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不但不能给你证明,反而把你的楼阁拆毁了一半,把你引进了更深的疑阵。你不是有些儿失望?——唉!你不用如此!据我看,我们此刻已找得了相当的线索,只消依着适当的计划,分头进行,解决也不在远。”
戎明德的自以为是的态度,此刻已不得不消归乌有。他的圆脸上有些急促。他对于霍桑的建议完全接受,只有唯唯听命。
王根香道:“霍先生,你想我可以担任些什么事?”
霍桑道:“我觉得那许子安确是一个重要的角。如果能见他一见,对于凶手的来历,也许可以知道一二。”
探目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个容易办。我不妨就去找他。他说不定已经回来。”
霍桑点点头,又向戎警官道:“据我观察,昨夜里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曾到这里来过。你若能探悉他的来踪去迹,那你一定可以稳取首功。”
戎明德道:“你确信凶手是骑了自行车来的?”
“大概如此。
“这样,这调查的工作谅来还不难着手。
“但愿如此。包朗,你也须分任些地。吕教授既然还在镇上警署宣亩,你不妨就去见他一见。我还有别的工作,也不能不急急进行。少停我们在学校里会面吧。
我所分担的任务,在现在看来,已可算无足重轻了。因为吕教授的嫌疑,经过霍桑的分析,大部分已经减轻,我去见他,也不过是例行的公事,似乎没有多大关系。那猎犬的关闭。和猎枪是死者自己的东西,既已给他洗刷了一部分的嫌疑,所剩的只有他和死者妻子戚瑶芳的关系究竟怎样,还待探索。我想起了这个妇人,觉得伊的面貌姿态,虽觉楚楚可怜,但伊的态度似乎隐约间有些不很自然。若使严格些说,就用了‘可疑’的字样,也不算太过。因为我于旁观的地位,觉得当霍桑问话的时候,伊的“不知”的答话未免太多;并且伊的面容上虽带着悲容,似乎也有些强饰。还有一层,伊在和我们分别的时候,伊对于那老仆的警告眼,和给吕志一辩白的话,更使我留下一种深切的印象。这种种在我都觉得可疑。但霍桑怎么绝对不提起伊?莫非他自己所担任的‘别的工作’,就要向这一方面进行?可是我们在曹家里分手的时候,霍桑并不曾留在曹家,却是匆匆地向着那条碎石小径上去的。
当我跟着戎明德警官往警局里去时,路上“各有所思”,彼此都默不交话。一会,我们已到了局中,戎明德忙着进行他的工作,我便一个人到拘留室前,和吕志一会面。
那吕志一的年龄还不到三十,顾长的身材,足有五尺七八英寸光景。脸形狭长,皮肤带些红棕,微微凸出的额角,瘦削的下颔,和明净的双眸,都表示他是一个富于思想的人物。他身上穿一身白的西装,头发却不很整齐。他的神气上充满着恼怒和闷郁的意味,但并无畏罪恐惧的模样。
我和他说明了来意,他便开始陈述他的经过。
他说:“这件事委实是我梦想不到的。我和纪新平日里无怨无恨,怎会干这样的事情?这班混帐的警官竟昏馈到如此地步!岂不可恨?他说我是善用猎枪的:纪新既被猎枪打死,便说凶手是我。这样的逻辑,说起来真是可恨可笑!他又把我的雪茄烟嘴做了证据。其实这烟嘴是我在昨天下午遗忘在纪新家里的。他竟不容分说,便说我是在行凶时遗落的。包先生,你想一个人在杀人行凶的当地,怎么还用得着烟嘴?他竟凭空诬陷,怎不教人着恼?”
我用着同情的语气,答道:“不错,这两种证据,在事理上委实是说不通的。但除此以外,他还有几种理由。”
“幄,还有什么?”
“他说昨夜里有人瞧见你往曹家去过,你却不承认这一点。我不知道目先生究竟有这回事没有。”
“有的,这确是事实。不过我当时气恼极了,不是不承认,委实不屑回答他。”
“唉。吕先生,你在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和曹纪新会面——?”
吕志一忽接口道:“不,我虽曾去过,实际上不曾进去,所以也不曾和曹纪新会面。”
我沉吟了一下,又道:“你为了什么事去的?”
吕志一道:“昨夜里月很好。我带了快镜,本想去摄取青石桥的桥洞影子。你可曾见过那条桥吗?桥的建筑已古,半环形的桥洞确有画意。桥脚下还有一棵老柳,风景很美。可惜我离校以后,月光忽被薄云所掩,光力减弱,不能摄影。我曾在桥面上等待好久。那月光却愈见模糊,终于失望而归。当我在桥面上时,曾吸过一支雪茄,因而想起了那只烟嘴。我记得昨天下午,我去访曹纪新,约他到昆山去打猎。当时我们在餐室中谈话。我本吸着雪茄,那烟尾我既丢在痰盂之中,烟嘴便顺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面,临走时竟没有想到。故而我想起了烟嘴,便趁着月,准备到他家里去拿回来。但我走到他屋子的附近,远远望见他们的窗上已没有灯光,分明都已睡了。因此,我便也折回学校里去。”
这解释还合情理。那姓冯的邻妇的见证既已有了着落,而校役所说的他提着什么东西,分明就是照相机,事实上都已合符。
我又问道:“那时你可记得几点钟了?”
吕志一道:“当时我曾略略疑讶,他们何以睡得这样早,故曾在月光中瞧过我的手表,恰交十点零三分。”
“那时你可曾觉察有什么异状?譬如路上有……
[续轮痕与血迹上一小节]没有行人,和曹家的屋中有没有什么声响之类?”
“我停步的地方,和曹家的屋子距离还远,屋中如果有什么寻常的声响,我当然听不见。但那条经过的煤层路上,却完全是静悄悄的。”
我想了一想,又问道:“当昨天日问你和曹纪新会面的时候,你可觉得他可有什么异常的表示?”
“这个难说。他回绝我不愿到昆山去。他的眉宇间的神气似乎暗示着楼上有什么紧要的工作,不能耽搁。所以我略谈片刻,就即辞出。我当时还以为他正在研究化学问题。现今回想,他确有一种焦急不安的状态。”
“他可曾吐露过什么说话足以证明他焦急的原因?”
“晤,没有。我们所谈的都是空泛闲话。”
“他的往来的朋友,你可也知道一二?”
“我也不知道。他也从来不曾谈起过以前的事情。我和他的交谊原是很肤浅的。”
“是。但我想你和他的夫人的交谊似乎比较密切些。是不是?”
吕志一顿了一顿,忽而抬起眼睛,在我的脸上凝视了一下;同时他的面颊上面也似略略泛出些儿红。我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变态。
他缓缓地答道:“我们也只是平常的友谊,谈不到密切。包先生,你也是新时代的人物。现在社交既然公开,男女的交际本是常事。那旧礼教中‘男女授受不’的传统观念,在你的脑中,想来不致于再有什么权威了吧?”
一我暗忖我本想探探他的口气,他却反把“新人物”的旗子把我的口掩住。可是我并不就此慑伏。
我又道:“虽然,我的说话也不是凭空无据的。据我所知,你时常和曹夫人一块儿出游,并且还有伊的一张肖像———”
吕志一抢着道:“不错,不错。这都是事实。但朋友们偶然散步,总不能就算希罕。那张照片是我给伊摄的。我所以保留起来,完全出于爱美的观念。包先生,请你不要像这班糊涂的警官们抱同一见解。伊现在怎么样?最好请先生尽一些力,不要教警察们凭空难为伊才好。他的说话固然很冠冕,但我的意识之中,终还带着些儿疑影。可是这时候我又不便再行洁难。他对于右手的伤痕,说是上夜里回校的当地,在校门外滑跌了一下,故而伤了些手背,急匆匆过校去里札。我向他安慰了几句,允许他必给他洗刷明白,以便恢复他的自由、接着我就离了警局,回到校中,霍桑还没有回来。我先把经过的情形向翁校长陈说了一遍,老师非常满意,着实奖励了我几句。我休息了半点钟光景,膳堂的铃声正在响动,忽见那总署的探目王根香急忙忙起来。我一瞧见他的张目兴奋的神气,便知他一定已带来了重要的情报。
九、关于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的消息
在我的意想之中,王根香带来的消息一定是关于许子安的。这个人霍桑既曾特别注意,如已有什么消息,当然有利于案子的进行。不料他的答话又出我意料以外。
王根香说:“许子安还没有回来。我已派了一个助手,叫那当铺里的一个伙友陪同着往上海去找寻了。我敢担保这个人如果有行凶的嫌疑,也决计逃不掉。还有周码的丈夫周挂福,我也曾调查过。这个人虽没有正业,但昨夜里他们夫妇俩和隔壁豆腐店老板打了半夜牌,分明也并无可疑。现在我来报告的,却是另一种消息:我知道那凶手是从上海来的。”
我惊异道:“什么?
“刚才我遇见一个铁路警察,名叫方柏生。据说他昨夜里瞧见过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曾从那煤屑路上经过。这煤屑路是通上海的。那人从东而来,当然是从上海来的。
“他在什么时候瞧见的?
“那时约十点敲过。方柏生落班回去,瞧见了那人,不禁引动他的注意。因为那时候路上的行人早已绝迹了。”
“他瞧见那骑自行车的人是到曹家去的吗?”
“这个他没有瞧见。但那自行车进行的方向,却是自东而西。他还瞧见那人穿一身学生装,不过颜没有清楚。”
我微微带些失望的语气,答道:“这样看来,也不能就说这个人和案子有关系啊!霍先生虽然假定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有行凶的嫌疑,但这个人却似乎不像。因为这人既然穿的是学生装,这里真茹大学校里的学生很多,安知不是有什么学生——一”
王根香抢着道。“不,不。你不要误会。方柏生只是说学生装,却并不是学生的制服。你总知道学生装现在很流行,已成为简便的西装,穿的人并不限于学生,况且还有颜上的差别。”
“颜上的差别?”
“这里大学里的学生制服完全是白的。这个人穿的却是深黄的。”
我不禁疑惑着道:“什么?你刚才不曾说那铁路警察设有辨别出那人服的颜吗?”
王根香点头道:“不错。我若是只凭方柏生一个人的报告,当然还不敢如此深信。我还有别的方面的证明。”
“嘱,怎么样?”
“我得了这个消息以后,又曾到镇上去探听,希望得到另一个证人,以便证实这个报告。不料我所得到的证人不止一个。因此我才敢确定这个人和凶案一定有关。”
这几句说话自然又进了一步,使我从失望中产生了一些希望。
我道:“那很好。还有几个证人?”
王根香得意地答道:“很多,很多。在四天前——那就是9月1日星期五——的午前,有一个穿深黄学生装的中年男子,曾到这镇上来过。这个人是外乡口音,面目黝黑,一双眼睛更使人可怕。他曾在镇上意风茶园中泡过一碗茶。他的言语状态都显示是一个陌生人。他逢人探问,要访问一个姓曹的人。这个人行动很奇怪,因此曾引起镇上人的注意。据好些人说,他后来曾寻到恒丰当铺里去的。”
“你可曾到恒丰当铺里去调查过?”
“我去过了。这是实在的。那人还曾和那个许于安谈过几句。不过谈的什么.当铺里的伙友们不曾听得。”
我不禁鼓掌称快道:“这样才合符了。我记得那老仆望兆坤曾说过,上星期五,围着那许于安来过一次,曹纪新才发生不安状态。现在看来,很像这个穿学生装的生客,和曹纪新有什么怨仇。许子安把探访的事告诉了纪新;纪新就知道有仇人图谋报复,才小心谨防。不过他防得还欠周密,到底道了那凶人的毒手。”’
王根香连连点头道:“这理解委实再近情没有了!”
“是,不过我们必须把许子安找到,才能得到一种证实。”
“不错。这姓许的不光不后,偏偏在昨天出外,至今还没有回来。你想他可会有通同的嫌疑?”
我寻思道:“不会。他若使和凶人通同,当初就不应向……
[续轮痕与血迹上一小节]曹纪新报信。这一点是两相冲突的。”
王根香想了一想,答道:“虽然,我们在没有找到这许子安以前,这疑点当然还不能解释。”
我道:“这案子里疑点还多。譬如那猎犬问题还完全没有着落。你在这一点上也须特别留意才是。”
王根香答应了,就起身辞出,准备继续进行。我既等候霍桑不归.就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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