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大众的机会,又来了!等指挥员出发的命令一下,立刻跟着红旗,精神百倍的好象飞跑一样,走,走,走,走,一直走到太平寨的后面。这时天已经是黄昏,月亮已经上山,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太平寨四周围的山头都占领了,一下子山头上都插满了红旗。
太平寨里的土豪、劣绅、地主、有钱人,那天晚上正在用农民租谷换来的钱,挂灯结彩,喝酒看戏,快快乐乐做他妈的老地主五十大寿。一听到四面山头一齐扯起了红旗,吓得那些太太们、奶奶们立刻脸上泛白,把手里的酒杯抖落到缎子袄子上,胆子大的哭起来,胆子小的晕倒了。那个做五十大寿的老地主,恨得张大着嘴巴,话都说不出来,颤巍巍的站起满是肥肉的身体,扶着拐杖,亲自拐到寨门口,把寨门“碰”的一声关上,他自己也跟着跌倒地上;不是中风,也只剩一口气了。慌得老地主的儿子、孙子、亲眷、朋友,顾不得送终大礼,忙忙的拖着洋枪,搔着头皮,上墙头守寨子去……
围墙外面,红军好象大潮汛一样满地涌过来,子弹带着大喊大叫的杀声,好象大雷雨一样满头落下来。里面“民团”来不及瞄准,装上子弹只管歪歪斜斜的向外放。那时候月亮光混和着枪口的烟雾,只听到“民团”中了子弹倒下去的声音,不看见红军有中了子弹退的,反而愈杀愈多起来。
杀啊!冲锋啊!!努力啊!!!汗水和血水浸透红军的布衫了。“民团”的火力松了,稀少了;红军的火力更紧,更猛烈,就在天翻地覆的一阵狂喊中,一直冲到了太平寨大门口。在迷蒙的月亮光下面,一个用枪柄把大门口的青天白日旗的旗杆打断,另一个就把手里一面很大的红旗插上去,几个用枪托向大门直撞,其余的往一丈多高的围墙上爬。急得半死半伤的“民团”,拚死命把沙袋都堆在大门后,把最后力量都集中到大门上,子弹密密层层的朝着墙外乱放。红军同志爬到半墙的受伤跌下来,后面新冲到的又爬上去,爬不几步又跌下,后来的又向上爬……这真是最后的战争,你不死,我就不能活。
忽然红军一齐都退了,这是指挥员的命令,他要退一步进两步,明天调炮队再来攻打。伤员已经送回,红军是连烈士遗体也不留给敌人的。但是去救寨门口红旗下面的一个伤员,他不肯回来,他躺在地上,两手紧紧抱住红旗的竹竿不放,他熬着痛说:
“我受伤,很重,快要死了……我死了也要保护这红旗!我们插下的旗子,不许敌人来动一动……”
他到底在红旗下面死了。
第二天一清早,红军调集了新的部队,准备去炮轰太平寨。红军充满着愤怒和自信,拚死要把太平寨今天打下来,拚死要把红旗永远插在寨门口。指挥员正要发命令,这时候,了望员来报告了什么,指挥员立刻下了散开的紧急命令,等到西边天空里隐隐约约有一个黑点看得出来,红军队伍已经隐藏得无影无踪,只剩着三两个农民在山头晒太阳。
天空里黑点越来越大,越大越清楚,变成了蜻蜓,变成了燕子,变成了老鹰,老鹰肚皮上画着一个“青天白日”——唔,你真聪明,猜得一点不错!这老鹰正是白军的飞机,飞机嗡嗡嗡嗡飞过来,要找生蛋的地方,要找有红军,有农民,有穷人的地方生蛋。它从太平寨上面飞过,看见寨门口有一面很大的红旗。
“妈的!一万块钱的犒赏,今天稳可以到手!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房子,不是红军的部队,准是什么苏维埃机关!”
老鹰快乐得在半空里兜了几个圈子,朝着太平寨一连丢下十几颗炸弹。大概有一颗丢中了,太平寨有一个屋子火烧起来,烧去了一两间房子。飞机高兴得几乎跌下来,嗡嗡嗡嗡的飞回白军那里去报功讨赏了。
在山头上晒太阳的农民发出了一个暗号,立刻从四面八方集合了红旗和红军,指挥员立刻下了前进的命令,太平寨的四周围重重叠叠拥满了红旗和红军。一会儿,太平寨两扇大门蓬的一声向里面开了,里面空手跑出两个披麻穿孝浑身是白的白人,到红军面前来提出了缴枪条件:
“我们情愿缴枪,三百多枝洋枪,十多箱子弹,立刻就送出来,只请求你们飞机不要再来丢炸弹!家父昨天半夜里已经归天,请求不要再炸他的身体……”
你看,真是好笑呀!
红军把“民团”的步枪和子弹都收下了,把一向躲藏在太平寨里的土豪、劣绅、地主、有钱人,除了死的以外,一个个都捉起来,一共捉到五百多个!从此白色的太平寨变成了红色的太平寨,有钱人不“太平”,工农穷人就永远太平了。
每个红军同志,在万口一声的“万岁!!!”音浪中,整好队伍向太平寨大门前进。昨天晚上插上的那面大红旗,一动不动的站在老地方,红旗下面满地是血,那个同志两只冰冷的手紧握着红旗的竹竿,他的眼睛还睁开着——他亲眼看到了最后的胜!全体红军向他立正,哀乐奏了起来,政治指导员含着眼泪,走到红旗下面,一手拉住红旗,一手指着地上的血,叫着:
“没有我们的血,决没有我们的胜利!白军飞机丢炸弹,只因为这里有我们的旗子!谁把旗子插到这里?谁到死还保护这旗子?都是我们工农自己!我们工农的血染红了旗子,我们的旗子永远是红的,红的!”
指挥员同政治指导员取下了那面红旗,郑重的覆在那位死了的同志的身上,红旗的边上浸着了他流在地上的血,他那还睁开着的眼睛也就自然地闭上了……
这就是我们的旗子所以是红颜色的缘故!这就是土豪、劣绅、地主、资本家所以一看见红旗就吓得发抖的缘故!
陈老头嘴一停,站起来。那班静静听着的少年先锋队队员立刻跳起来,叫起来,抢着同他握手。
他不得不伸出两只手,让一个个少年的手都去握过,他笑着问:
“同志,现在我可以走过去了吧?”
有一个少年高声阻止了:
“停一停!还有一句话,你问过那个抱着红旗死的同志叫什么名字吗?”
陈老头一边向着山顶走上去,一边大声的回答他:
“我问过了!他是一个雇农!他的名字我们用不着记,我们只要记得他是工农战士就够了!”
少年们看着他经过旗子,走下山那面去,都兴奋的喊:
“陈同志!下次来,再带一个故事来!”
不管他听不听到,大家对着旗子,踏着脚步,自然而然的同声唱起了:
走上前去呵!
曙光在前,同志们奋斗!
用我们的刺刀和枪炮开自己的路!
…………
太阳停留在山顶的旗子上,竹林子千千万万枝的竹子,枝枝都向着旗子低头;那旗子越发红了!
1931年12月
(童话)
一
汀州城里涌出了金宝塔银宝塔。这个新闻,近来愈传愈广了。这个新闻也传到了离城六十里路一个小小的山村。开始是本地几个农民,从镇上回来,说在那里听到了这样的传说:
“城里苏维埃工农银行,有一天夜里从天上飞下来一团红光。红光落地,地下就涌出了一座金宝塔,两座银宝塔。每座宝塔,都有四张方桌子那样大。银行里的人看得呆了,连夜去报告省委委员。省委委员来看了也不懂,急忙打电报去问毛泽东。毛泽东回电说这是活宝塔,只要拍它一下,它就会生下一个蛋。省委委员接到电报以后,就向银宝塔轻轻一拍,果然滴溜溜从宝塔脚下滚出一颗亮晶晶的银蛋。又向金宝塔一拍,果然也滴溜溜滚出一颗黄澄澄的金蛋来。现在三座宝塔都放在工农银行里,个个人可以去看。”
后来南乡有一个农民到这个山村来,他那里离城更远了,有九十多里路。那里也听到了这个新闻,但是说法就有许多不同:
“据说有一天朱德打了一个大胜仗,把白军师长也打死了。当天晚上朱德做了一个梦,梦见托塔李天王站在他的面前,一手擎着一面红旗,一手托着三座宝塔,向他说道:‘我奉玉皇大帝之命,把这三座宝塔,赐给红军,放在汀州工农银行库房之内。红军打倒地主豪绅,拥护工农穷人,平分土地,已经感动上天。上天注定红军打平天下,共产党统一中国。你同红军,好好做去!’红旗一晃,朱德就醒来了。第二天朱德从前方打电报告诉汀州工农银行。银行里的人开了库房门一看,真的齐齐整整地放着三座大宝塔,一座金,两座银。银行用一百二十个人扛一座,三百六十个人才把三座宝塔扛出库房,放到柜台里面。每座宝塔有四张方桌子大,许多人都亲眼看到了。”
这个南乡人,还说这个新闻是千真万确的。他说,他们南乡有个教书老先生,懂得古书,说从前明太祖朱洪武时候银宝塔也出现过,但是只有一座。据老先生推测,现在三座宝塔,金的归姓马的马克思,银的一座归姓列的列宁,一座归朱德,朱德就是明太祖二十一代玄孙。他说,宝塔出来,天下稳可以太平了。
过两天,有个少先队员路过这里,他昨夜是宿在城里的。这里农民问起他从城里来,大家都闹着要他说金宝塔银宝塔。他没有说话就先露出惋惜的神气,他说:
“我真没有眼福,夜里过城!是白天,我再有紧急公事也要跑去看一看,看一眼也够了!金子银子堆成了三座大宝塔,不是我们共产党,怎么会有?真的,不是哄人,十二张方桌子拼拢来放在工农银行,夜里关起来,白天让大家看。城里人都去看过。
“昨天晚上,饭馆里小伙计还取笑我说:‘同志!你是银宝塔呀!’我说:‘唉!同志,天理良心,我不想银宝塔!我家里四个人,共产党分给我们十八亩土地,只要白军民团快些消灭,我一年也可堆起一座铜宝塔来。天理良心,我实在心满意足了!’
“那个小伙计说:‘你还不晓得吗?——共产党从俄国运来了三座大宝塔,放在工农银行里。我也去看过了,黄黄的,白白的,一座金,两座银!这三座宝塔就是工农兵!中央一座金宝塔是工人,脚下踏着官僚资本家的灵魂。东边一座银宝塔是农民,脚下踏着地主的灵魂。西边一座银宝塔是兵士,脚下踏着军阀的灵魂。天一夜,这三座宝塔就象放花筒一样,宝塔顶上汩汩汩汩流出许许多多金子银子来。这些金子银子都是官僚资本家、地主、军阀家里的,现在都给工农兵收回来了。所以银行晚上不开门,晚上忙着把金子银子装箱子还来不及呢!’
“饭馆小伙计这样说,我是有些不相信。但是他说这是他的爱人亲口告诉他的。他爱人是听她的弟弟说。她弟弟从前是对街小杂货店里的徒弟,现在就在工农银行做工作。不过我自己没有亲眼看一看宝塔,总是很可惜。下次进城,一定要去一去……”
少先队员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抬头望了望太阳,急忙忙赶路去了。累得这里听新闻的农民,大家你望我,我望你,到底不知道相信谁的话好。这个少先队员吗?那个南乡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人呢……
金宝塔银宝塔的新闻,就这样带着千奇百怪的装饰,流传到每个山谷里,流传到每个村庄里,流传到每个竹林子里,流传到每个农民的心里。
二
这时候,晚稻已经割进了。
这个小小的山村,也有一百多家农家。一大半农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时候正浸没在快乐的大海中。从前愈是穷苦的,现在愈是快乐了。这种快乐是从前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
从前晚稻割进了,年成好一些的年头,就要愁着地主来收足租,讨欠租,再把债还些,当赎些,能够留下些谷子吃到大年底,已经靠菩萨保佑。年成坏一些的年头,那就只好眼睁睁看着地主老爷来把谷子一粒不剩都收去,听着鞭子响,听着鸡子飞,听着孩子哭。
现在呢,地主没有了!地主已经被这些农民赶走。晚稻割进来,他们每担只要缴三升公粮,余下的是几担几担的谷子。他们舒舒服服地把吃到明年早稻上场的食粮留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把一担担谷子粜出去。穿惯了破衣服的都穿上了新做的衣服,这些新衣服的袋子都藏着工农银行的钞票。
碰见就是新衣服。谈起就是金宝塔呀银宝塔。满山满村庄谈着。愈谈花样愈多了,几乎每一张嘴都谈出了另外一种新传说。有的说,宝塔生出来的金蛋银蛋,已经堆满了工农银行大谷仓,银行连夜在造三间大房子呢。有的说,外面存到银行里去的现洋和钞票,只要在宝塔顶上碰一碰,这些钱也会生起蛋来,要金就金,要银就银。大家起劲谈着,并且起劲争论着。大家都说自己听来的最可靠,而别人是听错了,听错了!
不管这个新闻有着各种各样的传说,千变万化的面孔,但是有一副同样的骨干。这就是城里工农银行现在有一座金宝塔,两座银宝塔,大家都这样说。这一点使得他们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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