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达旧金山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而且在下大雨。金门大桥的外海处,一大团积云正从法拉隆群岛飘移过来。海风穿越大桥吹过来,打在我的脸上,感觉又濕又冷。
汉文路口立着个长方形的黄色牌子,上面写着:“此路不通”。我把车掉了头停好,然后沿着那条疮痍处处的柏油路往前走。那些稀落散布的房屋被树林挡住,从马路这边是看不到的,可是我可以看到房子的灯光透过树林照来。
黑暗中有个声音轻轻问道:
“亚契?”
麦威里出现在路边,他穿着一件深色雨衣,蓄胡的脸看来虚无飘渺,像是个从招灵会中被请来的鬼魂。我跟他一块儿走进滴水的树丛底,互相握了手,他带着手套。
“他们还没来,”他说。“你的情报有多准?”
“普通。”把我带到北部来的那股希望在我胸口翻腾,然后重重沉到胃里。“那个姓苏东的女人在家吗?”
“在家,可是没有人跟她在一起。”
“你确定吗?”
“确定。哈洛德从侧窗可以看到她。”
“她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昨天晚上我问哈洛德的时候,他说她好像在等人。”
“我想我得进去跟她谈谈。”
麦威里抓住我的臂膀,在我手肘上捏了捏。
“这主意好吗,亚契?”
“他们或许已经知会她了,她是那个年轻人的媽媽。”
“好吧,那我就不拦你了。”麦威里放开我的手臂,让在一旁。
那条碎石路已经被雨水冲刷败坏,我走得很辛苦。一双圆锥形的高塔抵着夜空矗立,让那房子看来颇像中古时代爱情故事的场景。
等我走近些时,错觉渐渐破灭。前门上头装了七彩扇型窗,其中几片玻璃已经掉落,仿佛老人笑开时嘴里缺了牙齿。走廊的台阶已经半损,在我的重压下[shēnyín]。我敲敲门,那扇门嘎然而开。
爱伦出现在开了灯的两道上。她的嘴和眼跟她多年前拍照的时候并没多少改变,但反倒衬得她的白发看来像是不请自来。她穿着长袖紧身衫配长裙,裙子上还沾有三原色红、黄、蓝色的渍点。她的肢体动作流露出不自觉的骄矜。
她来应门的时候,表情既热切又害怕。
“你是什么人?”
“我叫做亚契。我一敲门,门就被风吹开了。”
“门锁得修理了,”她轻扭门把。“你就是那个侦探,对不对?”
“你的消息很灵通。”
“玛蒂打过电话给我。她说你在找她的女儿。”
“苏珊来过了吗?”
“还没有,不过听玛蒂的语气,好像她女儿是打算到这里来。”她的视线穿过我,望进门外的一片黝黑。“她说我儿子杰瑞跟她女儿在一起。”
“没错。而且他们还带着礼欧·卜贺的孙子。”
她看来很疑惑。
“礼欧怎么会有孙子?”
“他留下一个儿子,你该记得,那个儿子也有个儿子。龙尼现在六岁大,我来这儿就是为了他。”
“他们带着一个六岁小孩做什么?”
“我不大清楚,我就是想问他们。”
“原来如此。请里面坐。”
她摆了一个不自然的优雅手势,并且挺起胸部。
“我们可以一起等。”
“多谢你,柯帕奇太太。”
这个称呼引起她的不悦,好像我故意挑起她过往的回忆似的。她纠正我:
“我是苏东小姐。我这个名字起初是为工作需要而取的,但现在我也已经多年没用过其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个画家。”
“我画得不好,可是我很用功。”
她带我进人一个宽阔的房间。天花板很高,四壁都挂着画布,大部分还没有装框,而画面上的彩色漩涡和点迹看来还没有完成——或许永远也不会完成。
房间里除了一个斜面三角窗之外,其余的窗户都是帷深幕重。在窗外树林的掩映下,我看得到苏萨黎多城的灯光映落在山边。
“好风景,”我说。“我把窗帘拉上,可以吗?”
“请便。你是认为他们正在外面看我们吗?”
我看着她,发现她是认真的。
“你的意思是……”
“杰瑞、苏珊跟那个小男孩。”
“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可是我一直有被人监视的感觉,就是今晚。把窗帘拉上也没多大用处,不管在外头的是什么东西,它有一对透视眼。你称它是上帝也好,魔鬼也好,其实都无所谓。”
我从窗口转身对着她,再一次注视她的脸。她的脸庞有种赤躶躶的坦诚,不过并不习惯他人的炯炯逼视。
“抱歉我一直让你站着,亚契先生,你请坐。”
她指着一张厚重的直背古董椅。
“我希望到一个比较隐秘的房间坐,让人看不到我们。”
“其实我也希望。”
于是她带我穿过前廊,进人楼梯下头一间像是办公室的小房间,这房间小得让人联想到幽闭恐惧症。天花板斜斜的,最高点几乎连我的头都容不下。
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盖瑞·史耐德的诗:《四种改变》;旁边成对比的,是一张老旧的雕刻像,画里一条捕鲸船正穿过滔天巨浪,环着崎岖幽黑的合恩角前行。角落里放了一个老旧的铁皮保险柜,门上写着一个名字:“威廉·苏东木材公司”。
她倚着电话旁的桌子,我则在一张摇摇摆摆的旋转椅里坐下。在这个隘密的空间里,我闻得到她的气息。她的味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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