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周旋海隅時,成功使陳輝、張名振率舟師入長江,奪其船一百餘,又犯天津,焚糧艘。而忽有悲風慘雲自天際東南方而下,覆江蔽淮,陰陰欲雨。此何地?此何兆?則以鄭將方舟次金山寺,設故明崇禎帝位而祭之,滴滴亡國之淚,哀哀孤臣之歌。江南何有,但餘黃葉;故宮無人,或鬪秋蟲。勞勞國民,喪奔若此,相與欷歔,面不可仰。
而其時有心如撞鹿、頭如捉蠅、身子跼踃難為地者,則數奉清諭招降成功之父芝龍也。芝龍招成功不至,自問遭譴在即,不得已復遣其第三子渡於和碩閩親王,謂當勸以父子兄弟之誼。乃以七月再頒詔書,使內院學士葉成格、理事官阿山挾其弟齎詔入閩。九月七日,弟至於廈門。成功揮其愛絕痛絕之淚而與弟言曰:『吾兄弟一在天之南,一在天之北。天乎!何為而至此』!明日,使弟渡至安平促使者,而別使甘輝、王秀奇率水師隨往,列營數里,以示軍威。十七日,葉、阿二使至。成功使二使開詔書。二使則欲成功先薙髮。數日不決。成功乃期二使以二十五日會議。先一日,二使遽忽忽去。成功笑曰:『其來也遽,其去也忽,何輕佻乃爾耶!且渠固癡呆者,吾故佯為癡呆狀以應之』。乃使鄭讜問二使以故。二使怒,逐讜而留其弟。成功乃謂參軍曰:『清廷何信之有!彼其甘言重幣而為此者,其將以賺吾父者賺吾而已!吾何人,寧自墜其陷阱』!乃作書復其父芝龍。其文曰:
『兒於戊子年使王裕問候父親之安履。嗣聞父親被圍,王裕被擒,自茲以後,隻字不相通。至於壬辰,忽周繼武等以父親之書至,兒且駭且疑;其後使者相繼,乃使李德入京。嗟乎!宗國已矣!父厄於敵,母死非難,諸弟無一安者。兒以孤身僻居海隅,嘗欲效秀夫之節,修包胥之忠,藉報故國,聊達素志;不意清廷海澄公之命突然而至,兒不得已按兵以示信,繼而賜四府之命又至,兒又不得已按兵以示信。談席未終,敕使乃嘵嘵以薙髮為請。嗟嗟!今中國土地數萬里亦已淪陷,人民數萬萬亦已效順,官吏亦已受命,衣冠、禮樂、制度、文物亦已更易,所僅留為故明殘跡者,兒頭上數根髮耳。今而去之,一旦形絕身死,其何以見先帝於地下哉?且自古英雄豪傑未有可以威力脅者,今乃質質以薙髮為詞,天下豈有未稱臣而輕自去髮者乎?天下豈有彼不以實許、而我遂以實相應者乎?天下豈有不相示以信、而遽請薙髮者乎?天下豈有事體未明,而遂欲糊塗了事者乎?□□□□□□□□□□□□□□□□□□□□□□□□□□□□□□□□□□□□□□□□□□□□□□□□□□□□八月,李德等至,未幾,弟渡至,葉、阿二使相繼至,往復數回,不得要領。皇皇奉勒入閩,徒以薙髮二字相逼迫。父試思之,兒一薙髮,將使諸將盡薙髮耶?又將使數十萬兵士皆薙髮耶?中國衣冠相傳數千年,此方人性質又皆不樂與□□居,一旦盡變其形,勢且激變。爾時橫流所激,不可抑遏,兒又竊竊為□□危也。昔吾父見貝勒時,甘言厚幣,父今日豈盡忘之。父之尚有今日,天之賜也,非□□之所賜也。兒志已定,不可挽矣,倘有不諱,兒只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則兒終身所當有事焉』(此書據日本某所著臺灣鄭氏史,與他本間有出入,然亦詞句微異,其文義固大同也;下致弟書如之)。(又與其弟書曰:
『兄弟隔別數歲,聚首幾日,忽然被挾而去;天耶!命耶!弟之多方規勸,繼以痛哭,可謂無微不至矣。而兄之忠貞自待,不特利害不足以動吾心,即斧鉞在背亦未足以移吾志。何者?中國存亡之大義,宗主生死之至情,道德隆污之巨節,兄已蓋入其心而飲其精矣。兄之心緒,盡在父親書中,弟閱之可以了然。昔甲申城破時,朝官數百皆易服迎新君即位,獨一乞人某賦詩自殉。曩讀其詩,未嘗不悲其志。兄致身宗國,將以用兵老矣,豈有旦修包胥之節、而晚貽名士之羞也哉?惟吾弟善事父母,克盡孝道,自茲以往,其勿以兄為念』!
嗚呼!吾料成功方作二書時,其手顫,其容慘,其身慄以危,一句一摑血,一字一滴淚。將以此為完結家庭之倫事乎,則成功有情人,方懷死母,詎絕生父。然卒以宗國大義,絕交愛父而不敢悔。其詞怨,其心苦。或曰,是書也,所以絕清人之覬覦也;或曰,父方懷讒,茲所以救父也。吾兩存之。
●第九節鄭氏兵力擴張時期
明歲,永曆正位九年矣。出孫西粵,遙與閩南海相望。一介孤臣,伏處思明一窪地,歲朔,遙望南雲一角,冠大明之冠,衣大明之衣,僅向闕九拜,祝大明萬歲,其聲嗚嗚,堂下歌泣潦倒,不復成禮。時或書詔間至,附訊南中君臣起居狀,孤亡咨嗟相對,十回不得一笑顏。小子述史至此,亦復心悸,無可聊賴,亡國之慘其如是矣!
忽忽二月,宦者劉玉自行在至於安隆,煌煌永曆帝之詔書出陳於孤臣之前,上述報功辭,下諮復仇事。成功問行在事如何,玉言天帝聖明,而驕將孫可望、李定國可怖。成功拂衣而嘆曰:『今宗國若此,諸將猶驕慢爭兵,恢復何望』!仰天一慟,身傾於座。於是以有明三百年豢養之朝官、數千人所不可當復仇之重擔,昂然以兩肩承之而行。
鴻雁北飛,戰馬南嘶,二使去已遠,壯夫何日歸。成功既復父弟書,知清廷餌誘已窮,一浪三折,且洶洶有轟天倒海之勢。我無備,將奈何?於是使林察為征南勤王總督,增砲臺、添水師。又使蘇茂、王秀奇等五鎮,率戰艦五十隻,自海道達於廣西行在,與李定國會師迎清兵。是年十月,劉國軒降。未幾,漳州總兵張世耀降。劉國軒者,成功子若孫柄兵時代之一大將,其人物、其功名、其際遇,吾例之以蜀漢之姜維。至是遣將分道徇郡,漳屬諸邑皆來歸。攻仙遊,破之。遂決北上議。乃使張名振為元帥,陳輝副之。以二十四鎮兵入長江,以戶官洪旭為水師右軍;又使王秀奇領二十鎮為北上師團長,使黃廷、萬福領二十鎮為南下師團長。已而甘軍遭風,入於溫臺,降臺州總兵馬心。洪軍別收岑江附近地,黃軍陷普甯焉。星王初試原野,而汪洋洪水,又自北直流南下,則以諜偵清軍將大舉來攻,於是諸軍皆回師。
瞥焉北顧,清廷最後之招撫策,泡浮於池,電馳於空。部議成功驕兵無狀,反復不定。恨未能即誅之、洩其羞怒之毒以及其父。於是赫赫乎新授爵之同安侯鄭芝龍乃幽身於高牆之裏。不足,又幽其叔父澄濟伯芝豹於甯古塔。爰整士馬,繕城池,遂以世子濟度為定遠大將軍,而令多羅貝勒巴爾楚渾等率滿漢兵入閩。是年十二月至於泉州,而成功已斂兵廈門,下命堅守各島,毋與清陸軍相持。漳州、惠安、同安之城壁巍巍矗天,墜之、摧之,勿以資敵。安平,芝龍故居,連牆數里,洞房復壁,繁麗甲於八閩,轟然一炬,蕩為死灰飛去。
未幾,清軍敗蘇茂、黃梧於揭揚,亡二鎮焉。十年四月,貝勒聚各澳之船,以韓尚亮為先鋒,會師南下。成功偵知之,乃使林察七鎮等以大船十四艘泊於圍頭,使陳魁等四鎮以大船十二艘泊於遼羅,使萬禮、黃安等五鎮以船十、快哨十巡游高崎、潯尾及圭嶼沿海一帶地,使陳霸防南澳,使張進備銅山,使翁天祐、王秀奇嚴巡廈門。部署既定,適清先鋒至於圍頭。王明等突入,擊沉清船數隻。未幾,貝勒率諸舟大至,忽狂風起於海上,平面波濤壁立,上搏無際,歷二日乃止。北來軍士但習陸戰,遭風盡解,或苦臥,或盡嘔,海面漂船如殘星,浮沉上下,盡附著金、廈兩島,咸被俘獲。貝勒率殘舟以遁。至是知成功斂兵一舉,殆將以水軍勝。
而其時尚有一小小頓跌為鄭軍前途之累者。則以揭揚之敗,成功以律斬蘇茂,罰黃梧,梧不服,與蘇茂弟蘇明以海澄降於清,鄭軍救之不及,海澄陷。時貝勒巴爾楚渾、閩浙總督李率泰方駐兵漳州,成功乃遣師乘虛越攻省城。七月,至閩安,取之。成功乃親率軍至。途中聞舟山師為清軍所襲,悲憤交集,急圍福州。貝勒使別將阿格商救之,而以重師襲銅山。銅山者,鄭軍之重鎮也。成功聞急,遂自福州回救。阿格商尾成功軍,甘輝殺之於途。於是貝勒亦還師。
●第十節金陵之役
可愛哉祖國!擲筆西望,自浙江以北、長淮以南,大江橫亙若練,煙波淼渺,隱隱現一巨鎮,其地山水、人物、商賈、物產實甲中國,則古帝王之都金陵是也。自今上溯四十年前,洪秀全氏起自廣西,提其民族主義,下湖湘,抵江口,設都會於茲者垂二十年。則曰是地也,常為吾國人守之。今人度壯年以下,皆不及見,見者亦不復記憶,風潮既過,淡然忘之矣,而惡知前三百年,此地嘗有赫赫一大戰,為吾祖國存亡絕大之關係者。金陵之役,何湮沒不聞於今人也!我請述其歷史。
白髮頻催客,中原正苦兵,匣中惟一劍,時作不平鳴。颯颯乎英雄蓋世之鄭成功,單身舉義將十年,僅盤旋海南一孤島,清兵又時時來犯,中興大業,幻如夢,忽如電,計成事尚不知更在何日。永曆十一年四月,成功大會諸將,議中興事,於是二大問題以起。
一進取黨。此黨大旨謂吾坐困漳、泉之間,未足以號召天下豪傑;蟻穴相鬥,又非吾民之福,徒召清兵耳。不如大遣將士,直犯瓜州,便取南京,閩、粵、浙、楚勢必響應,然後中興之業可成也。此黨以潘庚鍾為之魁,馮澄世、陳永華等附入之。
一反對進取黨。此黨大旨謂江、浙地廣,非徵士數十萬,不足以縱橫如志。今率大軍進攻,貝勒等尚在漳州,設輕兵襲我金、廈,我根本動搖,奚以自安?不如徐窺釁隙,以退為進,然後聯兵兩粵,徐圖中原,天下不足平也。此黨以甘輝為之魁。
而成功則以報國熱血已滴滴垂滿唾壺,居平苦抑鬱不得志,且以凡人非具有冒險之性質者必不足以成大事,遂決進取議。是月,使楊廷才、劉九皋自龍門間道齎表白事於行在,而別使水師後鎮施舉往浙江松門招漁舟為鄉導。七月,自率舟師北上。十日至興化。十三日至狼崎。八月十三日,使黃廷等自海門上陸,降黃巖守將王戎。九月,天臺諸邑悉降,而永春縣林永亦起義相應。聞閩安陷敵乃還。是役也。實為金陵第一次導師。
耿耿孤標之精雲,自閩迆邐入粵,上感永曆帝。帝曰:『俞哉!惟成功身執大義,僻在海隅,歲貢問不絕。今將率大軍進圖中原,其不可無封』。乃封成功為延平王。帝又曰:『俞哉!惟成功諸臣,竭誠帝家,佐勞良弼,今茲進征,當益勞苦,其不可無封』。乃封:
祥符伯—王秀奇建威伯—馬信崇明伯—甘輝永安伯—黃廷建安伯—萬禮忠靖伯—陳輝忠振伯—洪旭少傅—鄭泰
鼓鳴矣!軍行矣!揚揚進行之歌,若與兵步聲相湊答。父母、兄弟、妻子、友戚皆手「祈戰死」旗走相送,告曰:『毋辱國!毋辱國!』答曰:『誓死戰!誓死戰!』皆疊十指數國民軍。海波蕩蕩,前軍結隊而過,曰中提督甘輝,從將八、鐵人五千、兵一萬、大船二十、快哨十;右軍至,曰右提督馬信,從將八、兵二萬、戰船三十、船十、快哨十;後軍至,曰後提督萬禮,從將、兵士、船隻如右提督數;已而中軍至,肅肅黃纛之下,延平王鄭成功實居中央,從將三十二、兵四萬、船舶一百二十。軍行既過,海天一碧千里,猶隱隱聞「戰死、戰死」字。是歲,成功駐師磐石衛。
大江一角,自鎮江至瓜州,水面才十里,粗堤如鯁,亂石如繡,上有柵,柵有穴,射者伏如蟄。忽對岸候馬疾騎而過,諜報鄭軍以十二年六月十六日蔽江而下,海舟二千數百,如鰍、如蟻、如野馬、如遊龍,列布江面,歷亂不可辨。清曰「速施砲」,鄭曰「速進軍」。毀堤斷柵,一躍登岸,陷瓜州,迫鎮江。而清將管效忠以萬五千人至。清以騎,鄭以舟,岸上下貫穿,如梭、如織,一日、二日、三日。少焉,舟中人露身騰躍,旗列紅、青、白、黑、黃色。此則仰,彼則仆,東或進,西或卻。忽鄭軍背後黑煙冉冉而起,鐵人如風行,如山立。白旗開處,火龍數十奔清軍。清軍下,其潰如亂流,但餘白骨黃沙,杳無騎跡。
清風徐過,峴石山儼列几榻,成功乃率文武官列級而登,以吉服祭太祖,以縞服祭先帝,大呼『高皇籲我!高皇籲我!賴先帝靈,臣長征矣』!嗚咽啜泣,雨屑屑如淚。成功撫景悵然,乃繫以詩,詩曰:『黃葉古祠裏,秋風寒殿開。沈沈松柏老,瞑瞑鳥飛回。碑帖空埋地,社階盡雜苔。此地到人少,塵世轉堪哀』!
而是時二黨進兵大問題又起於主將之座前。進取黨議疾取金陵,反對黨議坐鎮瓜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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