祖儉始。寧宗即位,除大府丞,時韓佗冑誣趙汝愚,祖儉上封事曰:陛下初政清明,曾未瑜時,朱熹老儒,彭龜年舊學,悉許之去。至於李祥老誠篤,實眾聽所孚者。今又斥逐,臣恐天下視以為戒。今能言之士其所難,非在於得罪君父,而在於作意權勢。姑以臣所知者言之,莫難於論災異,然而不諱者以其事不關於權勢也。若乃御筆之降,廟堂不敢重違,臺諫不敢深論,給舍不敢固執,蓋以其事關貴倖,深慮乘問激發而重得罪也。比者左右替御於黜陸廢置之際問,得聞者車馬輻安其門如市,恃權估寵,搖撼外庭。臣恐事勢當浸淫,政歸倖門,不在公室。凡所薦進,皆其所私;凡所傾陷,皆其所惡。豈但側目憚畏,莫敢指言,而阿比順從,內外表裹之患必將形見。臣豈嬌激,自取罪戾,實以士氣頹靡,私憂過計,深慮陛下之勢孤,而相與維持宗社者窪寡也。有旨安置韶州,朱熹與書曰:熹以官則高於子,以恩禮則深於子,然坐視群少之為,不能言以報效,乃令子約獨舒憤懣,觸群小而蹈禍機,其愧嘆深矣。祖儉報書曰:在朝行聞時事,如在水火中。不可一朝居,使處鄉閒,理亂不知。又何以多言為哉。嘗言:因世變有所推折,失其素履者,固不足言;因世變而意氣有所加者,亦私心也。祖泰性疏達,尚氣誼,學問該博,褊遊江湖,交當世知名士。祖儉安置遠州,祖泰徒步往省之,留月餘。語其友王深厚曰:自吾兄之貶,諸人箝口。我雖無位,義必以言報國。當少須之,未敢以累吾兄也。及祖儉沒貶所,祖泰乃上言論佗冑有無君之心。道學者,自古所侍以為國也。立偽學之禁,逐汝愚之黨,是將空天下,而陛下不知悟邪。陳自強,特童孺之師,蹴致宰輔;蘇師旦,平江吏胥,以潛邸而得節鈸;周均,韓氏廝役,以皇后親屬得大官。不識陛下,在潛邸時,果識師旦乎。椒房之親,果有均乎。凡佗冑之徒,自尊大而卑朝廷,一至於此也。願亟誅佗冑及師旦,而罷逐自強之徒,獨周必大可用,宜以代之。書出,中外大駭。有旨挾私狂妄,杖之百發,配欽州。
錄曰:真文公嘗稱大愚有成公之風,然猶一大府丞也。至泰然韋布之末耳,無官守,無言責,而甘履危機何歟。宋轍既南,明離不復,奸邪疊興,然未有若佗冑之時者也。自偽學之說興,公然以放僻邪侈為人之真情,康潔好脩乃偽情耳。自生民以來,未有此說,是殆甚於指鹿為馬之奸,慘於焚書坑儒之禍。人人得而誅之,況世得中原文獻之傳者乎。抑呂許公、韓魏公之在仁宗朝,皆居相位,有盛名,至其子孫邪正之分不啻若此;呂雖屢竄屢逐,馨香百倍;而韓之元凶極醜,遺臭萬年,君子不能不為之長太息也。
陸九齡兄弟六人,父賀,累世義居,推一人最長者為家長,一家之事聽命焉。子弟分任家事,凡田疇、租稅、出內、庖爨、賓客之事,各有主者。九齡繼其父志,益脩禮學,治家有法,闔門百口男女以班,各供其職,閨門之內嚴若朝廷,而忠敬和樂,鄉人化之,皆遜弟焉。與弟九淵相為師友,和而不同,學者號為二陸。有來問學者,九齡從容啟告,人人自得,或未可與語,則不發。嘗曰:人之惑,有難以口舌爭者。言之激,適以固其意;少需之,未必不自悟也。廣漢張敬夫與九齡不相識,晚歲以書講學,期以世道之重。呂祖謙常稱之曰:所志者大,所據者實。有肯縈之阻,雖積九仞之功,不敢遂;有毫釐之偏,雖立萬夫之表,不敢安。公聽並觀,卻立四顧,弗造於至平至粹之地,弗措也。弟九韶學亦淵粹,隱居山中,晝之言行,夜必書之,以訓戒之辭為韻語,晨興家長率眾子弟謁先祠,畢擊鼓誦其詞,使列聽之。
錄曰:愚觀陸氏家規之切,閨範之嚴,後世鑿鑿,可以遵而行之。張公藝忍之一字,昔見其有所未盡;此則道學之益,不可徒以累世義居目之也。
史彌鞏,彌遠從弟也。入太學升上舍時,彌遠柄國寄理未仕避謙,謂之寄理。不獲試,淹抑十載。嘉定十年,始登進士。端平初,入監都,進奏院。嘗應詔上書曰:天倫之變,世孰無之。陛下友愛之心,亦每發見。洪咨夔所以蒙陛下殊知者,謂書川之變,非濟邸本心;濟邸之死,亦非陛下本心。其言深有以契聖心耳。蚓以先帝之子,陛下之兄,乃使不能安其體魄於地下,豈不干和氣召災異乎。時有鄧若水者,亦上言曰:行大義,然後可以彌大謗;收大權,然後可以固大位;除大奸,然後可以息大難。寧宗皇帝晏駕,濟王當繼大位也,廢黜不聞於先帝,過失不聞於臣民,彌遠不利其立,嬌先帝之命,棄逐濟王,并弒皇孫曾。未半年,竟隕於湖。揆以《春秋》之法非弒乎,非篡乎。天下皆歸罪彌遠,而不敢歸過於陛下者,何也。倉卒之問,非陛下所得知,亦諒陛下必無是心也。今已瑜年矣,而乾剛不庾,威斷不行,無以大慰天下之望。昔之信陛下者,今或疑其有;昔之謂不知者,今或疑其知。陛下何忍以青天白曰而受此污辱乎。此臣所謂行大義以弭大謗者也。
錄曰:濟王之冤若水,訟之可也,彌鞏以弟而訟兄可乎。有宋盛時,呂端至鎖繼恩而立真宗,當是時也,豈不忌太子英明,如史新恩之慮乎,然而卒不能易者,金匱之盟未寒,玉葉之分匪遠,人不得以遠問親,新問舊也。理宗之世,有五國城之釁於前,有十世孫之嫌於後,天下之事譬之傳舍,寓處者不以為恩,居停者翻以為福,祗為權奸靡漫而已,而公義直道,未可謂秦無人。然而卒不能有所救藥者,彼方以攘臂為得,援立為恩,何暇徐行後長而為泰伯季子之事乎,則亦無怪乎其然也已矣。
曹友聞、友諒,武惠王十二世孫也。兄弟俱有大志,尋師取友,不遠千里。登寶慶二年進士,辟天水軍教授。天水被圍,友聞與守臣張維絆民厲戰,兵退,制置使旌之。自是弟友諒及萬各以武略知名。檄守仙人關,又捍七方關。元兵入大安,統制何進敗死,友聞與萬各率所部,問道斬其將,檄知天水軍。復與友諒往來督戰有功,換武翼大夫,御前都統制。時趙彥吶進屯青野原,元人圍之。友聞曰:青野為蜀咽喉,不可緩遣。萬領兵夜半截戰,遂解其圍。授武德大夫,驍騎大將軍,萬四川制置司帳前總管。明年,元太子闊端合蕃漢軍五十餘萬將至,友聞曰:國家安危,在此一舉。眾寡不敵,豈容浪戰。唯當乘高據險,出奇設伏以待之。制置使趙彥吶檄友聞控制大安,以保蜀口。友聞以為不可,彥吶不從,乃遣萬、友諒引兵上鸚冠隘,多張旗幟,示敵堅守。友聞選精銳,密往流溪設伏。約曰:敵至,以嗚鼓舉火為應。元兵果至,萬出逆戰。友聞遣統制楊大全擊後隊,總管夏用擊中隊,呂嗣德擊前隊,友聞親帥精兵三千疾馳至隘下。會大風雨,西軍素以綿蓑代鐵甲,經雨濡濕不能舉,元兵益以鐵騎四面圍繞,友聞嘆曰:此殆天乎,吾有死而已。於是極口詬罵,殺所乘馬,以示必死,血戰愈厲,與弟並全軍盡沒。元兵遂長驅入蜀。秦鞏人汪世顯素服友聞威望。常以名馬遺之,師還過戰地,嘆曰:蜀將軍真男兒漢也。
錄曰:宋事至此,雖有智者莫能為矣。向也,自似道之開邊;釁也,元人固嘗躪階成而擾興沔,穿金房以瞰襄樊矣。尚頰仙源有以議後,而蜀道得以安全。當是之時,猶未以航海為意也。及乎友聞既死,全蜀長驅,長江之險,虜得其勝,順流直鑄,何所恃哉。是故,不至於天涯海角不已也。惟不能見幾於始,故無以自善於終。然則,人君豈可不以奸邪誤國為戒乎。此曹氏兄弟上不愧武惠,下無忝所生,死有重於泰山,關於宗社,不可以常戰目之也。
元王、元伯與兄宣伯,四世不異釁,家人百餘口無問言。宣伯卒,家事付姪軌,軌辭曰:叔父行也,宜主。元伯曰:姪,宗子也。相讓既久,卒以付軌。縉紳之家自謂不如。諸婦亦各聚一室為女工,畢斂貯一庫,室無私藏。至幼稚,亦相與共乳一婦;值歸寧留其子,眾婦不問孰為己兒,兄亦不知孰為己母也。
錄曰:吏#1書江州陳氏有犬百餘共一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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