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理 - 除夕夜

作者: 达理10,813】字 目 录

是从小就听惯了的。在他幼时的记忆里,最美妙的时刻,就是在雨连绵的夜晚,偎在母温暖的怀里,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和在雨声中变得格外圆润而清亮的当当声,沉沉地睡去。时而从电车顶部爆出几朵电弧光,蓝瓦瓦地照进屋里,也照进他的梦里,使他的眼前现出绚丽的七彩长虹。他多少次梦见自己穿着白的船长制服,站在远洋轮的驾驶台前。阳光明媚的码头上,和挥动着鲜艳的花头巾,欢迎他远航归来……

他曾在这间一楼临街的屋子里,做过多少用五彩光环编织起来的美梦啊!然而,现在这间屋子已经变成了“迎客来”的小餐室。他独自一人,伴着这看着他长大的“空巢”,度过清冷的除夕之夜。

他忍不住把手伸进袋。那里藏着一份电报,是三天前打来的,让他回北京过年。崔明的父是在北京工作的外科医生。春天里,爸爸二十多年的两地生活终于解决了。调往北京,正在念高中的,可以和一起走;

而崔明却在念电大,如果跟走,就得退学,同时还得退职——上电大前,他是所在机厂开办的一家知青饭店的服务员。舍不得把儿子留在这里,但崔明不肯废弃学业,也不愿丢掉已有的四年工龄,更难以离开他的女朋友白琳。

他们是在知青点里认识的,至今都快八……

[续除夕夜上一小节]年了。白琳的爸爸是局长,那时正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走“五·七道路”。

还是个孩子的崔明像个男子汉一样保护着白琳,而白琳这个娃娃脸圆眼睛的姑娘,犹如一只孤苦无依的小猫,深深地依恋着他。

回城以后,白琳当了一年的汽车售票员,然后就调到交通公司工会坐办公室了。她对崔明没有变心,只是不满意崔明在知青饭店里端盘子。

“今年,你再考一次吧。这回不报理科,报文科。”白琳依偎在崔明怀里,轻声喃喃着,用充满期待的眼睛望着他。

崔明抚摸着姑娘柔软的长发,无言地吻了吻她光洁的前额。连他自己都感到,他吻得竟那样忧心忡忡。他已经连续考了两年大学,都落榜了。他对自己缺乏信心。在离县城一百多里的小山村里,她并没有嫌弃他是个扛锄头的知青,可现在,为什么偏偏非要逼着他去考大学呢?

后来,他终于考上了电大。在崔明看来,他上电大,是为了白琳;若是退学,就等于失去白琳。这不行。白琳已经是他的人了。那年夏天,在知青点苞米垅旁看青的小窝棚里,她就成了他的人了。这件事,他怎么对说呢?

当非要带他走时,他才鼓起勇气问:“你和爸爸两地生活二十多年,难道非要我和琳琳也像你们一样吗?”

不再说什么了。儿子长大成人了,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做母的,必须承认这个事实。

带着走了。留下了崔明和两间空荡荡的大房子。

在这里,崔明度过了多少难忘的时光!特别是每年春节,爸爸从北京回来探;一晃十多天,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笑声。除夕之夜是欢乐的顶。全家人都穿着最好的,吃着最好的。包饺子、放鞭炮,欢天喜地地围在收音机旁,等待那新一年到来的钟声。可今年的除夕夜,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他有点儿后悔了,也许应该听的话,回北京去过年的。

他觉得闷得慌。想起中央台今晚播放春节联欢会,便去打开了电视。联欢会正演到斯琴高娃逛白塔寺,后边跟着一个冒傻气的“阿q”。崔明没看懂是怎么回事。屏幕上的雪花干扰很厉害,这是后院锅炉房的鼓风机造成的。接下去是郑绪岚的独唱。歌声一起,屏幕忽然变得清清亮亮。这一定是柴罗锅把鼓风机关掉了。看看表,还不到十点。

“老家伙,真滑头。多拿钱还不肯多出力,这么早就下班了。”崔明在心里嘀咕着,忽听门声一响,一个弯曲而瘦小的身影钻进来,正是柴罗锅。

“完事儿啦,柴师傅?”崔明大声招呼着,迎上前去。几个月来,他已养成了在任何情绪中都能热情待客的习惯。

“早着呐。”柴师傅拽着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黑乎乎的鼻孔,“回都快八十度了。我压会儿火,炼渣子,烧自然风。”

崔明从桌下抽出一只小折叠凳,顺手抹了两把:“柴师傅,快坐下歇会儿吧。今儿晚上烧得真够热的。瞧,我把小气窗都打开了。”

“不光你。刚才我瞅了一遍,差不离儿全开着哪。”柴师傅对自己的功绩非常得意,“要不,我心说歇会儿,上你这儿来喝两盅。”

“正好,我这儿才进的凤城老窖。”崔明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造型别致的方形酒瓶,外罩透明玻璃纸,瓶嘴上系着红丝带。他把酒往柴师傅跟前一放,指着商标说:“您瞧,这上面还印着外文呢,出口的。”

柴师傅抓起酒瓶子,眯着老花眼,左看右看,顿时兴奋起来:“好哇,这是我老家的酒哇!怨不得这些年见不着了,敢情是出口啦!多少钱一瓶?”

“四块二,这还是批发价儿。”其实,崔明是以每瓶三块八的价格从外贸托人买来的。但日后还得还人情,这不得从酒钱里找吗?

“好家伙!早先不到两块啊。”

“能比吗,柴师傅?没听人家说吗?现在的一块钱,就顶在早的四毛六。”

“倒也是啊!”柴师傅颇有同感地叹口气,寻思一会儿,伸出沾满煤灰的两个手指头,“给我来二两。”

“好哩!”崔明说话间端来酒杯,摆上了筷子和小碟。

柴师傅一愣,把筷子推开说“喝口就得了,不吃啥了。”

“唉,这么好的酒,干喝多没劲!”崔明又把筷子摆回来,“先给您上个拼盘,您先咂摸着。呆会儿,我再给您熘个虾仁?”

“可别啦!”柴师傅连连摆手,“来盘花生米得啦!”

“瞧您,”崔明仍不放松攻势,“大过年的,干嘛那么委屈自个儿?说实在的,今晚这会儿,谁跟前不是七大碟子八大碗的?再说,您又不是没有钱。这么大岁数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柴师傅乐了:“看样子,你小子今儿晚上不让我破费点儿,是不让我走了。行,给我来个拼盘吧!”

崔明应声捡了一个大拼盘端了出来。

白斩、海螺片、熏鱼、松花、青豆、海蜇皮……摆成一朵大梅花,五颜六,令人馋涎慾滴。

“这得几块钱呀?”柴师傅举起筷子,才想起问价儿。

“您先吃着,完了再算。”崔明自给他斟上酒。

柴师傅无可奈何地笑着:“你是不用着急,知道我今儿晚上兜里头有。还有你小子五毛钱呢,你横是有心想再赚回去。”

“瞧您说的。”崔明一点儿不恼火,“你老三十晚上不在家过年,给大伙儿烧锅炉,多赚点儿还不是应该的。”

“话可别这么说。”柴师傅啃着一块翅膀,“我可不是图那几个钱。若讲排班,今儿晚上该小严来烧。他刚有了个对象,想上姑娘家过年,跟我商量换个班。说句心里话,我真不乐意换。我这么大岁数了,过一年少一年,正赶上大闺女、二小子又全从外地回来,都巴不得全家子团聚团聚哩!可寻思着,干咱这行的小伙儿,个对象也不易,还是成全他吧。

我老头子怎么也好说。反正年三十晚上炉子不能停火,谁家过年,不愿意暖暖和和的?”

崔明一听,顺势劝道:“照这么说,您老风格高哇!更该自个儿好好犒劳犒劳。干脆,我再给您来个松鼠鱼吧?年年有余嘛!”

“不成不成。”柴师傅下意识地捂住了袋,好像怕钱自己会飞出来,“我多少得留点儿,明早到家,还得给孙子、外孙女发压岁钱呢!”

电视里王景愚正在表演“吃”。一根筋没咬断,在桌上绕了一圈,拿钉子钉住,再用钳子夹断。

柴师傅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吃呀?我还合计是拽钢筋呢!”

崔明乐得前仰后合:“您放心,我做的白斩,肉嫩骨酥,下口就化,您觉出来没有……

[续除夕夜上一小节]?”

柴师傅用筷子拨拉几下说:“烂是够烂的,可就是没几块正经地方。”

崔明顺手调了调电视机的对比度,解释说:“您老这就外行了。下酒的菜就得有啃头儿。您想吃有肉的地方,我给您来个辣子丁儿?那可全是肚白。”

柴师傅用筷子头点着崔明说:“你小子真会掂量,一只能派多少用场?赶明儿准保能发财。”

“谢谢您啦,柴师傅。大过年的,给了句吉利话儿!”崔明一拱手,算是酬谢。

“谢啥?赶明儿给我上拼盘,多来点儿实惠的就行啦!”柴师傅眉开眼笑地抹抹嘴,“我还忘了问哪,你和你她们都好啊?”

“好。”崔明看着电视,含糊其辞地答道。

“你咋不回去过年?多让爹惦记呀!”

崔明想随口打个哈哈:“我回去过年,您这会儿上哪儿喝酒去?”但他说不出来。柴师傅的话撞在他口上,他觉得心里酸溜溜的。是啊,他怎么不回去过年呢?不难想象,在北京那套新分到的单元住宅里,爸爸还有,这会儿一定都在想着他,盼着他,惦记着他。若是他现在一推门出现在全家人面前,他们该多乐啊!可他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呢?他又该怎么向他们说清这半年多来的遭遇呢?

暑假前,电大考试四门不及格,他连补考的资格都没有,当即取消了学籍。白琳听到这个消息时,痴呆呆地坐在屋角,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捂着脸大哭起来。她哭得那么伤心,好几回都像是要背过气去。他想凑近安慰她几句,她却突然跳起身,一阵风似地跑了。从此,再也没来找过他。他打过多少回电话找她,约她,但回答他的,总是那么一种冷冰冰的声音,仿佛她从来就不认识他。

大街上有轨电车的当当声,一夜又一夜地伴着他在上辗转反侧。他的眼睛凹了进去,嘴里起满了血泡。他真不懂白琳怎么那样狠心!整整八年的情分,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的心伤透了,也凉透了。原来,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回事吧?什么情意呀、诺言呀,统统都比纸还薄,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欺骗。

他没脸回知青饭店,于是办起了“迎客来饭店”。说起来,这一切似乎很简单,可在他,却有多少说不尽的酸甜苦辣呀!

十几天前,他看见白琳从火车站接来一个别着白校徽的小伙子。光天化日之下,她挎着他的臂膀从店前走过,竟连头都不偏一下。她不知道这是崔明的家么?她和他在这里,说过多少令人心醉的温存话,留下过多少迷人的笑声啊。可现在,她却若无其事地从这儿扬长而去。崔明真想追出去拦住她,问问她,甚至想揍她一顿。但他下不了狠心。人常说:

“无毒不丈夫”。崔明认定自己不是那种能成大器的大丈夫。即使看见昔日的情人挽着那位大学生的胳膊,但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留下的,仍是她那妩媚多情的黑眸子,那呢喃轻柔的絮语,和那他所熟悉的温馨的气息……

他不恨她,只恨自己。他要横下一条心,干出点儿样子来。崔明发誓,一定要把“迎客来”办得红火兴旺,名扬全市。

门外嘎地一声,像是停下了大汽车。跟着进来三个身穿大皮袄,头戴狗皮帽的人。黑布皮袄面磨得发白了,雪白的羊毛里子却发黑了。

“嗬,这儿还开着门哪!到底是个户,会做买卖!”一个红脸汉子带头往里走,嗓门像火车站楼顶的大钟,转身招呼同伴说,“怎么着,二位师傅?咱们在这儿暖和暖和吧!”

“暖和暖和。”同来的两个略显瘦小,岁数也大点儿。

崔明猜想他们一定是跑长途的,路过此地歇歇脚,便连忙招呼道:“屋里热,三位师傅先把皮袄了吧,省得回头出去感冒了。”

三个人一一去了大皮袄,崔明帮他们挂在一排塑料钩上;这是今天早上,他才钉在墙上的。再看那三个人,全是一身崭新的制服。既不是海关,也不像铁路,袖口还有三道杠。

柴师傅探身上前看了看:“三位师傅,打哪儿来呀?”

“北海头!”红脸汉子大声应着。

“往哪儿去哩?”

“脏土箱子!”红脸汉子扬脖大笑。

“噢,”柴师傅恍然大悟,“敢情你们三位是——”他一时不知用什么词儿了。

“环卫局的。”红脸汉子抻抻襟,“怎么着,没见过吧?

刚发的。今天过年,咱也穿上美一美,展扬展扬!”

“三十晚上也不放假?”崔明沏了壶茶,连三个茶杯一块儿端了上来。

“放假?”红脸汉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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