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青 - 逃犯

作者: 程小青29,806】字 目 录

到书架中层去。因为中间有一本红漆布面子的书比较短些,上端留出些儿隙缝。他把这一本书从架上取下,仔细向书架的内部瞧了一会,也没有结果。他就重新将那本红皮书在原。抚摸着下顿,呆立着。那袖手旁观的谭纪新仍保守静默,他的脸上表示出关心。我也很同情我的朋友的失望,可是又无从效劳。

接着霍桑的视线移到书架的最下一层上去。这一层上堆积着许多杂志和报纸,已没有上两层那么紧密整齐。报纸和杂志的方位也不同。靠里边的一半都是成本的杂志,外边近长窗的一半却堆着许多折叠宽松的日报。霍桑的搜寻仍先从里边的杂志堆上着手。他把那杂志一叠叠地移到书桌上面,逐本在桌面上翻动,似乎希望会有子弹从杂志中落下来,结果依旧是失望。于是他的视线依次地转移报纸上去。那报纸是比较凌乱些。他刚才抽取了一叠,在书桌面上翻动了几张,忽听得搭的一声,顿时引出霍桑的一种情不自禁的欢呼。

“哼!

我忙着走近去,瞧见霍桑的神情完全变异了。他的两目张得很大;额角上的青筋突然暴胀;他的呼吸也似乎加了些速度。当他的长而有力的手指,从书桌上抬起那粒子弹来时,也像感受了电气似地微微颤动。他平日常以有定力自豪,可是在这当儿,他的定力竟也偶尔失势,不能镇抚他的受震的神经。

他像一个苦战的兵上奏凯回来地一般,作欢呼声道:“包朗!这是一个何等重要的证物啊!现在竟在这报纸里面发现!真是值得庆贺的!

“是一粒枪弹吗?”谭纪新走近来问一句。

霍桑不答,但点点头。

我默念这一粒子弹的确是案中的要证。但子弹发现了,虽能快发一部分的疑圈,可是凶手是谁,还觉无从着手。霍桑如此快乐,不会有些过度吗?

我问道:“你瞧这粒子弹是多少口径?可和那搜得的手枪合符?

霍桑似没有听得我的问句,不回答。回答的是谭纪新。

“这是一粒小号弹,大概是32口径。

我说:“那末这和吴小帆的手枪不相合。我记得那是一支45口径的枪。

谭纪新高兴地说:“不相合就好。这就足以证明开枪的不是舍夫。

霍桑不理会我和谭纪新的问答,自顾自地把报纸叠在原位。他随即取了枪弹,站立在发现枪弹的那堆报纸的地位,偻着身子,侧着头,闭着一只眼睛,又测量似地测了一会。他忽而仰起身来,向谭纪新挥挥手。

他说:“谭先生,你说得不错。现在一个谜团打破了,别的话回头再谈。……包朗,我们忙了一个早晨,应得休息一会哩。走吧。

七、霍桑的闲情

霍桑所说的休息,我听了很觉突兀。我自从上夜里发见这案子以后,精神上一直没有安宁过。就我的格方面着想,休息当然是我十二分赞成的。不过这案子刚在发展的进行程序中,而且进行到了最高的尖顶,显然有慾罢不能的趋势。霍桑怎么在这当儿要休息?他每次探案,不得到最后的结果,不肯罢休。此刻他忽然有这句话,莫非这案子也已有了结果了吗?否则案情正在急剧地进展,怎么可以中途停止呢?可是我们到他的爱文路寓所以后,我向他一问,竟又不得要领。

我问道:“霍桑,我们当真就休息吗?这案子不必再进行了吗?

霍桑答道:“不,进行的事情正多着,不过此刻却无从进行,所以我们不能不暂时休息。

我疑惑地说:“怎见得无从进行?譬如你刚才发现的一粒子弹,也须加一番确切的证实。吴小帆那支手枪的口径究竟是不是和这子弹符合——”

他阻住我。“这个已不成问题。刚才谭纪新不是已经证实了吗?他是军人,对于这种东西的经验比我还丰富,他家里所有的手枪一定也不少。所以他只看一看,便说这粒弹子是一英寸的百分之三二口径(.32)里放出来的小号弹。这话当然可信。我也很同意。你也知道吴小帆的手枪是一英寸的百分之四五(.45)口径,大小显然不同,故而这一点无庸再行证实。

“那么这支.32口径的手枪是什么人的?你又从哪里去取证?

霍桑低头沉吟了一下,缓缓地说:“这一点我现在还无从入手。

我说:“凭空里当然无从入手。你对于这小手枪的主人可是一些没有头绪?

霍桑在手表上瞧了一瞧,仍低着头,不答话。

我又道:“现在看起来,那个按门铃的人所的地位更加重要了。这个人至少可以做一条线路。你可有方法找到他?”

霍桑略略抬起些头。“是,这个人的确重要,不过眼前我实在没有法子查明他。

“那末你几时才可以查明?”

“很难说。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一星期或一个月后,也许终于查不出来!

我觉得霍桑的话带着些哑谜质。他当真没有把握吗?还是卖关子不肯告诉我?我自然耐不住。

“霍桑,你这话很费解。照你说,假使这个人终于不能查明,那末这案子难道也就终于不能破获了吗?”

“唔,你这句话确有强烈的可能!”他的头又低下去,眉间更皱紧了。

我又说:“那末,你难道承认失败了吗?”

他点点头。“是,我怕如此。”

我禁不住动了感情,说:“不!你决不会如此!你的话必非由衷。霍桑,你何必玩那卖关子的老把戏?”

霍桑忽仰起身子,笑一笑。“包朗,你忘怀了。我们回来是休息的,何必动肝火?算了。午膳时分过了好久,我想你的肚子里一定也有些饥饿哩。”

扫兴的话已种了些转机的因子。他明知我在这种状态之下决不能够进食,所以在未进午餐以前,他又给我进了一眼开胃剂。

他拍拍我的肩,附着我的耳朵,说:“包朗,别发脾气。十多年来,我一再劝你养成些耐忍力,不料至今还毫无成效!现在请你再耐一下子。今天夜里我准备去冒一冒险。我还需要你的臂动呢。——

唉,有转机了!霍桑并非失败。他说晚上要去冒险,明明表示他对于这案子的进行,已有一定的方向,此刻大概时机未到,故而还不肯说明。我熟知……

[续逃犯上一小节]道他的脾气,案情的进展如果没有到成熟的时期,若要勉强他发表,那是万万办不到的。这时候我自然也不愿作无效果的尝试。

进膳时他有说有笑,但所说的只是闲文,并没有半句述及这件案子。我自然也不便开口,只索接受他的劝告,试着练习我的忍耐力。

午膳完毕,已是两点三刻。霍桑和我都假寐片刻,这是我们的饭后休息的老习惯。不料我醒觉的时候,霍桑已经出去了。仆人施桂告诉我,霍桑临走时曾说,他往银河路去投一封信,不久便可以回来。我默念银河路就在公园的西面,不知道他往银河路的哪一家去。我从来不曾听见过他在银河路有什么朋友。并且送信的事,他为什么不假手邮局或仆人,却自劳驾?因此我料想到他此次投信,也许和这案子有关,不过这里面有什么曲折,我无从捉摸。

我又想起他所说的冒险的话。他要冒什么样的险?又怎么确定在今夜?莫非他对于案中的真的已经有了把握,所以定意今夜里去捕捉吗?并且那凶手又是一个狠骛可怖的人物,不免要抵抗争殴,故而他才有冒险的话?自然,这些问题不是凭空推想得出的,我也不愿意多费脑力,只能等他回来了再说。可是我的面前的烟灰盆中形成了一个小丘,霍桑还不回来。幸亏初秋的日曼很短,好容易挨到天黑,我才接到霍桑的一个电话。他约我立刻到民权路中华茶馆里去,还叫我把他的手枪一起带去。这消息自然够兴奋,我立即赶得去践约。

我到达中华茶馆的二层楼时,正值食客们鼎盛的当儿,热闹异常。这是一家上等菜馆,布置成全欧化,价格也特别昂贵。但是每夜里华灯初上,总有很多专在女人面前装阔的少年男子们,挟着女友,在精致的小室中把杯谈心。我不知道霍桑怎么违反了他的素,竞选择这个地点。

他看见我,先笑着说:“包朗,你诧异我选择这个地点吗?我就为着你啊。”

我应道:“是的,我的确诧异。但是你怎么说为我?”

他仍含着微笑。“你不见那一对对的漂亮的伴侣吗?你若使略略运用些观察力,便可以供给你不少小说资料。”

我忙道:“不,这是托词。我知道你选择这个地点一定另有作用。”

“哈,哈!我瞒不过你了。你知道这地点距离公园很近啊。”他说到公园的字样,语声特别放低。

我立即会意。“那末今夜里我们的任务可是就在公园中实施?”

霍桑略略点了点头,但并不接话。

我继续问道:“今天下午你在外面干些什么?”

这时候一个穿雪白制服的传者送上一小瓶白兰地来,随即退出去。霍桑自己拔去了瓶塞,一边斟酒,一边又点了点头,只是不开口。

我又低声问道:“你可有什么进展?”

霍桑也低声答道:“进展得很多。不过你还得耐一下子。这个地方不便谈这样的话。”他把斟满的酒杯送到我的面前。“你喝一杯,提提神。”他忽然凑近我的耳朵。“你带来了几支手枪?”

我也低声应道:“两支。”

霍桑又点点头,接着便开始饮酒。

我心中觉得牙痒痒地。从手枪和白兰地酒这两点看来,霍桑先前所说冒险的话似乎并非危词耸听。但冒险的地点怎么竟在公园里?

霍桑又向我说:“包朗,我知道你最喜欢吃咖喱。这还算嫩吧?”

老实说,这当儿我的心思实在不在上。不但的嫩不嫩,我没有感觉到,连所吃的是否,我也不曾注意。我只随便点点头。霍桑却似乎吃得津津有味,神态上显得非常闲暇。过了一会,他忽又把头凑近我的面部。

“包朗,你瞧那刚要走进寿字座里去的一男一女。你可知道他们有怎么样的关系?”

我斜着目光瞧了一瞧。那男的穿一身笔挺的淡棕西装,女的穿一件茄花薄纱的窄袖西衫,右肩上缀着一朵白绸的大花。那纱衫的质地既薄,丰腴的肌肉和曲线都豁然显露。他们并肩地走着,且走且谈。男的满脸笑容,又低头曲腰地显一种假殷勤的媚态;女的却带一种矫饰的傲态,但眼角眉梢间,又流露着荡意。这种状态,我在平日已经看不惯,何况在这个当儿,更没有闲心思去注意。霍桑的兴致偏偏很高。他见我不回答,又继续发表。

“你瞧不出吗?唔,我可瞧出来了。他们今天是第一次相识,并且相识的时间一定还不到三个钟头。……嗯,你疑惑我的话?老实告诉你,我知道他们是刚才从卡尔登散出来的。瞧,那男子的手中拿着的报纸外面,不是还裹着一张‘荡妇心’的说明书吗?”

我不理会。霍桑的话是否出于观察,或是信口而发,我都没有兴趣。我的脑室完全被那将要发展而不知如何结局的案子所盘踞,已没有丝毫余地容纳别的事情。

霍桑又很高兴地说:“他们的来路我已说明白了。他们的去路,你可也猜得出?……嗯,你也不知道?我知道的,大概总不出三东一品——”

我耐不住括四道:“霍桑,你何必瞎费心思?他们这种勾当,怎么值得我们注意?我们今夜的事情既然带着危险质,那才得先谈一谈一茬桑忽挥挥手,笑着答道:“不!我看你的神经太紧张了,才想教你松一松。现在别多说,好好地喝几口酒,吃些东西。我们餐要以后,就得动身往公园里去。时间已经差不多哩。”

八、公园中

秋天晚上的公园和夏天已显然不同。我们进园的时候,恰交八点半相近,游人已很稀少。偶然有几对情话吗瞩的男女,大都深藏在树荫底下或假山背后.这些野鸳鸯只求人家不去惊扰他们,他们却决不会干涉人家的事情,所以对于我们的任务不会有什么妨碍。公园中的灯光不算得怎样明亮,那也有利于我们的工作。我常相信人们若使学欢在黑暗中行动,他们的步子显然已距离堕落的境界不远。现在我们虽也企图利用黑暗来掩识我们的行动,不过目的是恰恰相反的。

霍桑走到靠地边的一个茅亭面前,站住了向亭的前后左右窥察。亭中空虚无人,中央有一支厚砖的棋桌,四面有四只石凳。亭后一颗柳树,粗大可三四人合抱,凉风残憾地吹过,发出些细碎的声响。事的四面有一条小小的木桥,横跨着池面。池中留着半残的荷叶,有几只还撑着作亭亭之状——这真像一个阀阅的旧家,虽因着时势的推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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