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当儿,有一个朋友造访,先捺一捺门铃,走进去。他发现了小帆正和那人对峙着,他即使好意相助,至多上前去排解劝阻,也决不致于直接行动,开枪打人。再进一步,譬如我昨夜里不曾出去应酬——我是在林荫路胡翼九律师家里吃喜酒,这回事当然是可以证实的——偶然瞧见了那姓沈的走进去。我是知道他们的纠葛的,明知会发生冲突,但我即使不懂法律,只须略有些理智,当然也要采合法的手段。就情势而论,我在那时,一定是上前去排解,至多向那姓沈的警告几句,怎么会贸贸然实施这样的非法举动呢?
霍桑又微微一笑,忽似答非答地说:“人固然是有理智的动物,不过有时候因着感情的驱使,理智也往往有屈服的可能。
我觉得霍桑的话“言中有物”,好像他当真已怀疑这张律师。可是他的神情并不严重,嘴上的笑容也没收敛。那末他是故意逗弄他一会吗?
霍桑改了口气,又说:“张律师,我瞧你的神气似乎你对于这一点有某种意见,你何不就发表出来?
张康民应道:“不错!我对于这开枪的人果真有一个见解。也许那沈瑞卿另有一个仇人,暗中跟随着他,企图乘机报复。昨夜里那人跟了沈瑞卿到小帆兄的寓里,乘此机会,就从暗中行凶,发泄他的宿仇。这不是也有可能的吗?
霍桑沉吟了一下,说:“那人既要报仇,又碰见了他,机会一定不肯放过,何必等到沈瑞卿进了小帆的寓所以后,方才下手?这岂不是多担一重风险?
张康民道:“我说过的,那人是要乘机报仇。在人家的寓所里下手,一方面看似乎有危险,但另一方面,他的责任可以卸却了。这是和乘机的图谋合符的。
霍桑又发出一句有力的反驳。“假定你的推想是合乎事实的,那末那人尽可以悄悄地推开了门,乘沈瑞卿不防备,突然间发枪,又何必按动门铃,引起惊扰,减少他的下手的机会?
张康民的脸上顿时添了些素。他期期然道:“这个——这个——也许开枪的和按铃的并非一人——也许——也许另有缘故——”
霍桑又笑一笑,接着道:“好,好。另有缘故的问题正多着呢!我们暂时搁一搁吧。……吴医士,我现在希望你能够再说一段故事。你和沈瑞卿究竟有什么样的怨嫌?并且这结怨的事情是不是只关系你和他两个人,或是还关系别的人?这两点在案情上也有参考的价值,你不能不一并说明。”
这是个重要的要求,我的求知慾很强烈,确想听听这一段秘史。可是霍桑的问句刚才说完,吴小帆还来不及回答,忽而发生了一个岔子。
一个听差走进来,报告殷厅长已经从外面回来,在办公室中等我们,请我们立即去谈话。于是侦查不能不暂时延搁。我们离开了那张律师和吴小帆,跟着听差到厅长的办公室去。殷厅长很兴奋,一见我们,匆匆打了一个招呼,提供一个关于这凶案的重要情报。他说:“霍先生,我带一个说g给你!刚才法院里已经派法医把尸检验过了。据说死者的背间各有一个洞,背洞较小,洞较大。小洞是进弹的,大洞是出弹的。可见那枪弹是从背后射进,从口穿出的。这一点已和我们昨夜发现的情形不同。我想你一定要感觉到重要吧!
六、奏凯
这消息给予霍桑的反应很重大。他向厅长问了几句,便走了主意,立即辞出。他起初本要叫吴小帆说明和死者结怨的历史,此刻竟完全放弃了,显见这消息比较重要,所以他就舍轻就重。他告诉殷玉臣要从别一方面进行,便邀我一同退出。
我们跳上了霍桑的汽车,我忙着问霍桑对于这新消息的见解。
他说:“这发现很重要,也许可以转变这案子的重心。”他皱皱眉。“很可惜,昨夜里我来不及到吴小帆家里去看看:
我问:“你想这一着会有怎样的后果?
“至少限度,这一着显然有利于吴小帆。”
“你可是说沈瑞卿既然是背上进枪,行凶的就不是吴小帆?
“这是眼前应有的假定。
“那末开枪的是谁?可是那按门铃的人?”
霍桑摇摇头。“不,按铃和开枪是冲突的。”他向我斜了一下。“包朗,我看这消息有些不利于你。
我不禁笑道:“你还说笑话。
霍桑忽显出庄重的神气,应道:“这何曾是笑话?假使我和你是素不相识的,我为着侦求案情,当然也不能不把你列入嫌疑人之一。”
我本想一笑了事,可是发不出笑声。我向霍桑瞅一眼。他还一本正经地说下去。
霍桑说:“当发案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在那长窗外面窥视过一会吗?当时如果有人注意到屋中的足印,你的足印当然也在内。据你自己说,你到场的时候,案子已经发生。但若使有一个不知你底细的人,对于你的行人格素无信任,怎能不怀疑你在事前到场而乘间行凶?”
我勉强笑一笑。“霍桑,你这几句笑话,说得太牵强了,我不怕人怀疑,我有反证。”
“哦?”
“你岂不知道我是被枪声引得去的?听得枪声的不单是我,另有一个服务公役的王南福给我作证。你怎么能凭空入人罪?”
霍桑的庄重面具揭除了,也不禁纵声大笑。他说:“包朗,别发急,我只是借你做一个比喻。但在你到场之前,如果另有一……
[续逃犯上一小节]个像你这样行动的人,那就很可疑了。
“你想有这样一个人?你有没有具的见解?
“没有。我只有一个空洞的推想。
彼此静一静。汽车行进得很迅速。时间将近正午,热度增高些。我略停一停,又提出一个问句。
“霍桑,我们现在往哪里去?
“往吴小帆家去。”他顿一顿,补充一句。“我应得早一些就去。
“你去做什么?”
“找一个物证。如果得手,我们就可以确定这案子不是吴小帆干的。
“这物证是什么?
“就是那一粒致命的枪弹。
“你想枪弹还是在吴小帆家里?
“是。我料想许楚石和曹伯威所以找不到它,原因也许是错了方向。
我想一想,领悟了他的见解,又继续我的质疑。
“霍桑,我看你这转变,完全寄托在枪弹从背部打入的一点上。不过这一着还有研究的余地,你不能依赖太多。”
霍桑注意地瞧着我。“喔,你有别的新见解?”
我说:“你须注意,据吴小帆自己供述,当门铃响动的时候,沈瑞卿曾旋转身去瞧过一瞧。在这当儿,吴小帆若使乘隙开枪,岂不是也有打中在他的背部的可能?
霍桑忽而用肘骨在我的手臂上抵一下,笑着道:“包朗,你的推断力委实有进步了。不过你对于罪犯的心理似乎还缺少深切的研究。
“什么意思?”
“你总知道知识阶级的犯罪,和寻常人的犯罪,程度上有显著的不同。知识阶级的犯罪,对于事前的设计规划,和事后的掩饰闪避,一定比普通人更加周到致密。吴小帆是个自由职业者,当然是属于知识阶级。如果他要在犯罪以后饰词隐匿,一定也比别的人得法。譬如他对于他犯罪程序上的要点,哪一点应加证明,哪一点应得隐匿,自然会特别注意。假使像你所说,他是乘那沈瑞卿转身的当地开枪打他的背部的,那末,即使他想不到利用了这一点卸罪,但他在供述的时候,也势不致于如此粗忽愚拙,竟连沈瑞卿转身的动作都不肯遗漏。说得明白些,他如果是在沈瑞卿转身时开枪的,他还肯把沈瑞卿转身的动作也告诉我们吗?”
我的随便发表的意见,不料竟引出了霍桑的一大篇议论。他象防我不佩服似地,还特地借重了学理来证明。
我也含笑答道:“霍桑,你的辩才也确乎有进步了。是的,我说不过你,我认输了。但是你既然确信开枪的不是吴小帆——”
他止住我。“不。我说过了,这仅仅是一个假定,若说确信,还得先找到物证——那粒枪弹。
“如果枪弹找到了,你的假定确立了,那末你想开枪行凶的究竟是什么人?
霍桑又迟疑起来。“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那个捺门铃的人——”
我也禁不住剪住他。“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按铃和开枪,行动上是冲突的吗?
“是的。不过我不是说按门铃的人就是开枪的人。我只觉得这个人于重要的地位,也许就是眼见凶案实施的人,可借你当时不曾把他捉住。并且你不知道保存门口内外的足印,也是一种失着。现在要侦查这个人,一定很费周折。
我想一想,又说:“你想这个开枪的人可会得就是张康民?
霍桑忽把目光横过来注视着我。“你莫非听了我刚才向张康民所说的话,才有这个见解?其实我不过探探他的口气,这问题还不能随便下什么断语。
“这个人也是个知识分子,又是知道他们的秘密纠葛的。我看他很有些可疑。
“是。不过有个前提。第一,须查明张康民和沈瑞卿以前是否相识,和他们中间有无直接纠葛。第二,须知道康民和小帆夫妇间的感情和关系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我们必须先查明这两点,对于这个人才有推论的根据。唉,是公园路了。……这大概就是吴小帆的寓所。停车吧。
我们下车以后,就直接进小帆家去。那时那两扇漆着绿漆的盘花铁门完全开着,一辆下篷的黑漆包车仍旧停在小院中,阳台上的法式长富也依然合着,里面谈棕的窗帘也和我昨夜里所见情形相同,不过沈瑞卿的尸早已移到验尸所去。
我们走到诊室里面,有一个穿白纱斜西装的少年男子走出来招呼。经过了简单的介绍,我才知道人叫谭纪新,就是小帆夫人娟英的哥哥。他的身材高硕而结实,相貌也相当威武。他是陆军学校出身,现在警备司令部里当一个长。他的家属也住在上海,并且距离小帆的寓所很近。我们坐定之后,他就开始和霍桑谈论案情。
他道:“这件事委实出于意外。舍受惊不小,神经上有些异样,现在我已经将伊接到我的家里去了。家父已经有回电来,叫我到这里来照料。我想死者本来是个逃犯,打死了原没有多大分,不过论法律的手续,自然也不能不侦查明白。据舍说,开枪的一定不是夫。霍先生,你可已查明了真凶没有?”
霍桑答道:“还没有。我们正在搜集证据。
谭纪新道:“那末两位此刻光降,有什么见教?”
霍桑道:“我本要来作一番更仔细的搜寻,希望能够发现那一粒枪弹。因为这枪弹是一个要证。现在既然碰见你,我顺便问一句。你可知道令丈和死者之间究竟有什么怨仇?”
谭纪新况下了头,现出踌躇的样子,似乎不愿作答。略停一停,他才勉强说:“我也不知道底细。我只知道这沈瑞卿也是当西医的。他和舍夫同是在大同医专里毕业的。他执行医务以后,曾干过给女子堕胎的勾当。这犯法行为被人家发觉了,便给捉到法院去,定了监禁的分,刑期是五年。他进监才一年九个月。这一次第三监狱发生越狱事件,他也就乘机逃出来。他以为他的非法勾当是舍夫告发的,因此就结下了死仇。他在监里时曾宣誓要报复。但据舍夫说,告发的并不是他。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事实。”
秘史揭露了一页,至少也透示了些轮廓。霍桑把这一节活约略记了下来,换一个问题。
他说:“谭先生,你可也知道那隔壁的张康民律师和沈瑞卿之间可也有某种关系吗?”
谭纪新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一顿,又补一句。“据我所闻,他们似乎是不相识的。
霍桑点了点头,立起来谢了一句,便开始在诊室中搜查。谭纪新和我都静默地旁观。
霍桑的搜检方式是很别致的。他先瞧瞧门旁墙壁上的弹痕,又向诊室的四周作一度巡视,随即问我上夜里沈瑞卿倒地的地位和状态。我——一指示了他。他在通候诊室的门口旁边站住,目光顺着书桌的方向瞧过去,好像一个测量员在测地时测取直线。一会他走到书……
[续逃犯上一小节]桌背后的书架面前,聚精会神地向那一行一行排列的书本上察验。那书架共有三层:上面的两层都是紧密地排着许多西式装订的医书;最下一层却堆积了许多报纸。霍桑的眼光集中在中间一层。他仔细察视那排列的书籍。那些西式装订的书本,都是颜不一的布面和皮面的,书背上都烫着金或银的书名。所以假使这些书背上有什么损伤,尽可以一望而知。霍桑找了一会,搔搔头,似乎找不到枪弹穿进或擦伤的痕迹。他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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