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理 - 除夕夜

作者: 达理10,813】字 目 录

“这日子,脏土箱子比哪天都满,我们能歇着吗?”

“也难怪。大过年的,谁家不得杀宰鹅煺撸毛的?”一个剃刺猬头的师傅喝口茶,接着说道,“火也用得费,炉灰渣子都比平日多一倍!”

“顶缺德冒烟儿了!”红脸汉子喊起来,“全倒在外头,多一步也不乐意走。”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师傅说:“脏土箱子满了呗。盛不下,不倒外边怎么着?”

“你们俩敢情没啥。”红脸汉子埋怨着,“驾驶楼子里一坐,不喝风,不呛灰。我可倒霉了,提拎着铁锹紧找补。”

哦,原来这红脸汉子是装卸工,那“络腮胡子”和“刺猬头”,显然是开卡车和叉子车的司机了。崔明暗自寻思着,又瞟了一眼窗外,果然,路边的高压银灯下,还停着一辆黄的叉子车。

“你辛苦,今天我俩请你的客。”“络腮胡子”大方地许着愿。

“能行吗?”“刺猬头”问道,“才拉一趟,别误了事儿。”

“赶趟儿!”红脸汉子满不在乎地一捋手,“磨刀不误砍柴工。吃饱了,喝足了,一个顶俩!小掌柜的,都有什么好菜呀?”

崔明早在一旁站定了,提起茶壶给他们续上茶,满面春风地说:“三位想吃什么,尽管说。只要这儿有的,能做的,全不在话下。”

“你有点啥呀?”红脸汉子好奇地问,“口气不小呢!”

“大地方比不了。可这些日子,还真预备下点好东西。鸭鱼肉,蹄头下,自不必说了;海螺对虾也有点儿,干贝海参全都发着呢”。

“哦,你还真有两下子哪!”“刺猬头”忍不住舔了舔嘴,似乎勾起了不少的食慾,“这么着吧。我们仨,一人照两块钱做,尽量好点儿。”

“两块?”还没等崔明表示异议,红脸汉子先瞪上眼了,“这眼下,两块钱好干什么?今儿晚上双工资,外带夜班补助、夜餐费,多少?算算,这个数。”他伸出大巴掌,五个手指头叉开,“照我说,大过年的,咱们谁也别拘食!今儿晚上赚的全吃了,我也不图你们请,就算凑个份子……

[续除夕夜上一小节]。这日子,咱受的苦谁知道?别人不心疼咱们,咱自个儿还不心疼自个儿?”

一番话把“刺猬头”说得动了心,啪地甩出五块钱:“来吧,一年不就这么一回吗?豁上了!”

接着,红脸汉子和“络腮胡子”也每人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元票子。

崔明竭力掩饰着心中的喜悦,把钱敛好,又摆在红脸汉子手边:“钱请三位先收着。吃着可心,完了再算;不可心,权当我请的。不过,照三位给的价钱,真想吃好,酒钱顶好在外。”

“有好酒吗?”红脸汉子问。

崔明一指柴师傅:“您问问这位老师傅。出口的凤城老窖,怎么样?”

柴师傅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真不二五眼,我喝着赶上茅台了!”

红脸汉子走到柴师傅身边,端起酒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柴师傅连说:“尝尝,尝尝!不碍事!”

红脸汉子一饮而尽,连声叫好,转问崔明:“还有吗?”

崔明忙应道:“有,管够儿。这瓶还有八两,刚开的封儿,里边还有成瓶的。”

“八两够了吧?”红脸汉子问两个同伴。

没等那边开腔,柴师傅抢说道:“等等,从这瓶里,再给我来一两。”

崔明像机器一样飞快地转动起来。先给柴师傅斟酒,又给他们布碟放筷,接着又端上一个大拼盘和此地有名的生鱼片。淡粉的新鲜偏口鱼片在盘中摆成一弯新月,旁边配着切成凤尾状的白菜心。还没等他们喝完一杯酒,黄澄澄的油炸海砺子上来了。随后,是碧绿的香菇油菜和鲜红闪亮的烹大虾。最后,是一盘由海参、鲍鱼、海螺、扇贝和虾仁烩成的大件海杂拌儿。

不到一个钟头,六个菜全上齐了。

红脸汉子三人吃得兴高采烈,非要给崔明敬酒不可。崔明也不推辞,喝了小半杯,菜却一口不动。

柴师傅见这边热热闹闹,忍不住探过身来说:“瞧这小师傅,还真有两下子哪!”

“络腮胡子”举着筷子频频招呼道:“老师傅,过来尝尝,美味难得呀!”

柴师傅驼着背,一步一步蹭过来,依次把全桌各盘看了一遍,连声赞道:“好手艺,好手艺!”

红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老师傅也在班上吧?”

“可不,给这大楼烧锅炉。”

“那也不少来钱呢。”“刺猬头”说。

“还行,还行。”柴罗锅含含糊糊地说。

“看您省的!”红脸汉子夹了块海参,塞进嘴里,“光吃一个拼盘,肚子里冰凉的,何苦来?大过年的!”

“过来一块儿吃吧,老师傅。”“络腮胡子”道,“咱们都一样,年年都在班儿上过,有福同享吧!”

“嗳,嗳。”柴罗锅答应着,“你们不嫌乎,我也凑一份。”

还没等他坐下,崔明早把那边的酒菜挪了过来,问道:

“要不,您也再添个菜?”

柴师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红脸汉子爽快地说:“别让他破费了,这些菜反正是吃不了的,酒也差不多够了。”

“酒算我的!”柴师傅突然大声宣布道,“这是我老家的酒,就算我请客。”说过这话,他的驼背似乎伸直了许多,站起来一一给大家斟酒,“都敞开了喝,不够再开一瓶。说起来,今晚数我赚得多。光这大楼,就给我凑了十多块呢。喝,喝呀!”

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受到款待而变得兴奋起来,柴罗锅毫不隐讳地亮了底儿。

这时,电视里刘晓庆正在讲话。她说,今天是大年三十,她很想念自己的父母;接着,她唱了一首四川民歌。

红脸汉子感慨道:“瞧瞧,像人家这样的大明星,也捞不着在家过年呢!咱还有啥可说的?”

崔明倒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不在家过年,并且最好都来他这儿吃饭,那他就可以多赚几个了。他算了算,今晚这四位,一共在这儿花了二十一块,按百分之四十的利润算,可净赚八块多。其实还不止。他的许多原料成本不高。海参、鲍鱼、扇贝、海螺,是他的几个海碰子朋友按平价卖给他的;鲜鱼是他昨天下午去东海头,从渔民手里用低价买进的。至于其他原料,就更无所谓了。当然,这些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那几个专门碰海的哥们儿,常上这儿来喝几盅、崔明每次总是免费为他们提供几样酒菜。

有人嘱咐他,刚开业,别指望赚钱。重要的是打通渠道,建立关系,扩大影响,这才是一本万利的。他照做了,所以前几个月基本没有什么盈余。现在,他觉得本钱下得差不多了,该开始赚了。

桌上那四位酒兴正酣,崔明却觉得有些疲倦。刚才的一番里外应酬和紧张的作,使他有些难以支持了。他想睡一会儿,可是客人还没走,灶间还有许多洗涮的活儿,他哪能躺倒呢?在他二十多年的生涯里,过年还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一个人在这儿累得半死。这都是为什么?仅仅是为了赚钱吗?他又看看眼前的四个人。他们也在忙碌着,即使在他睡下以后,他们可能还要一直忙到天亮。他们为什么呢?难道也仅仅是为了拿双工资吗?他隐隐约约感到,好像不全是那么回事,但他不愿去深究。不管怎么说,他今晚开业没有错。

门外响起一阵摩托车的响声。接着有人喊起来:“小崔,今晚还开门啊?”

崔明拉开大门,原来是附近虹霓电影院的美工简老师。简老师是美术学院毕业的。崔明的跟他学过画画,全家人都很尊敬他。

“今儿晚上不休息?”崔明问。

“小赵病了,我替他跑跑片子。”简老师支好摩托车,跟崔明走进店来。看见有人在吃饭,便朝崔明会意地一笑,“你真能做买卖呀!”

崔明不好意思跟简老师谈生意经,岔开话问:“电影还没散场?”

“早啦!”简老师摘下手套,把手放在暖气上烤着,“今儿晚上是通宵电影。一共放四部,十点才开演的。”

除夕夜放通宵连场电影,也是这座海滨城市的一大传统。

看电影的多数是正在谈恋爱的年轻人。

“那你得跑到天亮啦!”崔明殷勤地递上一杯热茶。

“可不,三十分钟一趟,真够受的。”

“有补助吧?”柴师傅转过身来。

简老师笑了:“咳,一块六!要为这俩钱,谁年三十出来喝西北风?尽义务呗!”

“什么电影?”崔明问。

“这也跟卖土豆搭烂茄子一样,好坏搭配。你想看不?还有座儿。”

崔明疲倦地摇摇头。

简老师点燃一支烟:“我看你也不开。干脆多准备点儿夜宵,两场完了,中间有半小时休息,我让场子里广播一下,告诉观众你这儿营业,保证‘迎客……

[续除夕夜上一小节]来’得排长队啦!”

“那太谢谢你了!”崔明顿时振作起来。

“别谢,给我预备一份夜宵就行了。”

“你那份,我免费奉送。”

“哪能吃白食?我有夜班费呢!”说完,简老师开上摩托车走了。

崔明听着那渐渐远去的突突声,心想,今儿晚上好像人们都变得大手大脚了,过年竟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四位师傅要走了,招呼崔明过去算账。价钱是事先讲好的,不用再算。崔明看得出来,他们吃得很满意,六个盘子几乎一扫而光。

正在这时,电视里轮到姜昆、李文华说相声。

“喝杯茶醒醒酒吧?”崔明赶紧跑进厨房去烧开。四位师傅又听起相声来。

一壶还没开,简老师又骑着摩托车来了。小翠从车的后座上跳下来。

“刚出门就碰上简老师,正好捎我一段儿。”小翠的脸颊让冷风吹得通红,用手掌焐着脸说。

看见小翠,崔明觉得眼前一亮。她换上了一件崭新闪亮的红织锦缎棉袄,头上还戴了一个红发环,像是要登台唱戏似的。

“看什么呀!”小翠退后一步,低头瞧瞧自己的裳,噗哧一乐,“大过年的,谁不穿上件新鲜的?”说完,把一个用毛巾包得严严实实的大饭盒递了过来:“给!”

“什么?”

“傻相儿,饺子呗!三鲜馅儿的。爹说饺子像元宝,过年不吃饺子,来年不发财,非逼着我给你送来。”

“你不会甭来?”崔明不知为什么,想故意逗逗她。

“噢,不说声谢,还得便宜卖乖呀!”小翠夺过饭盒,佯作生气地,“那我走。”

“哎,别!”崔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小翠低头看看他那只油腻腻的手,也不挣,脸上却蓦地飞起一片红云。

崔明也觉得有点儿心慌,连忙撒开手,嗫嚅着说:“你没看人家正忙呢!”

小翠回身望望店堂,又看看灶上烧的开,“这是干啥呀?”

崔明说:“你们刚喝了酒,等会儿还得开车,给沏壶茶。”

“茶管什么?”小翠的眸子清亮亮的,“果羹才解酒呢。

你把开倒锅里,我削几个苹果下里头,再加几块山楂糕;完了一勾汁儿,一放糖,又酸又甜的,最醒酒啦!”说着,下缎子棉袄,在粉红的羊绒衫外边系了条白围裙,捡出几个光苹果,唰唰地削起皮来。

若在平时,崔明会说:“沏壶茶得了,苹果贵呢!咱既是做买卖,就得一分一厘的计较。”可此时,他却觉得难以启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扫小翠的兴。

有了小翠,崔明再也不上手了。他倚在门框上,出神地看着她。跳跃的灶火,映着小翠身上那件编着银丝的淡粉羊绒衫,映着她鲜红的脸蛋和额上一缕蓬松的刘海儿,勾出了一个红光笼罩着的优美的轮廓……

他一直觉得小翠心眼好,却从来没发现她像今天晚上这么姣美。两年前,小翠的母患肺癌,崔明立即跑了一趟北京为病人联系住院,并由崔明的父自主刀,为小翠做了手术。开刀后,病人的生命又延续了一年多,直到半年前才去世。那时候,崔明刚好被电大除名,又被白琳甩了,双重的打击使他痛不慾生。是金师傅父女俩帮他张罗,开了这家“迎客来”,并一块儿辞去了机厂知青饭店的工作,上这儿来跟他一起没日没夜地干。

有人说,金家父女俩,想借崔明家这块好地角发横财呢!

可金师傅却常说:“等小崔站稳了脚跟,我们就走人,回知青饭店去,我们还签着二年停薪留职合同呢!人家有难的时候,谁能伸手,就帮着拉一把。谁能担保自个儿一辈子不遭上难心事儿?得将心比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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