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令逐客。思齊曰:『其曷返吾祖國乎』?或日往舟山,或曰閩。比決議,某某言臺灣新土,利於生聚,遂以明天啟四年八月十四日,以十三艘向臺灣進,征逐土番而居之。明年,思齊死,以卜推芝龍為渠帥。自是南犯閩、粵,東掠江、浙沿海諸州縣,吾國民大騷擾,嘗以芝龍為吾國民身家仇。
雖然,彼鄭芝龍何人斯?屠殺國族之劊子手也,降叛旗下之好人物也!其腦筋、其眼簾,非燦燦之黃金,即峨峨之紗帽。夢中時作大官狀,覺而知為夢也,曰:『吾安能鬱鬱久居此哉』!適盧毓英討芝龍為所俘虜,芝龍以爵要之。毓英歸述於都督俞咨皋。。咨皋素持討伐主義,不應之。芝龍又勝之於廈門。已而熊文燦撫閩中,芝龍率所部來歸。彼一時乎,此一時乎,芝龍裂海盜冠、毀海盜服,面目都改,心腸皆非,居於「海盜讎海盜」之忍鄉有年;殺衷紀,平黃香,敗鍾斌,滅李魁奇,而自以副總兵擁妻子、廣積聚於八閩之泉州。
大風忽來,落日無色,閩海波濤洶洶,已逐唐王聿鍵、黃道周、張肯堂等孤舟而至。芝龍以定策功,封為平鹵侯。然驕恣益甚。在朝與何楷爭坐,王行郊天禮又不至。彼嘗以唐王為難兒、為亡王,彈冠躡履,竊竊自喜,大有「滅國由他滅國,富貴自我富貴」之奇概。故常與清人招撫江南、福建者通。成功患之,一日見王,王怏怏不樂,成功曰:『得毋以臣父故耶?雖然,臣、王臣也,而王、今日中國之中興主也,臣義無反顧,請以死扞王矣』!慘乎成功!得於家則失國,得於國則失家,家破能瓦全,國亡不可興,思之思之,乃終其身與芝龍長辭於降叛之天地。
而是時清兵已由浙越閩,閃閃「大清順民」之旗,直隨清師所到地迎風而立。清師博洛略泉、汀,成功母在圍城中而題曰:『余夫非中國人乎!今惜一死,何顏面以對中國』!死之。清師益進。芝龍猶豫未決,博洛乃遣人招之,其書曰:
『吾所以重將軍者,以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為,必竭其力;力不勝天,則乘時建不世之功,又一時也。若將軍不輔主,吾何重將軍哉?且兩粵未平,今鑄閩粵總督印以相待。吾欲見將軍者,商地方故也』。
嗚呼!此閩粵總督印果佩於降將軍鄭芝龍之腰間乎?索其身,僅得降表一、降旗數十、饋金數百萬。芝龍乃召成功計事。成功曰:『清兵不足患也,閩粵吾所自有,父欲得之,則乘時練兵集餉,號令天下,豈無應者』?不聽。子弟勸入海,不聽。成功又諫曰:『父教子忠,不聞以貳!且北朝何信之有?倘有不測,兒只惟縞素復讎而已』!又不聽。而盛張投誠勳,求官者皆就議價。比見博洛,博洛陽與歡,痛飲三日,夜半忽拔營挾芝龍北去。嗚呼!亡國大夫其如是矣!自是聞芝龍一喚僕則偵者至,一作書則監者至,所俱五百人垂垂盡散。博洛時來強芝龍作家書,令作「清朝厚恩、爾當來歸」語告成功。清始以閩粵總督餌芝龍,又欲以芝龍餌成功。成功不受。芝龍曰:『是兒不至,清其敝於奔命乎』!
●第五節義師之初興
東山鳳已去,西野麟未歸;物猶如此,人何以堪!徵聲間作,忽觸吾耳,歌曰:
噫嘻!我所愛之祖國兮!夕陽猶是兮,江山已非!
噫嘻!我所愛之生父兮,燕山之東兮,燕山之西兮,胡茄嗚嗚胡不歸!
噫嘻!我所愛之慈母兮!泉州城上兮烏南飛,泉州城下兮麋鹿追隨,兒身未死兮兒心不違!
此歌者誰?則中國英雄鄭成功其人也。嗚呼!水激則立,空氣遇壓力太重則躍;英雄乎,英雄乎,抑鬱至極則益奮。成功既身遭父亡、母死、國家多難之三大慘境,俯仰身世,悲憤交集,益慨然有「甯為國民死、不為奴隸生」之抱負。沿海一片土,或可為英雄發祥之鄉,乃投袂而起。
雖然,成功是時猶王侯府第中一驕兒也。成功雖遇主列爵,王則寵之,父則暱之,固未嘗與聞兵事。至是大激昂,跚跚過孔子廟,解所服儒服,陳於先師之前而焚之,且祝之曰:『嗚呼先師!國家已矣!父諫不聽,母死非難,成功之罪,其曷可逭!謹謝儒服,以矢厥志。嗚呼先師!昔為孺子,今為孤臣。仗先師靈,宏濟大難。其濟,國民之福:不濟,成功之罪。嗚呼先師!實式憑之』!既祝,長揖而去,遂部勒將士。所喜陳輝、張進、施琅、施顯、陳霸、洪旭等願從者九十餘人。其自外至者,文臣則浙江撫臣盧若騰、進士葉翼雲、舉人陳鼎、武臣則甘輝、藍登、顯貴則林壯、鄭金裕等皆來歸。部署既定,乃以大艦二收兵南澳。望風來附,得數千人。成功乃告天誓師,其誓詞曰:
『忠孝伯招討大將軍罪臣朱成功敢以一掬淚、一滴血瀝誠竭忠以誓於我三軍、我普國國民之前:嗚呼!爾祖爾父所日日教告於爾等者何言乎?夫國民之所以能受光榮者,徒以有國在耳。今清兵南下,行且盡收中原。爾等試一轉念,爾等纍纍狂奔,如喪家之犬,如待亡之人。爾土誰踐之?爾衣食誰衣食之?嗚呼!不有國、毋甯死。余將誓師中原,與決生死。爾等有與吾同志願者,其投鞭來從!軍行矣』!於是一片「從軍」!「從軍」!「殉國」!「殉國」!之聲,直應成功誓言而起,皆曰:『今唐王已死,吾閩無主;然吾聞永明王尚在梧州,已改元永曆,其下文臣猛將皆能為國家死難者。且兩粵亦吾中國土,吾等舉師援應,閩、粵勢合,徐圖東方,事必有濟』。既決議,遂以某月日上表於永明王,奉朔稱永曆元年。
是歲,成功與鄭彩、鄭聯共攻海澄,不克。八月,與鄭鴻逵攻同安,敗清將趙佐國,進軍圍其城,以援至解圍。明年,成功又攻同安,守將遁,遂拔其城,成功令葉翼雲守之,而自將兵轉侵泉州。已而清兵攻同安,葉翼雲死之。方是時,魯王令大學士劉中藻略定福甯州,與平夷侯周鶴芝相犄角,連復建甯、漳浦諸州縣。溫、臺義兵雲集響應,一時軍勢頗張。
而成功卒以孤軍懸絕,無所用武;又念母田川氏以日產殉身國難,東望神山,吾弟尚在;乃以一紙書寄於日本長崎譯官,略曰:
『大明龍興三百年,治平日久,人人忘亂,□□乘虛,攻陷兩京,愴懷神州,咸被腥羶。成功深荷國恩,義無返顧,徘徊閩、浙,頗有從者。然孤軍懸絕,萬辛千苦,中心未遂,日月其邁。成功託生貴國,深慕俠風,伏維仗義,假我師旅。惟執事實昭鑑之』!
比達,日本以有事不報。於是中國南部蟄龍鄭成功以單身搏戰於閩海者十數年。
●第六節思明州之經畫
嗚呼!吾不忍忘思明州!吾懷之,一念一嘔血,一望一揮涕!明兮明兮奈若何!
思明州有悲風慘雨之歷史,有龍騰虎拏之事業,有覆載英雄、永作屏障之功勳,有喋血洗鐵、乘風弄潮之大紀念。思明州存則英雄存,思明州亡則英雄亡。吾遍繙吾祖國四千年史,而求得思明州之配偶,則如巴蜀之於沛季、西川之於劉玄德。然則思明州何?廈門也。廈門何以名思明?曰:昔者,鄭成功既得廈門,愴懷宗國,潸焉出涕,江山雖好,夕陽奈何,乃肇錫以嘉名曰思明州。
雖然,思明州當時有盤踞坐鎮之二大惡魔、而為思明州山海神靈之玷者,曰鄭彩,曰鄭聯。彩專魯監國之柄,殺熊汝霖,殺鄭遵儉,殺錢肅樂,遂據廈門,與聯結納,飲廈門之酒,色廈門之色,忘卻廈門一衣帶水外尚有惡慘腥羶之天地。
永曆四年八月,鄭芝鵬至自潮陽,說成功曰:『吾起兵海上,不得一尺寸土以作根據,不可以守。廈門二鄭方耽酒樂,盍圖之』?施琅曰:『聯、酒色之子也,吾以船四艘出鼓浪嶼,彼必不疑我,又以偽裝商船直赴廈門,乘機進取,時不可失』!雖然,成功者,義人也,善人也。成功以與聯為義兄弟,吾取之為不仁。鄭芝莞曰:『我不取則人取之,曷若我取之?獨不聞唐太宗取建成、元吉事乎』?遂決議。
涼秋八月,夜明如晝,隱隱見城東一角,萬石岩高出雲表,燈火數點,有客獨酌,一壺既醉,昨魂未醒。而是夜神龍天矯之鄭成功已率甘輝、施琅、洪政、杜輝四將軍至於巖下。聯乘酒出見。成功曰:『願假我一軍』。聯曰:『可哉。雖然,公來何暮,願酌公以壯行色』。成功飲,聯亦飲。已而成功辭歸,又招飲聯於虎坑巖。歸途,刺客卒發,函其首以投於不速客之幕下。於是聯部將陳奉、藍衍、吳豪皆來歸。
狼去矣,狽若何?而鄭彩之部將楊朝棟、王勝、楊權、蔡新等已率全隊之水師來降於成功之軍門。成功乃使洪政招彩至。彩曰:『吾年老氣衰,觀諸子弟能有為者,大木而已(大木、成功字)。吾願以全師付成功』。成功歡迎之。於時閩安、銅山、南澳諸島,皆約束聽命。遂以輔明侯林察為左軍,以閩安侯周瑞為右軍,以定西侯張名振為前軍,平彝侯周鶴芝為後軍,而自將中軍為元帥,擁兵四萬,戰艦一百餘艘,軍聲隆隆鵲起。清廷無內外大小文武官,乃皆注眼於鄭成功。
明年,成功回南澳,使將留守廈門。忽偵騎飛報於鄭芝莞之麾下曰:『已偵清福建巡撫姚學聖與黃澍等乘主帥南發,將乘間來取廈門,已命總兵官馬得功統轄騎卒自五通來渡,吾水師鎮阮引不戰而潰,敵且至,將軍將何圖』?芝莞急不知所出,席珍寶棄城欲遁,島中鼎沸。而是時有纖纖柔弱之一女子,聞鄭將軍已下船,急懷明太廟及鄭氏宗廟主飛奔於將軍之艙。芝莞欲移之於他船,女子不應,芝莞固請,終不應。此剎那間,島中惡濤洶洶,鼓聲雜作,但見清將以五百騎往來於彼岸人叢中,或割首,或呼渡,波濤盡處,五道山屹如神立,山上龍纛旂下,二將指天畫地,頻頻望海卻步。此何時?此何人?乃敵帥姚學聖、黃澍謀渡不渡、且進且卻之時也。
已而鄭鴻逵以鎮將楊抒素、吳渤至,施琅、陳勳、鄭文星以水師至,圍清將得功於海上。得功進不能勝,退不得援,乃以書報鴻逵曰:『昔得功以微身隸屬於將軍,時日間隔,今乃以兵戎相見,得功死此,亦固其所。雖然,舊恩不可忘也,得功今死,此島中人民其能大安乎?且將軍妻子皆在安平,將軍殺得功,吾主帥姚、黃二將軍必殺將軍家。得功為將軍計,亦復不值。將軍其有意乎』?鴻逵心動,乃私以漁船數艘資得功以遁。
而其時往來廈門、南澳之主人公乃始以四月五日自南澳回,距馬得功遁歸已五月。聞鴻逵縱敵事則大憤,使鎮將趣鴻逵毋入署,遂整軍律、改鎮守,督民夫造砲臺五座,以別將鄭擎柱守之。十日,成功大會文武官,議廈門諸將之功罪。殿設隆武帝御座,成自拜之,又命大小文武將吏遍拜之。既拜,乃出隆武帝所賜劍,斬芝莞於軍門而諭曰:『嗚呼!我三軍其肅聽!自思帝棄社稷,我明室已亡二君矣。永曆蒙塵海南,訊問又不時達。吾以國族故,故與我三軍同心戮力,以爭此一尺寸土也。今芝莞喪師失律,幾失要地。天不亡我,援師遂達。雖然,不敢私也,芝莞者、吾之從叔父而國之仇也,吾私之,吾不啻亦為國仇,其何以謝三軍哉!故已命將斬訖。嗚呼!我三軍進行時有後敵者,吾誓以先帝所賜劍以加於亡我漢族者之頸』!於時鴻逵已移師金門,聞成功斬芝莞,大感動,乃盡以將士還成功,築亭白沙,植花木,娛笙歌。成功乃擢其將萬禮、陳朝為將軍。命洪旭守廈門,族兄泰守金門,叔芝豹及施天福守同安,張進守銅山,陳霸守南澳。閩海波濤,一搏十丈,洶洶有氣吞中原之奇觀。
●第七節漳州海澄之二大戰
惡濤益益急,戰雲益益催,漳、泉二州之間乃為清、鄭血戰之中心地。永曆四年,成功益整軍備。五月,敗清將王邦後。八月,敗清提督楊名高,遂略漳、泉各州縣,降其將楊世德、陳堯策。明年,又敗清將陳錦於長泰,錦死之。未幾,乃有漳州之戰。
漳州之戰何?自永曆六年四月迄九月,用兵凡三百六十餘日,舍兵十數萬,舍船數千,漳民餓死者十之三,路斃者十之七,亂後遺骸之大穴三,總數七十三萬有奇。爺娘父子一堆草,落日寒流幾戰場,萬劫不滅,國魂其歸。吾舌尚存,為述戰史。
成功志必欲得漳州,急圍之。清將馬逢來援。甘輝告成功曰:『今若與清將野戰,吾傷必多;不如困之於漳城』。乃讓自萬松關至漳城龍江一帶路誘之。已而馬以騎千、步三千至。鄭軍不與戰,夜則喊聲四起,馬軍數數眠起。詰朝,甘輝逆馬軍,馬軍疲,又以漳路阻隔,遂入州城。而鄭軍自後追之。馬入城數日,忿突襲成功營。成功自四面要之,馬敗。守將王邦俊出助戰,亦敗。當是時,城援已絕,鄭軍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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