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少山仍想追还他的珠子,问我怎样可以捉到那个外流氓。我含糊地应着。因为珠子被抢的故事是否实在,尚未可知;万一属实,那就有些尴尬。据金宝所说,非常空洞缥渺,无论外流氓,就是中流氓,一时也不容易寻啊。
汽车到了杨家,还没停车,那管门的老头儿忽先迎出来。
他说:“老爷,有一个姓霍的先生在里面等。”
是霍桑吗?他此刻到这里来,可是特地要帮我一官?我本想暂时回爱文路去,这时索跟着少山一同走到小轩里面。那来客果然是霍桑。
霍桑道:“包朗,怎么样?成功了没有?我起先料你即刻就可以成功,谁知等了好久,还不见你回来。难道——?”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似乎我的面早把经过的情形告诉了他,他就也不再问下去。
我答道:“正是。这件事层层变化,实在出乎意料。此刻还没有结局哩。”我把经过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杨少山也补充说:“事情都已明白,偏偏只缺一粒珠子。”
霍桑张大了冷静的双目,瞧瞧我们二人的脸,又把目光垂下去,移注在地板上。他默然不加表示。
少山又作央求声道:“霍先生,你想那个外流氓可容易找?”
霍桑仰起头来,缓缓答道:“你只要找那个外流氓?”
“不,不是。我只要追还珠子。
“这才对了。但是你的珠子到底值多少?”
“我本来是花了五千六百元买来的,是便宜的;而且这还是两年前的价,现在当然不止这个数目。霍先生,你到底能不能把这东西追回来?”
霍桑向我瞧了一瞧,发出一种没精打来的声音来。
他道:“你要求珠还,尽我们两个人的力,无论如何,我相信总可以成功——”
少山枪口道:“唉!那好极!
霍桑阻住他。“慢。不过办起来很费手续。我以为你如果舍得这五千六百元的代价,就这样算了吧。
霍桑虽说能够珠还,却带着敷衍的口气。实际上他对于这个没头没脑的外流氓,显然也同样没有把握。可是杨少山把握着珠还的希望,还不肯放松。
他道:“霍先生,我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珠子。这东西真难得见。你若使有法子能够追回,我一定重重酬谢。“’,
“虽然,珠子的原价只值五千六百元。酬谢的数目当然也不会超过原价。我的意思——”
少山疾忙道:“这也不一定。你们只要能把原物追回,以金的数目即使超出原价,我也愿意。
情势在步步逼紧,容不得霍桑含混敷衍。我有些替他着急。
霍桑仍瞧着地板,缓缓问道:“那末,你愿意出多少?”他说时又把眼梢向我们俩瞥。
这有什么用意?他似乎在那里计较酬金的多少啊。这是我的新经验。莫非他对于这失珠果真已有了成竹,特地要破一下杨少山的竹杠?或是他明知这件事还十二分棘手,不能不多备几个钱,以便设法把原珠买回来,借此保全我们的信誉?
杨少山答道。“无论多少,听你吩咐好了!
霍桑瞧着我,说:“你想两万够了吗?”
话好像是问我的,可是我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我不接口,只随便点了点头。
杨少山忙应道:“唉sn万并不多,一定遵命。不过你可也能保得住一定珠还?”
少山果然是个阔客,可是他这问句也厉害。霍桑可能作肯定的回答吗?
霍桑看着他自己脚上的白皮鞋,仍淡淡地答道:“你要我保证?嗯,那也可以。不过有两个条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应允。
“什么条件?”
“第一,你得立刻签一张两万元的支票。”
少山摸摸他的肥颊,呆瞧着不答,似乎有些疑惑。
霍桑问道。“行不行?不然,我们尽可以作罢。
少山应遵:“可以,可以。还有一个条件是什么?”
霍桑道:“从这时候起,须定限十四个钟头,才能把这原物交还你。
奇怪!霍桑真能够限时交还吗?他不是已经有把握了吗?但是这件事他完全不曾预闻,可以说茫无头绪。自然,他的才智是过人的,可是他究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他怎么能轻易应许呢?
少山一口应允了,立即签出一张支票,授给霍桑。霍桑也取出一张名片来,在片背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他含笑道:“这是我的保证。我nl虽大家信任得过,但慎重些总比较妥善。”他说完了,立起来要告辞。
杨少山也立起来,问道:“霍先生,能不能容我问一句?你对于那个外流氓可是已有些头绪万?”
霍桑皱着眉毛,说:“杨先生,珠子是一件事,外流氓是另一件事。刚才你说只要追还珠子,我答应的也是这一着。要是你一定还要追究这外流氓,那我们得另外谈一谈——”
杨少山忙摇手道:“不,不,我只要珠子。
霍桑道:“既然如此,你不必多问。你的珠子,明天我交还你好了。至于这中间有没有外流氓是我的事,你不必费心。明天会。
霍桑的眼光似乎有独到之。他已经知道这件案中实在没有什么外流氓,只是金宝说谎。他大概已经拟成什么方法,一定能叫金宝吐实,然后将珠子追回来。但是我们回到了寓所,我在晚餐席上把这意思问他,他又不以为然。唉,波痕还是在推展!
霍桑摇头说:“你误会了。外流氓是有一个的。”
我惊异道:“当真?
“怎么不真?不过那科流氓’的名词是金宝给他胡乱题的。实际上那人并不是流氓,更不是外人。
“怪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样详细?”
“不但如此。如果你喜欢知道那人到底是个怎么样人,我还可以把那人的服状貌说给你听。”
我停了筷子,惊问道:“这样说,你已经看见过那个人?”
霍桑点点头,从椅子上立起来。
……
[续乌骨鸡上一小节]晚饭完毕了,我们回进办事室。霍桑把窗全开了,烧了一支白金龙,坐在窗口的一张藤椅上,手中取一把折扇摇着。我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同样烧了一支烟,又向他究问。
我道:“霍桑,难道你果真看见过那个抢珠的人?”
霍桑呼吸了几口烟,答道:“我告诉你。那人身长五尺九寸,长方脸,身很结实,穿一身山东府绸西装,杭纺衬衫,玄领结;头上一顶草帽,已略略泛一些黄,还是去年端午节的前一天买的,足上穿一双树胶底白虎皮鞋子,走起来非常轻快。此外还有一个特点,他虽穿西装,头颈上的领子是软的;这就是因为他素来不喜欢戴硬领的缘故——”
我搀言道:“喂,你对于这个人既然这样子仔细,何必呼咦叨叨?你为什么不爽快些说明了?”我觉他说得琐琐屑屑,有些不耐烦听。
霍桑仰起身来,把诧异的目光瞧着我。“你还要问2那个人你还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我不曾把那个人的服形状说给你听了吗?”
“穿这样西装的人,同样的不知有多少。别的莫说,就是你今天的打扮也是仿佛相同。
霍桑嗤的一声笑出来。“你猜着了!不过你的话还有几分不切实。你说我的打扮,和我方才所摹状的‘仿佛相同’,就欠透彻。其实何止‘仿佛’?简直是丝毫没有两样啊!
我放下纸烟,张大了双目,一时说不出话来。
霍桑拍手笑道:“你还诧异吗?那个夺珠子的人——就是金宝所说的外流氓——就在你的眼前啊!
我定一定神,正道:“霍桑,你还说笑话?”
霍桑也敛着笑容,答道:“包朗,真的。夺珠子的人就是我。要不然,珠子当然也没有着落。那末,我怎么敢轻轻和杨少山订约?”
话果然不错。但是内幕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实在是我所梦想不到的。
我作惊喜声道:“霍桑,你真是个怪人!我怎么想得到这件事是你干的?现在那珠子在你身边吗?”
霍桑摇头道:“不,珠子不在我这里。”
“怎么?珠子不在你身边?那你怎么应付杨少山?”
“我们受了他两万元酬谢,少不得要教他满意的。对不起,你拿一张信笺来.替我写一封口授的信。”
“我问你珠子在哪里,写信做什么?”
“别多说。信就关系珠子,你听我的话写好了。
我无奈,只得取过信笺,执笔等待。
霍桑朗声念道:“少山先生;你接到这一封信后,可赶紧往地方法院去投案质证。侦探长汪银林一定会将你的一粒玫瑰殊原物奉还。承蒙见委,幸而没有辱命。包朗霍桑同启。”他顿一顿,又说:“信上的日期,须得写明天早晨九点钟。因为这封信必须到那时候才能让施桂送去。”
我写完了信,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既然夺_得了珠子,怎么又向汪银林去要?我委实还在鼓中!
霍桑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呼吸着烟,显得非常闲适。
他答道:“你别慌,我说给你听。我从许为公那里回来的时候,还只三点半左右。我下了电车,走进爱文路,正自缓缓地踱回寓所里来,忽然看见一个人偷偷掩掩地从这屋子里出去。那时我和他的距离虽远,却明明看清楚那人从这门口里出去。我看见他贼头狗脑的模样,知道有些踢跷,便停止了脚步,立在树背后,等他走近来。他的匆忙的形状越发使我疑心,我便跟在他背后。”
“这个人就是曹金主?”我趁他吸烟停顿的机会问一句。
霍桑点头道:“是的。我跟他到爱文路口相近,他似乎已觉察我了,回头一瞧,便拔步想逃。我再不能客气,便上前把他追住。我向他问话,他一面支吾,一面伸手从袋中摸出一张纸团,悄悄地向后面一丢。我幸亏眼快,急忙将纸团拾起来,是一粒红的珠子,那时我一松手,他已身飞奔。我追赶不及,便向一个站岗的警士打了一个招呼。那警士就飞奔上去,果然被他追得。
“我带了珠子,就到泥城桥去看汪银林,向他说明了情由,就把珠子交给他,预备查明以后,交还原主。我觉得那人既从我们寓所中出来,也许有什么岔子,所以邀汪银林一同到这里来瞧瞧。我们走到爱文路口,又碰见那形迹可疑的严福生。江银林就跟着他去,我一个人就先回来。”
这番话才决破了最后的疑障,使我从皮鼓中钻了出来。小戏多锣鼓,我委实想不到这件事的波折会这么多。
我问道:“既然如此,当我领了杨少山到这里来,你和我们会面的时候,你早知道你所得到的玫瑰珠就是杨少山的东西。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立刻说明白?”
霍桑放下了纸烟,答道:“你还怪我?我所以不马上说明,就为你啊!”
一为我?什么意思?”我怀疑霍桑又在施展诡辩术。
他说:“当时我瞧你的神气,正是一团高兴,分明认为这件事你已经有充分的把握,可以独力破获。所以你一听得杨少山叫我帮同着侦查,你便现出失望状来。因此,我定意成全你的意思,暂时不发表,也可以使你得到一种单独实习的机会。你难道还不能谅解?”
我低沉了头,不答话,心中还在估量这番解释中有没有诡辩的成分。
霍桑又说;“包朗,这件事你干得真好。你着着进行,步骤都非常合度。至于最后珠子下落的一着,你意料不到,原也不能怪你。据我看,你的推测和理解,比从前着实进步得多了。”
我觉得面颊上有些热炙,答道:“你的称赞,我不敢受;你的成全我的好意,我倒不能不道谢呢。”
霍桑道:“‘这也不必要。我所以不早一些说明,除了成全你,另外还有一层作用。”
“晤?”
“你想那时候我如果直截说服了,没有这一回曲折,杨少山岂肯爽快地拿出两万元——?”
我算住他说。“慢s关于这酬报一项,我本来有些奇怪。你从事侦探工作,从来不曾跟人家计较过金钱报酬。这一次你分明要敲杨少山的竹杠,却教我做愧——”
霍桑突然举起了执折扇的右手,正道:“包朗,你误解我哩!你总知道我的服务的对象,是在民治制度不曾彻底下的一般无拳无勇含冤受屈的大众。杨少山是个小官僚,拥着妻美妾,钱的来路也不一定清白,难道我们应得为了他的一件奢侈品白白地奔走?这种人不趁机叫他拿出些钱来,又叫谁出钱?老实说,我正觉得这个数目太小。刚才他很知趣,不要追究别的了,不然,我正打算再挤他些出来呢!
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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