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文献丛刊067 郑成功传 - 鄭成功傳

作者:【暂缺】 【25,353】字 目 录

州。而成功方奉「冒險」字為軍行之目的,仍決進取議。七月,進攻金陵,用久困之計。而清援軍皆以次來會,又遣諜餌成功,願假三十日來獻城。梁化鳳者,敵中驍將也,窺鄭軍獅子山一營獨處,攻勝之。明日復戰,鄭軍左右不相救,敗。再戰,遂大敗,亡甘輝等以下十四人。成功倉卒以舟遁。嗟嗟!出師未捷,淚承英雄之襟,秋風正寒,怨入胡兒之笛。而成功卒投袂止泣,亟亟厲將士,簡車馬,誓不復仇報國不止。

●第十一節鄭氏兵力再振時間

嗚呼!誰謂中國民無民族觀念?三寸之舌,一尺之紙,填塞夷夏,咳唾華戎,羅羅而不可數也。而奈何未聞有以民族立國也?舌既撟矣,筆既禿矣,一般絕對之名詞,有如泰山之雲,不崇朝而遍天下。鄭氏金陵之役,吾豈無以徵之。彼之將、彼之師、彼之運謀而操算者,何一非吾中國民也。彼之視鄭氏,猶一人而已矣,猶逆民而已矣。一人則易侮,逆民則當誅。而鄭氏適以是時提單弱之國民軍,以與數萬萬順民摶戰於危巢之下,夫安得而不敗?夫安得而不敗?

既敗,清主將遂滅鄭氏。明永曆十四年,即清順治十七年,清主命將軍達素率滿漢兵至於福州,與閩浙總督李率泰會議征討。時維五月,南風正強,江、浙處閩東北,不利於帆,兵行惟粵東便。乃命兩廣督臣李棲鳳及碣石總兵蘇利、南洋總兵許龍、饒平總兵吳大奇來會師。

而成功則自金陵歸。生平北伐之壯志,數年豫備之全力,一旦消歸於無何有之鄉。獅子山下之露,揚子江頭之泡影,殆未足例其境遇。仰天長嘆,吾皇孫居南粵,吾國民播遷流離,皆惟吾一人罪。乃遣李明世赴行在,謝江南出師無功,自貶王爵,納招討大將軍印。嗚呼!七十二戰戰無不利,忽聞楚歌一敗塗地,此項羽氏身死烏江之故蹟,歷史氏蓋嘗聞之。雖然,未足以律吾英雄也。惟英雄不呼天、不咎命,彼孤抱一單獨之主義,其成則曰國民之福,不成則以神、以靈,雖歷萬萬歲而不能消滅者也。故鄭氏雖自金陵敗歸,其志氣未嘗少挫焉。

先清師來攻之四月,偵者已達報廈門。成功與諸將議曰:『敵整船來攻,必以五月。五月南風強,不能行兵,其來必以粵東』。乃檄南澳總兵陳霸治舟,檄張進自銅山出熕船援南澳。二月,命工官馮澄世大治戰艦。四月,命林察為水師提督,命王秀奇守高崎,黃安等守金門城,陳鵬守五通,周瑞等守南山,而自率陳堯策、洪天祐駐軍於鼓浪嶼以待。

清既來攻,鄭復備戰。吾料讀者至此,目為之灼灼,神為之奕奕,皆注意於清、鄭之戰事。吾姑為間評可乎?有能述清、鄭兩軍優劣者曰,夫戰,未有不因於歷史地理而或能詭為勝負者也。以歷史言之,清以二十餘人突起滿洲,素習騎射,入關以來,益踔厲奮發矣;而鄭則自父芝龍已稱霸海上,成功又生長海國,往來於日本、中國之間,亦復以數,其所長以舟。以地理言之,北地多曠野,利用騎,南閩濱海,利用舟,故清必以陸軍勝,鄭必以水軍勝。而不觀金陵之役乎。不信,請驗後役。

滿將軍達素既約諸將會攻兩島,以五月十日出泉州,命黃梧出海門應之。成功乃以令徇於軍中曰:『凡未得將令而備戰迎敵者,死』。時周瑞方守南山,偵黃梧舟師大至,急切不能待命,遂率眾奮戰,敗。陳輝繼至,又敗。成功聞周瑞等已覆軍,顧左右曰:『流平乎』?皆曰『平』。成功曰:『流平則潮轉,潮轉則風隨之,吾當以風戰』。遂縱砲約各鎮出師。日方卓午,大風起於海上,潮頭蜿蜓南來如游龍,鄭軍挾之而與。鄭泰自浯嶼進,與馬信、洪旭夾攻黃梧。梧軍處下流,軍大潰。陳鵬者,鄭氏虎街將也,已納款清師,比戰,鵬軍赴高崎,其部下不知鵬所為,遽發砲擊清兵,殿兵鎮陳璋當其前,吳豪斷其後,大敗之。鄭氏乃全軍而還。是役也,清將達素、總兵施琅僅以身免,至於福州,達索遂自殺。

●第十二節臺灣之根據

距今癸卯十年,實惟甲午之歲,西方共和國民所讙呼擁戴之稱號曰「伯里璽天德」忽出於我中國南部海外一孤島。時則滿洲方搆兵日本,償款不已,繼以割地,巡撫某以諸將推戴,遽據島自主。俄、德、法三國已行文公許獨立。先約文未至之三日,某以故倉皇內渡,於是臺灣卒為日本有。吾中國昔日僅留之乾淨一片土,或授之,或受之,我國民曾不容一喙於其間。回首山河非,只有夕陽好,千古傷心人同茲悲憤!抑我國民神經薄弱,往史皆不善記憶,苟不然,曩者鄭氏進攻臺灣之紀念碑猶歷歷在目。明亡,中原淪陷,而猶有奉明正朔為我中國留民族名號二十年者,亦實惟島民之功。我國民奈何忍棄之?過臺灣館門(今歲日本開第五回勸業博覽會,內有臺灣館,所陳皆臺灣舊俗,至以臺灣女充侍酒之役),安得不為故將軍一痛哭也!請述臺灣史。

臺灣孤懸海外,其地多硝礦,素未通中國。鄭芝龍昔嘗佔領其地,漸入中國矣。芝龍果有大志,當闢其地為新立國,西方華盛頓由此其選也,而奈何歆於將軍、總兵之名號,舍臺灣入閩;又委棄故國,■〈足長〉踉北去?哀哉!臺灣之民乃輾轉奴屬於異族者有年。其初為日本。芝龍既北去,日本邊民素出沒海上者,遂乘間占有其地。於是其地為日本地,其民為日本民。其繼為和蘭。初,臺灣改隸日本,適德川氏當國,德川持鎖國主義,不復措意遠略,乃借其地於和蘭,約歲輸鹿皮三萬。和人乃征土番,造夾板船,又開互市於鎮城外,以兵千人守之。於是其地為和蘭地,其民為和蘭民。

而是時適鄭將軍成功大舉北伐不得志而返。念舉義十有餘年,越在草莽,未嘗復尺寸土,金、廈僅濱海二孤島,安能鬱鬱久居此哉?精誠上訴,帝釋應之。何斌者,中國產也,職日本甲螺,與和蘭酋長隙。以永曆十五年正月,袖臺灣地圖來廈門,見成功曰:『臺灣沃野千里,實為伯王之區,得其地足以王,收其食足以富;雞籠、淡水之間有硝礦等,且橫絕大海,便通他國』。因歷指臺地要害,成功啣之。次日,成功集諸將議曰:『吾所以滅親從君、與諸卿共戎行者,為復讎計耳。金陵喪師,軍孤地蹙,敵若會南北水師來攻,度諸將之力亦足勦滅,然孤島片嶼不足以資中興。臺灣去中國雖遠,進連金、廈,退撫諸島,相機進取,亦未為晚』。乃使陳霸守南澳,使郭義、蔡祿守銅山禦南軍,使鄭泰守金門禦北軍,以長子經為監國駐兵廈門,使洪旭、黃廷、王秀奇、林習山輔之,遂祭天決征臺議。

明永曆十五年二月三日,明延平郡王鄭成功征臺灣。四月,至於澎湖,登天妃宮,使陳慶等守之。七日,成功下令軍中曰:『本藩矢志恢復,未敢一日忘。北征以來,喪師辱命,自惟保守孤島,進取無日,今將冒波濤、征荒服,諸將有能為中國闢新土者,其從』。乃役水夫以篙探水深淺,水漲倍平日丈餘,舟行利甚。使何斌按圖歷指險要各地,軍行紆迴,達於鹿耳島。

和蘭之據臺灣也,築二城焉:曰赤嵌,和將裘納雪汀守之;曰鯤身,和將索伊渾守之。自西人略東亞士,所至皆以宣教、通商為名。其教士、其商人,皆以軍人充之,故常以宗教、商業為軍事及政治的侵略之主動力。有行於二百餘年以前之中國者,實惟和蘭。成功既進軍鹿耳島,整隊登陸,薄赤嵌城,裘納懼,使使乞援於鯤身。十日,成功使譯者告裘納:『不降,吾將火城焉』!於是裘納降。而索伊氏已遣將黎英來援。成功使黃昭以銃手五百、連環熕二百門往鯤身迎戰,又使楊祥側擊之。兩軍互有勝負。八月,索伊氏盡眾來攻。成功使黃安禦之於陸,而自督水師迎擊,大敗之,獲夾板船一、小艇三。十一月,陳宣以水師燒和蘭船三艘。成功乃使譯者告索伊氏曰:『此地昔為太師(指芝龍)練兵之處,今藩主親來收領,念爾等遠來,不忍加害,珠玉珍物惟爾所有,倉廩兵藏毋許擅用。若執迷不悟,明日當以薪硝火而城』!索伊氏懼,乃乞降。十二月三日,成功大放和蘭人於臺灣,臺灣平。

附鄭成功經營呂宋事略

成功既據臺灣,是年(西曆一千六百六十二年)使美大利特密根僧利克西氏為使節兼密使,至於瑪尼拉府,陽勸西班牙特派呂宋太守入貢,利氏以歐洲教僧、又東洋冒險者之地位,又以支那使節之資格,既至,新培伊太守頗表敬意。既而密書事發(時成功以密書贈於留滯瑪尼拉府之支那人,勸其從鄭氏,此書為利氏所攜往者),太守以全島兵集中於瑪尼拉府。五月六日,更下令毀撒模坡、阿愛、利根等三城,大增軍備。同時,斯培伊人威嚇支那人之移住者,支那人怒,殺斯培伊人無算,遂與斯培伊太守開戰,敗。其幸全者逃於臺灣,留者僅八、九千人而已。既,瑪尼拉府商業以戰禍大遭恐慌,太守意求支那人之回復,乃還成功使節利氏於臺灣,遂媾和議。已而成功卒,南征之師遂不可復(見勤敷阿仰氏所著非利賓島誌)。

乃使鄭省英為東都府府尹。自率何斌、馬信等巡歷各地。仿中國兵農合一之制,盡以地給各鎮兵,責令開墾三年,定上、中、下三則課賦,以其七給兵士,以其三為國用。遂改法制,興學校,計丁庸,養老幼,臺民大集。嗚呼!國民軍壯哉!國民軍壯哉!爾堂堂以「中國」字上冠於臺灣,中原已矣,而爾猶恭奉明朔,乃大遍於臺灣之一隅。歐人東侵,惟黃人恥,而爾手和蘭遠征之凱旗,鼓聲鼕鼕,與海潮相酬答。壯哉國民軍!嗚呼!壯哉國民軍!

●第十三節鄭成功之終期

使我中國民而深審民族之大義,孤抱一寧死勿辱之苦節,則人人可為鄭成功;即不然,而或憚於勝、廣之首難,寧忍蜷伏以待時變,則成功屢舉兵北上,自閩、自浙、自金陵,其君子玉帛以歸命,其小人簞食以迎師,又隨地可以為臺灣。而當時果何如?吾料當時人聞鄭成功平臺灣,有詛咒之者矣,賀之者蓋萬不得一也。詛咒之者,吾徵其天良之已死,尚復何辭?賀之者猶有人心焉。雖然,何賀焉耳?成功者,非退守之人而進取之人也,非持重之人而冒險之人也。其得臺灣也,吾不知成功悲何極矣!以龍騰虎跳一壯年,而困之於孤零窵遠、又諸待草創之臺灣,吾弔之且不暇,而又何賀焉!故賀成功者,尚未足以知成功。

清人曰,敵強矣。國民曰,事亟矣。螳螳乎和蘭遠征之戰鼓,尚未閴滅,面一慟百號之警報已隨北來腥風以俱至。成功心如刺、體如割。天也不良,何虐人一至於是!吾叩之,是蓋有三大恨事,同時激刺於苦英雄之心胸。叩之天地而無天地,決之國民而無國民,淚滴於腸,泣飲於腹。三十九年之心事,其為夢也歟哉!一號三踊,吾不知人間之有何樂矣!吾因求成功於寤寐之間,而得聞其三大恨事之哀辭。

其第一恨曰:吾君乎!吾無君猶無吾,吾其為無君之人乎!明永曆帝十六年四月,吳三桂弒永曆於雲南。初,永曆帝蒙塵在外,其臣孫可望、李定國爭政。孫可望降於清,從臣多叛去。帝不得已,入緬甸。緬酋叛,檻帝以送於三桂,尋被弒。李定國憤死。帝之即位也,太妃王氏以帝仁柔無撲亂才,不之許,瞿式耜強推戴之。既,國勢益敗壞,其臣兵部司務林英削髮為僧,自雲南遁入臺灣,告成功以故,且述帝蒙塵被害狀。成功臣馬信等請舍正朔,成功不可,曰:『閩、滇相越遼遠,頃林英自雲南來,或亦傳聞;吾誓不信此偽說。如卿等言,聖駕若在,將如何?且吾崎嶇十餘年,將以為故國也。敢有言此者,以故國叛臣論』!諸臣遂默然。故自永曆被害後,猶有奉永曆正朔者,臺灣也。

其第二恨曰:吾父乎!誰使余而為無父之人乎!先是鄭氏將黃梧叛成功,以海澄降於清。成功發其祖、父墓。梧怨。時芝龍方幽於寧古塔,梧說閩督李率泰曰:『不殺芝龍,凡海上偽將之來投誠者意且不堅,且無以死成功心』。率泰以聞,上嘉納之。既而鄭氏之家人伊大器告芝龍與成功通書信,將為不軌,於是芝龍及其子世恩、世蔭、世默以下十一人之在於京師者皆棄市,時永曆帝十五年十月也。翌年正月,凶訃至於臺灣,成功頓足哭踊,望北慟哭曰:『吾父果聽兒言,何有今日』?自此成功每憂憤形於辭色。

其第三恨曰:吾鄭氏先靈乎!以成功之不肖,無以妥先靈心,而令先靈不安於地下。嗚呼!吾其為無祖之人乎!先芝龍棄市之二月,黃梧毀鄭氏祖墳,暴橫無所不至。成功聞之,切齒而詈黃梧曰:『生者有怨,死者何仇?父被殺矣!祖墓毀矣!吾治兵而西,誓先磔黃梧屍。雖然,吾沿海五省之人民聞有避亂恐暴而遁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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