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人们看重了我底情意……”呢?你是说珍字太文吗?
肯这样地为我作字句上的斟酌,我已心里说不出地舒畅了。
你说你觉得《温静的绿情》及《欢愉引》比以前的好,我自然相信你是真的。我自己呢,觉得《欢愉引》在音节上,似乎欠缺些什么。
诗真是不可形容的怪东西。勉强做出来的,总不象个样子,但伊自己要来时,随是把前门后门通关好了,伊也会从窗口爬出来的。倘然诗要打算推窗的时候,千万求你把门开了,我底先生!
今天又只能抄上两首。照样,要你评改。《要去了》,我那天一口气写下,写得这样繁冗,这样明露,竟是文里的一段。写成后自看,自己疑惑这可以称诗吗。后来自己拣无力处删去了二十行,仍不敢自信是诗。《瓶里的花》有不少“做”的分子,但也是做时凭想象渗和在感兴里的,却不是在未做时缀合几个想象冒充感兴以引出诗来。这样老老实实,一笔一笔地写出来的,恐怕也不象吧。意境不知含蓄,字句不知节省,我想我犯的都是不会剪裁的病。
前两天买来几本去年的《小说月报》,重看了两遍你底论日本诗歌文,细领略了些俳句,短歌底美,原来我这无用的记忆力,早把去年看了的忘去了。有你美妙的译文放在左手边,读起美妙的原文来,我不知我将怎样地喜悦呢。想来没有入声的婉曼的节奏,吟起来一定另有一种中国人未尝尝过的风味。你译的已是这么好了,再和上日文特有的五七五的好听的调子,其好,不知要好到什么度数,我这贫弱的脑子底想象的技已穷了。于此,我觉得国人底为小诗者,大抵摹拟你译出来的诗体,而于你尽力保存的一线原诗底音节的美又大都忽略了,所以见于刊物上的,多数是不耐读的。象写信,象记新闻地随手写上分成行子的几行,就美其名日诗,我实在怀疑得很。诗味既淡,诗音又细微到藏在喉底里样的。旧体诗里铿锵的美,似乎也有几分采取的价值,总不应以一人底罪就夷及九族了。不过这,确是很不易的,在这稚龄的新诗身上,我们本也何敢奢望呢。《繁星》里比较上有几首有些诗音的,但是太近乎词了。死把脚韵硬凑上去,更是笑话。到底新诗里不要顾到听的愉悦呢,还是因为难,因为难恐要伤于雕琢而不敢的?这只得求解于你了。“吊瓶被朝颜花缠住了,工人得向人家去乞井水。”“比远方的人声,更是渺茫的,那绿草里的牵牛花。”“人家要说话,便任他们去说罢;反正并不是做了人家不做的事情。人们的嘴真是讨厌呵!”一类的,纵是散文而且是译的,但诗味洋溢之外,也更有一些诗音可听,终不能不说是诗。怎么国人作的,就大半不是这样呢?这大概是为你是从声韵优美的原文得来而他们只是专承袭你底译体吧?大概是这样吧。至于散文诗,我并不敢不认为诗,但要限于以中国字写出中国人的散文诗而不取译出来的西洋等散文诗体罢了。我很有个妄想想创个有中外的长的,适宜于中国字的诗体,因我觉得现在新诗,多是象译出来的有韵无韵诗,很少一些中国原有的诗或俗谣底风格。只是我现在是万分不敢的,非等我通到两国以上的外国文字以后是只是妄想呵。中国字是单音,单音终也有单音底长处,我们要采取西洋音底长而发挥我们固有的以和成一种较好的诗体。在日语里定也有许多可借镜处。——我不写了。不懂些外国文,总还不配谈这些。以上没有条理的东西,你不复也没要紧的。
日语读到第九课了。这三课自己问难,自己解答,还算过得过去,只剩两个,抄上求教。这样细小的事情,每每要烦劳你,实在很不爽快的。
我有的是是《汉译日本辞典》,东亚语学研究会于明治三十八年出版的。查查还和读本底注解对的,惜以文为主体,口语常附见于文语下,未免有些不便。《辞林》早晚必要去买,前到两家日本书店去问问,全没有。《最后の溜息》倒顺便买来了,你看我懂还不懂,就要这样地装饰了。
在你是修人下面添两个字心安,我不敢专顾自己的,所以暂时不再请求你撤废了。
修。
1922、7、31、夜上海。
我底先生:
报上一见《红蔷薇》诗集出版的告白,连忙托人买了来。《湖畔》要倒楣了,给他披了《湖畔》样的衫儿去,说不定人家见了真的《湖畔》会先皱眉呢。略略翻了几页,觉得很可与《大江集》为伍(还比不上),这,你也能相信我没有虚矫的意思吧。另邮寄你一本,仅仅为的要你快些看到。上海纵是万般不好,这买新书的快捷,我总得感谢。
给《小说月报》,《文学旬刊》乱闹血的泪的文学,闹得我胆子小了许多。沫若归国了,今天雁冰先生就给他引起一篇文章。说是诅咒,反抗,是感着切身的痛苦后的唯一手段,非然者就是猪样的人,我真为雁冰可惜,——可惜他学会了这样轻薄的口吻。去年八月八日我有这样几句:
那条街是寂静静的;
那扇百叶窗是沿街开了的。
那碗汤是端在他底右手的;
那个他是匆忙忙地低头而来的。
他额角碰到百叶窗以致汤泼了些到右手了;
他换出右手来施展他泄愤的报复了;
他砰地推进百叶窗去把自身也震动了;
他无辜的左手是更深地受到热汤的荡痛了!
虽然题作《百叶窗》,但我自以为只可充小说的资料,否则就是我剪裁不得其法。但写给你看,有什么呢,——所以径抄给你了。我是很可怜“他”的。雁冰是“他”一流吧。他说“平常两个人在路上无心的碰一下,往往彼此不能相谅,立刻互相辱骂殴打……”除非两个人都是暴躁的才这样;以我所知,只要两个人里有一个温和些,就可保无辱骂殴打底发生,而且说不定有时还可在这里领取些人生底真情,因为和和气气地一来,往往别一个也给变化了。我劝雁冰君不要诅咒人家,只要诅咒自己太暴躁了就好了。但创造社小说,我也不喜欢看。我也曾有一首《到处》:
我停在草长的路边让伊;
伊已踏一脚到棉花田了,
也停在那边要让我先走。
卤卤莽莽会践踏了他;
他轻轻移转头来,
送给我一朵烂漫的笑底花。
低头数数颈链:
又新添了几颗心心的明珠!
——1922、7、27、吴淞——
恐也不大好,未敢早给你看。我总以为暴露人生底丑恶,不过浓厚了人们暴躁的气分,于诱令丑恶的人底悔悟,其效果是微乎其微的,或许本未丑恶的反而也给化了。我们要看丑恶何处找不到,要巴巴地到文学上寻觅,似乎太为两支脚省力了。似乎雁冰君说不是高喊血的泪的,便是低了头一声不响忍受军阀恶吏的敲剥的卑怯昏迷的人,他未免太会冤枉人了。他们往往随意地笼统诅咒中国的社会,中国的人,象是他们是出了华籍的,不是中国人的,要不然,他们何勿先做出善良的模型来而会把自己也诅咒在内呢?我并不是怪他,我也给他诅咒进了,我觉得诅咒只是可怜的人底表示。我打算以后一事也不要生气。(又是这样芜什的写法。)
修。
1922、8、1、上海。
六
先生:
读了你译在《努力》上的《日本俗歌》更觉得晚间读英文真是可惜事了。葛锡棋先生,已去见过,他送我一本增订的《自修英文读本》卷一,比旧版要好多了;在那课《佳子弟》前添入了简易的三课。我重新从卷一读起,因他既改编而我看过几遍也有不少忘了。只是再不能象从前的多功夫了。
《蕙的风》一定已由静之寄给了你,你在那里面看得中意的多还是少?我以为有些未免太情了(至于俗了),似乎以删去为宜,我先劝他,他已编好了。然而也不致带累到真佳的吧。
我如今不想发表我底稚嫩的作品,《初游草佳村》也是这样。倘若你以为可以先发表,就尽由你送哪里去,都好。这诗本有六节,在第三节之后,还有这么一节:
篱外池塘篱内草径斜。
边谈边纺瓜棚下,
一家一纺车。
因太近词调子,又太整齐,所以删了。近以一个好友要我保存,并劝我不要顾虑,我自己也以每行第四字偶然会成了同韵,读时颇别有异趣,想仍旧把来收认。你意思——?一共二十一字“篱”“边”“一”“纺”都有一对,韵手“车”的有四个,这显然是雕之琢之的。但我除了九,七,五句法是有了第一行时有意定的外,其他实在是伊们自己来的。
《山 里 人 家》
缫些蚕丝来,
自家织件自家底衣裳;
汲些山泉来,
自家煎一壶芽茶自家尝。
溪外面是李树拥抱梅树,
溪里面是桑树抚摩茶树。
溪水琮睁地流过我家底门前,
我家是住在那边的竹园西。
这是去年春在慈溪一个山坳里做的,今夏修改了些。“前西”照直国音,也非同韵母,因乡音读来是谐的,也不敢再苦思改易以损及了自然之致,我恐我太喜偶句,太耍声韵,将来要困疲在这里了。
读书以外我最要游览,上海近郊的景物虽大致平淡,我想平淡的也未始不可写。然而以此我诗都不能出奇了。
说我只会笑不会哭也是不确的,不过我底泪不洒于憎厌和诅咒而洒于凄绝怨深里罢了。看报常常要哭,看《晨报》“社会咫闻”更甚。日前上海报里载被姑虐待的媳竟致偷食猫饭,我读了真想拉出那位媳来到我家,情愿以我底饭供伊长饱了。很想以那些入诗,只是做不惯。
有《青年文艺》里九岁女子一首诗做得真好;我敢说决不是成年人冒做的。
我看见个小鸟,
站在树上叫。
我把手一拍,
小鸟飞去了。
修。
22、9、21、上海
适之先生是写:
1.为修人写元人的小曲两首。
适之.
2.适之为
修人写。
千万求你写时,在修人下不要挂些什么了!千万,万千!
七
作人先生:
杭州底好友说我近诗只学上些旧诗词的音节,我自己也甚以为病。抄上四首。
昨今试写小说,成篇后如还象的,当呈上。
修。
22、11、1 上海。
我要近代歌谣看。
1.中秋夜游吴淞海边
海波拂天空;
天空净没有半点云。
满掬月华我醉了,
睡看万里澄静——
哦,彩环中间的一片冰!
皎皎冷冷又盈盈,
直是我友底一颗心!
2.十月廿二日游昆山作
爱,真是野草样,
满山满野的,
拔尽还生,踏过又笑迎。
莫愁春去了,
秋深还是这么青;
一冬不是尽憔悴,
为种来年鲜新。
但教一放眼,
但教一举足,
漫天绿绿的爱底芬芳,
会不怡荡了你我心情?
3.同日下午,看报纸后登楼作
晴风爽朗地吹,
秋阳温曼地晒,
上楼开窗后,
我那逼窄冷峻的心胸呀,
全充了惊喜愧悔。
腥味泪痕满报纸:
也让你吹消吧!
也让你晒燥吧!
阿阿,
一切我都饶恕了!
一切都为我有了!
浩天无语白云流,
万有共悠悠!
4.十月廿九晓游上海南郊
星星淡淡了;
霞霞明明了。
天边的
轻盈得要飞了,
娇丽得要熔了。
孝安:
今天未晓前三点三刻我和三友去游了龙华于九点前回来,实在太疲乏了,以致复你信复到廿几行,终觉过于支蔓,太不象样,终给我撕去了。能不能再迟我几天,让我安舒了再复呢,萧?
在这短信里要报告的,是:两信和弱水都平安送到我处,诗集旦如要借看。
附一诗。能给漠们一看,最好。
修修
1923年4月7日上海
树下
手指儿不忍碰枝条;
粉红轻绡里粉红色,
怕伊底皮肤娇。
对面蝴蝶儿拍拍手儿来,
笑今朝小渊明,
为桃花折了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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