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山也把纸接过去,瞧一瞧。“不对,假的!金宝不会写字。”
我道:“这也说不定。他可以请街头的测字先生代写。这字迹也很像。”我又回头问福生道:“你得了这张纸,就赶往我们窝里去偷。是不是?”
严福生道。“不。起先我只是舍不得,又怕金宝说谎,才定意往爱文路去走一趟,想探探虚实,实在还没有偷的意思。我又怕事情再有变化,特地换了一个离所。后来我到了霍桑先生那里,在门外打了几个转,果然听得有叫的声音。我从窗口里瞧瞧,觉得里面似乎没有人。这一来我的心给引动了。我只觉得珠子就在眼前,马上可以到手,就不顾利害,假托有件事求教,冒险走进去。机会又凑巧,那个仆人让我独个儿坐在办事室里。我等那仆人一定开,就用带到清泉楼去的包袱,包了溜出来。我回到离中,马上将杀掉,破开瞟一眼,不料竟没有珠子!我知道一时间珠子决不会排泄出来,一定是金宝弄花巧。你想我费心费力,却倒翻在金宝手里,怎么肯甘心?所以我重新到杨先生府上来,正想找金宝理论。要是他不识趣,我也准备和盘托出,白杨先生计个情。”
这个雅贼的供词结束了,车篷中暂时静一静。汽车仍在慢慢地进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路。风虽不断地拂过,我觉得有些热。供词给予我的是失望,因为主题中的珠子仍旧落空。我估量严福生的话不像虚伪。否则他如果杀拿得了珠子,尽可以乘机远随,为什么再留隧到杨家来?现在主贼虽得,原贼仍旧没有着落,岂非又劳而无功?
杨少山叹口气,打破了静境,说:“包先生,你想他的话是不是可靠?
我答道:“我想可靠不可靠,只要叫金宝和他对质一下,就可以知道。
杨少山同意了,就叫汽车夫开回杨家去。
我把死提起来,给杨少山辨认。“你瞧这可就是你从黄家借来的那一只?
杨少山摇头道:“我哪里辨认得出?包先生,什么意思?
“我恐怕金宝果真弄过什么花巧。这一只是第三只了!
杨少山似乎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汽车已经停在杨家门口,他不便再问,首先下车去。我紧靠在福生的身旁,防他逃走。
一件小小的案子,案情却一再波折。现在全局的成败完全系于金宝的身上。金宝可还安然在里面吗?不料我们向看门的一问,才知金宝在两点钟时出去,至今还没回来!
“唉,波折真是太多了!
这句话一入我的耳朵,好似突的受了电打。我忙碌了半天,经历了好几次的演变,虽然已经查明了窃珠的人,然而得珠的金宝既已逃走,结果还是白忙。杨少山的目的在乎得珠,珠子如果没有追还的希望,我自然免不掉他的轻视。不过事情似乎还没有到山穷尽的地步,我还不甘心立即承认失败。
我建议让严福生在书室里坐一坐,我们先到金宝的卧室里去搜一搜。杨少山的嘴脸又变了。他在懊丧失望中勉强同意了,领我到后园一角的小屋中去搜索。别的没有什么异迹,但在金宝的底下发现了一只嗑破开的死乌骨!
我惊喜地说:“对了,这才是黄家原有的!
我用简单的语句向杨少山解释。我先前的推想此刻已完全符合。这案中一共有三只乌骨。这一只金宝底下发现的,才是从黄家借来的,也就是第一只真正藏珠的。那第二只就是严福生买了私下交给金宝的,这时候它还在杨家的后园里。至于严福生从我们寓里偷出来的那一只,分明是金宝另外买的第三只。揣度金宝的用意,显见他要从中吞没,又怕严福生向他追问,所以杀得珠以后,特地另外买一只,送到我们的寓里去,只说他已经把藏珠的送掉,利用霍桑的虚名,使严福生不敢追究。这样看,金宝送的主旨是要利用了我们,独个儿黑吃黑地吞没珠子,比较我先前料想的更深一层。而且他说严福生狠心,实际上他的心比严福生还贪狠狡猾。
杨少山垂头丧气地说:“‘包先生,瞧这情形,严福生的话似乎不是虚造的。此刻金宝走了,我们又往哪把去找?他是杏宝的老荐来的,没有保人。现在恰巧回松江去了。我要希望珠还,又到什么地方去寻金宝?”
哪里去找呢?这确是目前唯一的难题。我就承认无能为力吗?还是把这责任卸到霍桑肩上去?
我答道:“别焦急,我想终有方法。你将你家里的仆役们一齐叫来,让我问一下子。”
这是一个无可奈何中的出路。我希望再查出一个间接的同,也许可以指出金宝的路线。杨少山虽似不愿,却不能不勉强听我的命令。不多一刻,五六个仆人都聚集在客厅上。我逐个地向了几句,才知那黑脸的下灶丁阿二喊失火,果然也是出于曹金宝的授意。阿二拿过金宝五块钱,但对于金宝的踪迹,一口回绝不知道。我又向看门的老头地问话,金宝确实在几点钟出去。一个中年女仆,忽然抢过来自动报告。
“先生,金宝在警察局里啊!
我呆一呆,定睛向伊一瞧,伊的年纪在四十左右,打扮很齐整,说话时面端庄,……
[续乌骨鸡上一小节]不像什么笑话。
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瞧冕的。”
“什么时候瞧见的?”
“约摸在三点钟过后。”
“在什么地方?”
“新门路口。”
杨少山忽嘴道:“胡绳,这不是玩的,别乱说!你今天见时曾到过新闸路去?”
女仆道:“老爷,三姨太叫我去的。三姨太叫我拿一朵珠花的样子,送到新闭路朱少家里去。我从朱少那边回来时,在路上看见金定给一个警察押着,一同往警察局去。”
这情报是意外的,我的心头好议立即移去了一块大石。请由虽没突兀,但会败中的我又得到了一线希望!
我也问道:“胡.你瞧见的可是确实是金宝?不会认错?”
女仆笑道:“怎么会?金宝今天穿了一件奇市长衫,果然是难得的,可是我明明看见他的面孔,不会错。”
青布长衫是施桂说过的,果然也合符了。但是为小心计,我再度向女仆质证。
一那末你可管招呼伦?”
“没有。他没有瞧见我。”
“他为着什么事被警士拥去,你可知道?”
“这个我不知道。”
我不再问下去,就遣散了仆人们,回头向杨少山说话。
“现在你可以定心了。金宝既然被押到了警察局里去,珠子也一定在他的身上,当然不会再落空了。”
“‘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事被捕。假使因着他在路上小便等级政违章,那末罚款就能了事,此刻他也许已经不在警局里了。”
我摇摇头,说:“你别只从消极方面想。人是应当有积极希望的,不然我们就无事可为了。现在我们只要再费一刻钟工夫,一同到新闸路警局里去看一着,马上就有分晓。”
杨少山在我的强制之下应允了。我们就扶着严福生,重新坐上汽车,开到新问路第四警署里去。
时候已是七点钟相近。夏日更长,夕阳平已拖西,风开始活动,暮瞑瞑地蒙罩着大地。马路上一组组的摩登男女们,穿著诱惑力强烈的服装,并肩挽臂地来往不绝。他们的夜生活将近开始了。这时候我很羡慕他们的自由自在。一种严重的责任牢固地拘束着我,心事重重,正芳不能自由。这一件一波三折——不,五折,七折甚至无数折——的案子,什么时候才得完全了结?此去如果仍旧落空,金宝已不在警署,我又怎么?我一想到结局的问题,觉得牙痒痒地非常难熬。原因是事机的变化一层层像波般地推移不尽,理智和想象仿佛都失了效,我不敢再预测了。
六 珠的下落
我们到了警署,知道第四分署的署长叫史可立,恰巧因公出外,我就向一个当值的徐警佐说明情由,把严福生交给了他。我问警佐,可有一个叫曹金宝的被拘进来。警佐毫不犹豫地回说没有。少山又现出失望状来。
我说:“他也许会改名。”我就将金宝的服状貌说了一遍。
徐警佐忽点头道:“穿青布长衫的?黑脸的?晤,我看见有一个。他好像说叫李河大。
我忙道:“就是这个人。他现在还在吗?”
警佐点点头。
这一点头使我呼出了一口长气。波折终于到了顶点,不再推展开去了!
杨少山也目光灼灼地兴奋起来。徐警佐应允了我的请求,就派一个周番,领我们到后面拘留室去。我的心房还不住地乱跳。不会再弄错吧?
“哎哟!金宝!你——你好!
杨少山的眼光已经刺进了拘留室的铁栅门,情不自禁地喊起来。周番自顾自退去。我仰起目光,随着杨少山的视线瞧过去,电灯光中果然有一个面苍黑穿青布长衫的男子,靠栅门站着。他的年纪约近三十,脸上满现着惊恐。
少山走前一步。“珠子呢?珠子在哪里?快拿出来!
金宝不答,自顾自瞧着。
少山又说:“什么?你还不响?老实对你说,我们什么都已明白,严福生也捉进来了。
金宝的苍黑的脸上也掩不住因惊惧而泛出来白,可是他到底咬紧牙关,不开口。
我婉声说:“金宝,快说罢,说明了还可以减轻你的罪。我知道你干这件事是受了严福生的唆使。他存心不良,才引动你的盗心。是不是?”
金宝眨着眼睛,咬着嘴,仍不开口。杨少山又不顾忌地斥骂。我阻止他,依旧用软功。
我说:“金宝,别不识趣。我是好意开你,你不说,完全自害自。其实你干的事,我已经雪亮了。严福生叫你把那只借来的乌骨,在今天早晨缚在后园中的小轩的壁角里——大概是藏在那只红木小茶几底下。他今天来的时候,带了另外一只乌骨给你,叫你在事后把那只藏珠的换出来,然后悄悄地送到清泉楼去。可是你换出之后,就把杀掉,从嚷中拿出了珠子。你恨福生许你的钱太少,想独吞主;所以另外又买了一只,送到我们寓里,防严福生追究。这样一来,珠子就安然到了你的手中,严福生却反而落了空。现在事情都已明白,那珠子你自然再不能够藏匿吞没,还是快快拿出来,减轻些你自己的罪吧。
金宝一眼不眨地瞧着我,嘴几乎给咬破了,神也越发惨白。他分明已经知道我是当侦探的,抵赖是徒然了。停了片刻,他才向他的主人勉强开口。
“老爷,我真该死!我所做的事既然都穿破了,我也不想再瞒你。可是我此刻实在没有珠子!
“什么?没有珠子?你还想赖?”
“老爷,我不敢赖。这位先生说得不错,珠子确曾到过我的手,不过现在已经不在我的身上。
“什么?”
“给——给一个人抢去了!”
“胡说!你还骗人?”
“真的!老爷你不相信,尽管搜。
那仆人的声音面都不相像。波折还是在推展!杨少山失望的眼光又钉住在我的脸上。我在缺乏信念的情境下,姑且做一种无聊的动作。我和一个看守的警立磋商,请他在金宝身上搜检一下。搜检的结果果真没有珠子。少山又着急起来。
他说:“包先生,事情的变化怎么这样多?现在怎么办?”
我答道:“别着急。我再来问问。”我又用婉和的语调,问道:“金宝,你说珠子是给人抢去的。真的?”
金宝说:“先生,的的确确是真的!”
“什么人抢去的?”
“一个流氓!——一个外流氓!”
“那人抢珠以后,你可是因此就和他一同到警局里来?”
“不是。珠子被他抢去了,我反心虚起来,身奔逃,忽给一个警察瞧见,就把我拦住了捉进来。那外流氓反而没有捉住,一眨眼已经转弯过去了。”
[续乌骨鸡上一小节]
金宝的话当然不容易教人相信。他似乎预备着受罪捱苦,只是不肯把珠子交出来。我虽多方诱问,别的他都不赖,只是说没有珠子。他还承认他因着听得阿二说,前两个月主人的姨甥给歹人骗了去,是霍桑寻回来的。阿二又说,霍桑怎样厉害,怎样使人害怕。他才想出换的计策来。他以为这样一做,严福生既不敢追究,我们得到了,也必以为有什么人感恩送的,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并且他瞧主人的神气并不着重,也不像要请侦探查究的样子,因此他才敢做这一件勾当。但我的问句一回到珠子,他始终说定是被外流氓抢去的。
局势撞了壁,多问无益,并且也不便。我就同杨少山离开警署,打算回去再商量。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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