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修人作品选 - 散文·童话

作者: 应修人13,238】字 目 录

灵魂来。醒来是比往日早,屋后丝厂的汽管叫起来的时候,我已醒了一会了。这汽管今天叫得破格地响,是在我屋外挑战,声声是“你们底孙先生死了!你们底孙先生死了!”这便是一切资本家的喉咙吗?可怜只会黑夜里狂吠的资本家呵!看出去全是昏暗,听到的只有强暴的威吓,这样的中国,而弱者这面一员有力的战将又已是死了将有一昼夜了。孙先生你死而有知,魂将已南下吧,将要早夜徬徨于民间吧?看到人世豪富底凶焰还日吐日高,国外的黑潮又澎湃愈近,你将仍要动你壮阔的哀怜与愤激吧,而觉到你底一生是已完了,是已再不能策划号令以卫护你钟爱的民族了,你又将怎样地悲切痛哭,怨人寿底短促吧?这力无可用的苦闷呀,将如万枚的银针,针针刺透你心头,孙先生!我祷祝你死而无知吧……革命四十年,颠沛流离,不曾有一刻忘记过中国,今天死去,是中国没福受你抚养了,孙先生你就无牵无挂地长安息吧,你就从今后忘了这中国吧,你就把这担了四十年的担子卸给了年青们底肩头吧!……在年青,别样有什么呢,悲愤而后,更激起万丈的红血吧了!有一个有机可展怀抱的革命家而忽又病死,这是这民族底苦命呀……我不禁含泪低歌起——可怜……的……中……国……

我睡在床里,等着天亮,我想天一亮就跑出买报去,等贩报的来在今天是不成的了。听屋外狂风怒号过一两阵,莫非冬衣脱去没两天,今朝又要穿上了吗?……哦,丝厂在叫第二遍了。催命样的、挖心挖肺样的,真威武、真得意呀!——但是我相信的,这已是夜底尾声,光明要爆裂,天快要亮了!

“修人随记”,孙先生死后一日记。

丑恶的拜金制度的社会,横陈在我们眼前,我们生来就呼吸不到丝毫的人生乐趣。到处都是冷酷无情,到处都是自私自利;强者时刻在计划怎样剥削弱者,弱者就时刻在计划怎样逃避强者的剥削,一生都盘算着自家利害,人海相逢,谁还有工夫记得你我原来同是人类?所谓人类第二生命的“自由”,也早被强者掠夺搜括,捆而埋在他们的藏窖之中。我们当然就什么都没自由,甚至连人类独有的乐趣——读书,也没有一些自由容得你普遍享受!

知识谷里的甘美之泉,谁不想尽量吞喝?艺术园里的缤纷之花,谁不想恣情凝睇?而学术文艺所汇集的现代图书是怎样的汪洋无边;这汪洋无边的图书,能有全部购买力的共有几人?能有自由取读的机会的又有几人?别个国度还到处有些大小图书馆的点缀,勉强可满足一部分人的读书欲,独有这个中国,这个自夸精神文明的中国,却连图书馆也不高兴多办。办了的几个呢,有的仅供独夫作装饰品,有的志在保存“国粹”。我们即不论图书馆关系着民族文化的大问题,就以自身的生活而说,假使本地左近没一个完全公开的图书馆,我们要读一本心爱的书或者要参考一本翻一翻的书,而借没有地方,买没有钱,炽热的活力逼得终于在幽郁里冷却,这于精神有何等的损伤,于事业又有何等的打击?生在这个畸形的现代,尤其是中国,我们真可怜哪!

我们决没有妄想去哀求强者的布施,替我们在各地造起图书馆,也决不甘心只期待现社会制度崩坏后的总解决,而在未崩坏之前不去夺回读书的自由;人类究竟是社会的动物,我们知道要战胜各种压迫,全要靠各种“联合”,因此在一九二一年的五一,我们就有着本馆的创设。不让任何地方的人们读不到任何种类的好书;不让任何种类的好书流通不到任何辽远偏僻的地方,这是我们特用通信借还制的本意。以无猜忌的真情接待借书者,不收租费,不讨保证,也不希望任何的酬劳;以设身处地的用心为借书者着想,使不受路途限制,不受经济限制,不受职务限制,也不受早晚的时间限制:这是我们筹划进行的方针。一切是艺术的,烂漫天真的,一切是无阶级的,非个人占有的,大家赤心相见,无忧无虑,使感受得人生至上的乐趣,使领解到联合之莫大价值:这是我们最终的理想,也便是我们最大的安慰。

在创始之初,我们没一些基金,没一些外界助力,赤手空拳,全凭着满腔血诚,在现代经济组织的压迫之下,挣扎着匍匐前进,到这第五次的生日,也到底有了五岁的生命。当初创设之日,我们曾宣示着两大希望:我们希望成为远近人们的藏书库;我们希望为大规模的“上海图书馆”的先导。五年以来,因时势的推移与社会的需要,上海总商会附设“商业图书馆”既在1923年成立,作有限制的公开,今年则更有商务印书馆的“东方图书馆”实行开放,在大书贾经营之下,规模自然容易宏大。我们虽不愿自居其功,说五年的晓钟不曾虚撞,但是在1921年我们创设之前,以上海之大,还寻不到一个完全公开的图书馆,这是一个事实。一方面我们的借书者,也渐由上海一隅之地,遍达国内二十省区,更及南洋群岛、日本、美国、法兰西等海外各处,成为远近人们的藏书库的希望,也已有了相当的成就。我们筚路槛褛,孤军苦战,非为金钱,非为名誉,不厌不倦,但求心之所安,失败固不知沮丧,成功也何能教我们骄傲。以五年的长时期,仅有这样小成,我们顾念过去,瞻望未来,惶愧而外,只有更相激励,更相为新的努力。所引以自慰的,是五年来感于远近不相识的借书者互助之诚,使我们更确信人生的爱是到处存在,只要揭去了丑恶的功利主义的面网;这个坚定的确信,以前曾经,以后也将永久地,给我们以千炼百锤的激励力量,激励我们永世为自由而战,永世为读书自由而战!

我们的读者!你以及你的家人朋友之间,有买不起好书或者买不遍好书的苦闷者吗?——请到我们这儿来!我们这儿排列着各种学术文艺的好书,完全让你自由选择,让你到处借读。有过不惯现社会的奴隶生活,有受不到一滴人类的爱,因而成为生之诅咒者吗?你们向这儿来!这儿充满着同情的欢笑,人生的乐趣,这儿的组织是“艺术化”替代着“商品化”,这儿的信仰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替代着“你抢他夺,人死我活”!纵然被时势刺激得难以安心读书了,但是即使只剩得一点钟一刻钟的零碎时间咱们还可作读书之用,咱们还是要尽量利用这些可怜的时间。这是咱们仅有的自由,这是咱们在丑恶的旧世界难得的乐趣!

呵!现在的社会已这样溃烂,互助的新社会还在胎盘,我们有这自己创造的小乐园不敢自私,特趁这五月的良辰再来诉说一番。

siu 光明的五月(1926)

元启同志:

读了你给我的信,使我一惊。对的,上海通信图书馆自有它伟大的使命,不应与借书者生关系于任何金钱的条件之上,免得损伤了自家超功利的“大无我”的精神。可是我们受了有形无形的物质条件的支配,在这一呼一吸离不了金钱的上海社会里(你知道,我们这一任15个执行委员,连我倒有12个是商人呢),一不小心,终不免要不自觉地计算起小利小害来。看到你关于“定月报”的忠实的批评与婉转的希望,除了对你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之外,我不禁暗自寻思:不要我们在别的方面也有了这同样的错误吧?

定月报问题,既经常会那样修正了,我也是那天列席的一员,自当遵从决议,不应再有所论列。但是咱们知道,常会那样修正,原也是不得已的暂时的办法,所以一面且暂时施行,一面也极应预先想起最好的替代办法来。你希望在最近的将来,能修改成定不定月报完全让借书者的自由。在我个人的意思,则以为莫如更进一步:咱们应该努力使月报能无代价地寄发各地借书者,他继续借读咱们的书,他就一直有权得到咱们赠送的月报。这并不是我的梦想,照我的估计,咱们有了更多些的会员,就可实现这个计划,而照“征求月”以来会员增加的速率,再加上咱们的努力,就在1926年内实现,也并不是决不可能的。因为据我的推想,编印月报的最大的意义,终应该是使借书者与馆之间有条具体的息息相通的桥梁,虽然这桥梁不应该用黄金造成;其副的作用,则在不断地挑动借书者的读书兴味,不让有些借书者偶然高兴借了一本书,还了就完了。执委会便是为了这个缘故,定出“借书者必须取得月报定户的资格”的条文,不觉带进了强逼的意味,经你道破,果然太不妥当;如果照你的办法,我觉得也不免有别方面的不妥当。你说爱借书和爱读书的人,为他自己的关系起见,他一定要定这个月报,这是对的,但是咱们还有另一重的责任,有机会可以诱导不十分愿意看书的使之容易动借书之兴,咱们还是不应该放过这种机会。你怕他们白白的糟蹋月报,有也自然有的,但是即使被糟蹋了九百九十份月报,而有十个人因月报再来借书了,则咱们还是要干的!你知“”极深,定能体会它的雄心。昨夜和一个会员在街道上,边走边谈着搬入新馆址后可以怎样怎样,十分高兴,忽然感觉到眼前黄包车夫的整日流汗,卖馄饨的一天赚得几文,他们与图书馆简直毫不发生一些关系,我们的辛苦究竟为着谁来?当时心里一冰,竟对“”生了疑问。这些地方,当然只有使咱们更迫切地感觉得非有革命的总解决,一切枝枝节节终是事倍功半,做不痛快。但是咱们在可能的范围以内,努力使爱读书者有得书读,努力使不十分爱读书者变成十分爱读,努力使不爱读书者变成一分一分爱读,这一部分的工作是咱们义不容辞的,并且这些工作也不是枝节的,也不是与革命绝不生关联的。不相识的同志!咱们就来担任这部分的工作吧!——

向上一看,不觉失笑。什么大争论,值得这般细说?你所以只希望随借书者自由定月报,实在也只是一个暂时的不得已的办法而已。难道事实可能,有力赠阅,你偏会反对不成?真是废话!

…………

几时可回上海来?游兴还没衰吗?我想早一天见你是一天呢。咱们俩是不是还没会过面?哦,你在杭州正好,柳丝毵毵,湖波潋滟,你去堤边细认吧,或者还留得有我四年前的旧影呢!

弟修人(会2)1926,4,26。

(童话)

“同志!路票!”

陈老头站定了脚步仔细一看,打着红领带,拿着木棍子,明明都是少年先锋队队员,他奇怪起来:

“咦,我是老陈呀!小同志!”

这些少年张着手,接着彼此的木棍子,立刻包围拢来,把老头围困在中间,嘻嘻哈哈的笑着,七嘴八舌的嚷着:

“老同志,正是问你要!要特别路票!”

“要你讲一个故事,红军的故事!”

“你到瑞金当代表回来,讲一个新闻当路票!”

“陈同志,不怕你赖,不怕你逃走!……”

陈老头笑起来,他大声说:

“好,我来讲一个!讲一个新闻给你们听!大家都坐下来!”

他自己先一屁股坐下,正对着山顶的旗子。那些队员也都跌跌扑扑坐下来,把木棍子靠在肩头,满面笑容的听陈同志讲下去:

你们晓得我们的旗子为什么是红颜色的吗?你们晓得土豪、劣绅、地主为什么一看见红旗就吓得发抖吗?你们懂不懂这些缘故?……不,不,你们现在不要说,等我讲完了再说!

土豪、劣绅、地主、资本家,不只是白区里有,就是在我们苏区里也还有。他们不敢同我们来住在一起,我们有红军,有赤卫队,有——对呀,对呀,还有你们顶呱呱的少年先锋队!他们只好去住在他们自己的寨子里,寨门口插着青白旗。

这种寨子,在我们中央苏区里面一共有十七八个。离开瑞金一百八十里路,四面是山的山谷中,就有一个寨子叫太平寨。

太平寨团团造起很高很高的围墙,大得总有,唔,总有这样大的竹林子十个大。许许多多地主、有钱人、土豪、劣绅住在里面享福。他们用从我们农民身上剥削去的钱,买了几百枝枪,办了什么“民团”,就是团匪,天天走到外面横行霸道,压迫我们农民穷人:抢米,偷东西,烧房子,杀人。杀一个穷人,就好象杀一只小鸡。太平寨里面的有钱人“太平”了,太平寨外面的穷人就不能够太平。穷人要太平,只有赶走有钱人!

你说什么?红军去帮助穷人?自然罗,红军是工农大众自己的武装,他们不帮助穷人自己帮助谁?有一天,红军就同当地的农民商量好,一起去攻打太平寨。

红军同志一听到今夜去攻打太平寨,马上大家唱起《国际歌》来,一个个都高兴轮到了自己去,他们把红旗举得越发高,把口号喊得越发响亮!每个同志,还没有听完政治委员的报告,已经把每双粗糙的手掌,拍得通红通红。真是说不尽的快乐,写不尽的兴奋。因为攻打剥削阶级、保护工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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