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 - 1957年(二)

作者: 方方9,849】字 目 录

天已黑尽,商店均关了门,雯颖便打开抽屉,找出一支丁子恒当年送给她的关勒铭笔。

雯颖拉着大毛的手正慾下楼,许素珍抱着五虎从楼下上来。许素珍说:“告诉你,我替你问了,林家那孩子是水文室林工的大儿子。林工叫林嘉禾,也是下游局调来的,恐怕你们都认得的。他太太叫邢紫汀,是总院俱乐部的艺术指导,歌唱得好得不得了。这个林问天是老大,在武昌上大学,家里还有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

林问天已经回了学校。林嘉禾夫婦对雯颖的拜访感到莫名其妙。直到雯颖把她的来意详细说过,他们才恍然大悟。邢紫汀说:“怪不得问天一身濕淋淋的回来。他爸爸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不小心掉到池塘里了,想不到这孩子竟干了这么件大事。”

雯颖说:“谢谢你们教育了这么好的孩子,要不,我家大毛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哩。”

林嘉禾说:“不必客气。这也是他凑巧碰上了,如果他不碰上,别人也碰上也会这么做的。”

林嘉禾的话说得极其自然,诚恳。雯颖听了觉得很感动。她想,他们能培养出这么好的孩子,肯定是因为他们做父母的身教在先啦。雯颖突然就觉得林家给了她一种很好的感觉,同他们交谈,仿佛能生出一种心息相通的意味。她便应邀小坐了一下。

林家室内陈设的雅致,是雯颖在乌泥湖其他人家没见到过的。除了钢丝弹簧床精致的床架尤为显眼外,一对单人皮沙发亦颇有气派。窗帘是双层的,内层是白色薄绸,上面有一些镂空的牵牛花图案,外层是浅咖啡色平绒,一直垂到地面。靠窗的白墙上挂了一幅油画,画上宁静的风景给屋里平添几分温情。雯颖忽然觉得那风光有些眼熟。

邢紫汀见雯颖的目光停在画上,便笑道:“见笑了,这是我画的。嘉禾喜欢,就挂在了这儿。”

雯颖大惊:“你画的?”

邢紫汀说:“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嘉禾逃难到贵阳,在花溪住了些日子。那里的风景如画,我又闲着没事,就画了这幅画。”

雯颖说:“怪不得我觉得风景好眼熟。你真了不起。”

林嘉禾说:“你去过花溪?”

雯颖说:“是呀。抗战中,我随我丈夫到贵阳,在那里住了半年,然后我们就去了云南。”

雯颖说:“他叫丁子恒,在总工室。”

林嘉禾讶异道:“噢,原来你是丁工的太太呀!”

雯颖说:“你们认识吗?”

林嘉禾说:“在下游局时,彼此倒也不熟。来这边后,被规划室的李工介绍加入了农工民主党,常在一起开会。这一来就很熟了。”

雯颖听罢很高兴,说:“等丁子恒回来,让他当面谢你。”

雯颖告辞时拿出了那支关勒铭笔,请林嘉禾夫婦转送给林问天。林嘉禾执意不收,几经推让后,雯颖执意道:“如果你们不收下,我就送到林问天学校里去。”林嘉禾夫婦无奈,只好接了下来。

夜晚睡在床上,雯颖还在想,原来他们也是从南京来的,原来他们也去过贵州,原来他们跟子恒是一个党派的,原来这个世界上居然也有不少人经历相似。六

总院一封电报在路上走了六天,才到丁子恒手中。电文说:火速返院整风。这时的丁子恒早已开始想家,拿了电报,心里暗自大喜,当即便请了假。待丁子恒乘车搭船地抵达汉口时,天气已经呈现出夏意。

丁子恒肩扛行李径直去了机关。他到总工办向吴思湘大致汇报了一下土壤调查情况以及与中科院土壤专家合作中的问题,然后询问整风进展。吴思湘说,这次整风学习气氛非常之好,提出了很多问题。尤其《人民日报》的社论发表后,大部分党外人士都积极参与了这次整风。大家不光给共产党提了意见,也对自己的工作进行了自我批评。都说每一次讨论皆是对自己的一次教育。

丁子恒说:“这不是跟平常讨论的那些也差不多吗?”

吴思湘说:“并非如此。看来这次共产党是认真的,真正把大家的[jī]情调动起来了。我觉得机关里的知识分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焕发热情,共产党这次整风真是太了不起了。他们在上面把领导工作搞好,我们在下面把具体工作做好,上下一致,天下有什么事做不成的?三峡大坝的修建也指日可待。我这里有些近期的报纸和上级下发的材料,你可以拿回去看看。我相信你到会场就会投入进去。”

丁子恒对吴总的这份[jī]情颇觉惊讶,他说:“是吗?”

晚上,丁子恒破例去了苏非聪家。他们虽是紧邻,两人既是校友又同在一间办公室里工作,但彼此却绝无串门习惯。丁子恒在吴思湘所给的一堆近期报纸及材料中,看到了《人民日报》五月一日的社论《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和费孝通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他有些震惊,又有些激动。对于前者,他想,共产党终于愿意听我们说点心里话了,这是盼望了多少年的事呀。对于后者,他觉得文章写出了他内心深处的东西。丁子恒想,不知道苏非聪是怎么看待这次整风的。

丁子恒往苏家走时,在走廊上遇到魏婉娴。丁子恒说:“苏太太,苏工在家吧?”

魏婉娴说:“在家哩,正在翻译他那本书。”丁子恒的脚步便顿住了。

魏婉娴说:“找他有事吗?我叫他去。”

丁子恒说:“你问问他我现在可不可以同他聊一下?如果他正忙,换个时间也可以。”

魏婉娴说:“没关系的。他那本书,早一点晚一点翻译都一样。”

苏非聪闻声而出,笑着说:“来来,进来坐坐。我也是没事干,找了本书翻翻,聊以度日。怎么样,你这次下去,田野风光优美乎?”

丁子恒边进门边说:“风景如画,只是埋头看土,无暇顾及矣。要说这种土壤调查工作绝对是应该做的,而且越早越好。只是成天在乡下跑,人都快变成土了,百事不晓,所谓‘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就算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恐怕我们都不会知道。所以吴思湘跟我大谈一通整风运动如何令人激动,我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实在有点‘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感觉。”

苏非聪家的陈设跟丁子恒家差不多,都是大人一间屋,小孩子一间屋。所不同的是苏非聪家全是女孩子,墙上便东一张西一张地贴了些女演员的像。

苏非聪说:“坐。”然后一指墙说:“这都是她们的偶像。我不明白这些人有什么好崇拜的。让他们崇拜一下科学家,她们偏不。”

丁子恒笑说:“这就是男孩子和女孩子不同之处。我家大毛二毛对科学家和解放军特别有兴趣。倒是三毛,在南京时天天看保姆刷马桶,看得上瘾了,说是长大了就要刷马桶,‘咕咚’一下洗洗刷刷就干净了。”

在一边玩着毛线翻叉叉游戏的静雅静宜全都咯咯地笑得趴在了床边。丁子恒想起三毛天真可爱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她们一起笑。

苏非聪说:“你家三毛呀,真是个人物。只要他一开口,不管说什么,都讨人喜欢。”

只比三毛大一岁的静沁说:“他才烦人哩,他抢我的糖吃。”

静宜说:“你才烦人哩,你总是欺负三毛,还要三毛喊你姐姐,你算是个什么姐姐呀。”

静沁说:“你又不是三毛的姐姐,你总是护着他,就是想要二毛哥哥告诉你做算术。”

丁子恒见两姐妹为个小小的三毛争吵起来,觉得小孩子们实在是有趣。苏非聪说:“小人国的战争是连环战,连劝架都劝不清,只有采取强权政策。好了,都不许闹了。谁再开口,明天的糖果全部取消。”静宜和静沁立即都紧闭了嘴巴。

丁子恒说:“想不到你还有几下子。”

苏非聪说:“我的能力范围也就是管管家里三个小女子。你怎么样?电报叫你回来整风?”

丁子恒说:“是呀。我还不太清楚怎么回事,所以想到你这里了解一下。”

苏非聪说:“正像吴思湘说的,可谓激动人心。看来共产党是要听大家讲真心话了。解放以来,可以说真正谈得上一点民主的就算这次了。我父親来信说罗隆基在政协会上对一些老式的知识分子有一段精辟的分析。说是知识分子的知识既然达到了高的水准,他的年龄也必然活到了老的阶段,他就是中国旧社、会所谓的士大夫阶层中的士。中国的士对政治亦有他积极的一面,比方说,‘以天下为己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等等。士从来都不是甘心寂寞、不问世事的人,就看他的上司怎么能够发挥他积极的一面为国家服务。中国旧社会的士有这样一套传统观念:‘以国士待我者,我必以国士报之;以众人待我者,我必众人报之’。合则‘士为知己者死’,不合则‘士可杀不可辱’。几千年封建社会的统治者,对这类自高自大的士,都有一套领导艺术,就是所谓‘礼贤下士’、‘三顾茅庐’等等。旧中国的士,愿做脱颖而出的毛遂者少,愿做陇中待访的诸葛亮者多。若得三顾茅庐,必肯鞠躬尽瘁。罗隆基的话大意如此。仔细想想,你我这般人的心态可不就是这样?本事是有一点,可酸架子也摆得不小,真是入木三分呀。”

丁子恒想想,确乎如此。我们总是觉得共产党官僚主义,只看重党员,不管我们干得多好,依然是拿我们当外人。可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仗着有点本事,就摆一副臭架子等你来“顾”我。现在人家共产党主动站起来检讨自己了,我们这些人还不该回头想想自己的行为吗?丁子恒想过即说:“说起来也是。其实才建国几年,人家也得有一个适应过程,对他们要求太高也不公平。我们虽然读了些书,可未免小家子气重了些,共产党到底是大家风范,人家做到这一步,我们也实在是没话可说。”

苏非聪说:“是呀。开始整风时,我还不太信,心想,又玩什么花头精。可是整风运动一深入,真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总院领导几次到我们总工室,谦虚得我都不好意思开口。想来想去,自己的毛病也绝不比那些党员少。结果以前一肚子的意思,真到可以说的时候,反而没有了。”

丁子恒说:“我也是呀。听吴总和你这么一说,倒觉得原先满腹意见都消解掉了。我想恐怕我们想要的就只是一份‘看重’,其它别的都可以克服。”

苏非聪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当提的问题还是要提,特别是工程技术上反映出来的事情还是应该说说。比方进材料浪费太大,都是国家财产,能省为什么不省?还有些重要的技术岗位,应该以业务水平高低来选用人,而不能只以政治水平为准,你说呢?”

丁子恒连声道:“对对对,存在的问题,也应该实话实说。”

因为与苏非聪的一席谈话,丁子恒的心情甚是振奋。这天夜里,他竟一夜未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其实我一开始对共产党是十分敬仰的,可后来,见有些党员干部自以为是,好处都要自己得着,才对共产党多少有了些意见。现在想来,其实那无非是少数党员个人的问题而已,怎么能怨在共产党身上呢?不是共产党解放全中国,哪有现在这样的和平时期得以安心搞水利建设?虽说前些年有些事并不顺心,可是国民党时期就顺心过吗?所以,丁子恒想,自己过去对共产党的要求看来也是苛刻了一点。现在共产党诚恳地面对我们,希望我们提意见,以帮助党来改正自己不足之处,这种姿态足可解开丁子恒的心结了。丁子恒觉得自己对共产党充满了信心,根本就没有什么意见好提。他想,到会上,不如就这么说好了。七

1957年5月14日,总工室整风讨论记录:

召集人:吴思湘金显成

记录员:柴启燕

旁听:副院长皇甫白沙政治部主任谢森宝宣传处处长肖纪总工会主席张成中

吴思湘(总工程师):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心情十分激动。共产党如此真诚地请我们提意见,实可谓大家风范。其实,共产党之伟大,于这几年国家的飞速发展中,一眼可见。现在我谈谈我自己的想法。

解放后,我是有明哲保身的打算,以第三者的态度看现实,不是工人阶级立场。思想上很矛盾,并且很空虚,不愿自己努力跟上去,不愿丢掉旧的想法,怕人说投机。因此在工作上不主动。第三者态度就是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对组织不敢靠拢,对党员也看不起,认为他们是靠组织吃饭,而不是靠本事吃饭。总是认为一个社会应该倚重有本事的人才能进步,而不是倚重有组织的人。经过几次运动和学习,有了些变化。尤其肃反后,自己对党的认识提高了一大步,觉得思想改造很有必要。建设社会主义,必须要有“主人翁”思想,而不能只抱有“做客”思想。我的缺点很多,主要表现在:第一,不善于联系群众,对群众思想也很少关心,很少同群众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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